跨过光罩的那一刻,李长安感觉到周身一轻。不是身体变轻了,而是一直压在他口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感忽然松动了,像是从水底浮到了水面,耳朵里嗡嗡的闷响消失了,呼吸也变得顺畅了许多。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薄薄的青色光罩从里面往外看几乎是透明的,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外面那片惨白的沙地和灰蒙蒙的天穹。但光罩内外,是两个世界。外面是死的,里头有活气。
他转过身,踩着满地的碎砖烂瓦,走进了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城。
城里的街道比他在坡顶上看到的还要宽阔。主道足足有十五六丈宽,两边倒塌的建筑残骸堆成了连绵起伏的瓦砾山丘,最高的废墟甚至比矿场上那座井架还高。这些建筑当年是什么模样,现在已经很难看全了,但光从残存的石柱和基座来看,每一栋都修得极为讲究——石柱上刻满了繁复的纹饰,虽然被风化侵蚀得残缺不全,但那些流转的线条仍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意。
李长安在主道上走了没多远就停了下来。他蹲下身,用手指拨开脚下的一层浮土,露出底下铺着的青石板。青石板打磨得极为平整,边缘切割得方方正正,不知过了多少万年,依然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石板的表面隐隐透着一层暗青色的光泽,用手指敲上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不像石头,倒像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玉石。这么宽的街道,全部用这种青石板铺就,这得花多少人工,花多少银子?李长安在心里算不出这个账,但他知道,当年住在这座城里的人,跟他这样的矿奴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街,而是一条天堑。
他站起来,沿着主道往城中心那座断塔走去。街道上散落着不少零碎的东西——锈蚀得只剩下形状的铁器残片,碎成几瓣的陶罐,还有一些认不出材质的小物件,有些还保持着原本的形状,有些已经跟石头长在了一起,扣都扣不下来。李长安捡起一片碎陶翻过来看了一眼,陶片内侧刻着一个符号,笔画很简练,像是一轮弯月下面压着三滴水。他不认识这个符号,但也知道这是某种标记,大概是烧制这批陶器的窑口留下的,或者是拥有这批陶器的主人家族的族徽。他把陶片放回了原处。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看见了一样不同寻常的东西。街道的正中央,横躺着半截石碑。石碑断成了两截,上截歪倒在路边,下截还立在原处,碑身上刻着几个大字。李长安认得是字,但不认识写的是什么。这些字的笔画比矿上旗子上的那个“李”字复杂得多,横竖撇捺交错缠绕,看得他眼睛发涩。他伸手摸了摸碑面上的刻痕,刻痕深而有力,凹槽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分辨不出是颜料还是锈迹。
他绕过断碑,继续往前走。越靠近城中央,周围的建筑残骸就越发高大。街道两侧开始出现一些保存相对完整的建筑,有的甚至还能看出大致的轮廓——高墙深院,门楣阔大,虽然门窗俱毁,屋顶塌了大半,但那股子气势还在。李长安甚至在一处废墟里看见了一件让他愣住的东西:一个大缸。那缸有多大?足足有一人多高,口径能并排躺下两个壮汉。缸身上施了一层青釉,釉面上开满了细密的冰裂纹,虽然蒙了厚厚一层灰,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烧制时的工艺之精湛。这么大的缸,在矿场里能够二十个人喝水的量,搁在这里却像只是一个普通的储水器皿。这家人是什么的,需要用这么大的缸存水?
他没有进那些院子去翻找。不是不想知道里面有什么,而是他注意到了一件事——这些院子里太净了。不是没有瓦砾没有灰尘的那种净,而是没有骨头。从城门走到这里,他在街道上看见了不少散落的骨骼,但在这些保存相对完整的院落里面,他没有看见哪怕一截骨头。这说明当年这座城里的人不是死在自家的院子里的。他们是离开了家,死在了外面,或者说,他们在临死之前本没有机会回到家里。
什么事情会让整座城的人同时离开家,然后同时死在外头?李长安没有往下想。他的想象力有限,只能想到矿难,但眼前这座古城的规模显然不是一次矿难能解释得了的。他只能确认一件事——这座城不是慢慢荒废的,是在一夜之间,或着极短的时间内,骤然死绝的。街道上那些散落的白骨越来越多。有些白骨散乱地摊在地上,有些则堆叠在一起,层层叠叠的,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胳膊谁的大腿。越是靠近城中心的那座断塔,白骨就越密集。到了距离断塔还有百多丈的时候,街道上的白骨已经密集到了几乎无处下脚的地步。李长安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片白森森的骸骨之海,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这些人死的时候都朝着一个方向——那座断塔。他在坡顶上就看见了断塔,但走到近处才发现这座塔比他从远处估测的还要高大得多。塔基直径少说有四五十丈,残存的塔身虽然断了半截,但依然有将近二十丈高。塔身通体漆黑,材质跟他之前看到的那只石匣一模一样,表面光滑如镜,在青色光罩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他绕着塔基走了大半圈,找到了塔的正门。说是正门,其实门扇早已不在了,只留下一个巨大的门洞,门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楚。门洞前的广场上,那一圈凹陷就静静地嵌在青石地板上,直径大约三丈,凹陷边缘的青光比刚才暗了一些,但依然在一明一灭地跳动,像一颗埋在地底的心脏。
李长安站在凹陷的边缘,低头看着那跳动的青光。他左手掌心的印记也在跳,节奏和凹陷边缘的青光一模一样。他慢慢张开左手,掌心里那枚青灰色的印记此刻已经变成了纯粹的青色,正发出幽幽的光,一明一灭。他把掌心翻过来对着那圈凹陷,青光映在青光上,两道光忽然同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像是两块磁石隔空感应到了对方,产生了一股不容抗拒的吸力。李长安被那股力道扯得踉跄了一步,差点一头栽进凹陷里。他咬紧牙关稳住身子,猛地将左手往回收,那股吸力才渐渐减弱,最终消失。
他喘着粗气后退了几步,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印记恢复了暗淡,但一股微弱的暖流正从印记中缓缓渗入他的经脉,汇入了体内那缕气。那缕气变粗了一点,不明显,但他能感觉到,之前只是一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缕,现在大概有两头发丝那么粗了。
就在这时,断塔正门的门洞里忽然闪过了一道光。不是青色,而是一种极其刺目的白光,像有人拿着一面镜子把天光反射进了塔内。白光闪过之后,门洞里出现了一个人。一个身形瘦削的青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两只眼睛凹陷在眼窝里,目光却锐利得像两钢针。他站在门洞内侧,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白光里,像是一个影子,又像是一道残影。
李长安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背后的剑柄,但在指尖碰到剑柄的那一瞬,他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老者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他身上。老者在看门洞外的街道,在看街道上那些层层叠叠的白骨,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深的倦意,像是看完了一出演了太久太久的戏。
老者缓缓开口,声音涩而低沉,像两块石磨在缓慢地碾动:“你们都死了……只余老夫一人守在此地……守了七万年……也够了……”
李长安的瞳孔猛地一缩。七万年。这个数字从他耳朵里灌进去,在他的脑子里炸开,炸得他一片空白。七万年是什么概念?他不知道。矿场的账房先生算账最多算到百位数,他连百位以上的数都没听过几个。但他知道七万年很长,长到他无法想象。而这个老者说他在这里守了七万年。是人是鬼?
老者像是终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缓缓转向了李长安。他的视线落在李长安左手掌心那枚印记上,停顿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眼,看着李长安的脸。“你……”老者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姓什么?”李长安沉默了一息,回答说:“李。”老者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没有,但李长安就是觉得他笑了一下。“李姓……果然还是来人了……”老者说完这句话,身影开始晃动起来,像水面上的一道倒影被风吹皱了。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飘忽:“凡骨……也罢,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命……”
话音落下,老者的身影化作无数细碎的白光,四散飘飞,消散在了门洞内的黑暗中。门洞里又恢复了漆黑一片,像是从来没有人出现过。
李长安站在凹陷边缘,一动不动,站了很久。他反复回忆着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切,想问一句,却不知道问谁。七万年前的老者,为什么会守在这里,为什么偏偏问自己姓什么,为什么会留下那句话,这些他都没想通。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自己爷爷留下的这道疤痕,绝不简单。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跨过了凹陷,走向了那座漆黑的断塔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