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町脱了外套,倒在床上。
床很软,软得能把人吞进去。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如也。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莉莉安发来的朋友圈——九宫格照片,在某高端酒店的宴会厅,她穿着深V的黑色礼服,手里端着香槟,和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合影。配文:“新基金启动,感恩遇见。前海,梦想开始的地方。”
定位:深圳前海,某五星级酒店。
西门町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三秒。
然后他点开和莉莉安的聊天框——上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个月前,她问他“需要人陪吗”,他没回。
他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个表情,就一个微笑的表情,黄色的圆脸,嘴角上扬的弧度标准得像银行柜员。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走进浴室洗澡。
热水冲下来,冲走了一路的疲惫,也冲走了云定县带来的那股黏稠的、停滞的气息。
他洗了二十分钟,出来时,手机屏幕亮着。
莉莉安回复了,在他发那个表情后的第十七分钟。
“西门大官人,你发这个表情给我,是不是也在深圳?[偷笑]”
西门町擦头发的手顿了顿。
这女人,果然聪明。
一个表情,一个定位,就能猜出他也在深圳。这推理能力,不做量化交易可惜了。
他打字回复:
“嗯。”
就一个字。
莉莉安秒回:
“方便我过去找你吗?我刚结束晚宴,喝了点酒,头有点晕,不想回香港了。[可怜]”
西门町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头晕?不想回香港?
借口找得真烂,但烂得真诚。
他想了想,没回文字,直接把W酒店的定位和房间号发了过去。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上,自己走到窗边,点了烟。
窗外的夜景依然璀璨,但对岸香港的灯火,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突然想起蔡澜的话:
“女人主动找你,只有两个原因:一是她真的想你,二是她真的需要你。但大部分时候,是二。”
莉莉安属于哪种?
可能两者都有,但更可能是二。
她需要什么?
钱?人脉?还是一个“我曾经睡过西门町”的谈资?
不知道。
但西门町知道,他需要什么。
他需要一具温暖的身体,需要一场不带感情的、纯粹的、物理层面的交流,需要证明自己还是个有欲望的、活着的男人,而不是一具被兄弟背叛、被女友劈腿、被小县城围观的行尸走肉。
莉莉安很合适。
漂亮,聪明,懂规矩,不纠缠,睡完各走各路,互不打扰。
完美的人选。
烟抽到一半,门铃响了。
西门町掐灭烟,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莉莉安站在门外。
她换了身衣服,不是朋友圈里那件深V礼服,而是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长度到膝盖上方,贴身,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饱满的线。外面套了件卡其色的风衣,没扣扣子,露出里面裙子的V领。
她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走廊灯光的原因。头发微微凌乱,口红有点花了,但反而添了几分慵懒的性感。
西门町开门。
“嗨。”莉莉安抬头看他,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醉意,还是别的什么。
“进来吧。”西门町侧身。
莉莉安走进来,很自然地脱了风衣,搭在沙发扶手上。她里面那件针织裙的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沟壑。
“你这房间视野真好,”她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夜景,“比我那边好。我那边只能看到工地,吵死了。”
西门町关上门,走到她身边,也看着窗外。
两人并肩站着,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香槟的酒气,高级香水的尾调,和某种属于女性的、温暖的体香。
“喝了多少?”西门町问。
“没多少,三四杯吧,”莉莉安转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但我是那种一杯倒的体质,你知道的。”
我知道。
西门町在心里说。
三个月前,在浦东丽思卡尔顿,她就是这么说的一—“我是一杯倒的体质,所以你要负责把我送回去”。
然后她就没回去。
“坐吧,”西门町走到沙发边坐下,“喝水吗?我这儿只有依云。”
“好啊。”莉莉安走过来,没坐旁边的单人沙发,而是直接坐到他身边,距离近得两人的大腿几乎挨在一起。
西门町起身,从冰箱里拿了瓶水,递给她。
莉莉安接过去,没立刻喝,而是拿在手里,指尖摩挲着瓶身上的标签。
“西门,”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还好吗?”
“什么意思?”
“武汉林的事,我听说了,”莉莉安看着他,眼神里有真诚的关切,“还有苏婷婷。我真没想到,他们会这样对你。你……一定很难过吧?”
西门町笑了,笑得有点冷:“难过?不至于。就是有点恶心,像吃了只苍蝇,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卡在喉咙里,时不时想起来就犯恶心。”
莉莉安伸手,轻轻放在他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柔软。
“西门,你值得更好的,”她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真的。武汉林那种人,迟早会遭。苏婷婷……她配不上你。”
“配不配得上,都过去了。”西门町抽回手,拿起茶几上的烟盒,又点了一。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莉莉安没介意他的疏离,反而往他这边又靠了靠,“就在云定那个小县城待着?你不觉得……可惜吗?”
“可惜什么?”
“可惜你的才华,你的能力,你在量化圈积累的经验和人脉,”莉莉安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蛊惑,“西门,你知道吗,现在市场正好。监管放松,资金充裕,新的量化策略层出不穷。以你的水平,随便去一家私募,年薪千万起步。你真的甘心……就这么埋没了?”
西门町吐了个烟圈,没说话。
莉莉安观察着他的表情,继续加码:“如果你不想打工,也可以自己。我认识几个LP,手里有大把的钱,就缺好的管理人。你出策略,我募资,咱们合伙,不比你跟武汉林那个白眼狼强?”
西门町转头看她,笑了。
“莉莉安,你今晚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莉莉安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笑容:“当然不是。我是真的关心你,顺便……提个建议。”
“顺便,”西门町重复这个词,手指夹着烟,在烟灰缸边轻轻敲了敲,“莉莉安,咱们认识多久了?”
“快一年了。”
“一年,睡过一次,平时不联系,我一发朋友圈说被兄弟绿了,你第一时间发消息安慰。现在我在深圳,你看到我发的表情,大半夜跑来我房间,跟我说‘关心我’,还‘顺便’给我指了条明路。”
西门町顿了顿,看着她越来越不自然的脸色:
“你这‘顺便’,是不是太刻意了?”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出风口嘶嘶的送风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这座城市永不间断的车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