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町没动。
他没推开她,也没回应她,就这么站着,像一在江边的木桩。
“西门先生……我还是完璧之身,没有交过男朋友。”陈雨欣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仰起脸,闭着眼,嘴唇微微嘟起,是一个索吻的姿态。
她的睫毛在颤抖,脸上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西门町看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她的唇角,一触即分。
陈雨欣却像是被电击了,整个人抖了一下,随即更加用力地抱住他,踮起脚想要追吻。西门町偏过头,那个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够了。”他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雨欣僵住了。
她睁开眼,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水汽。
“我送你回去。”西门町轻轻推开她,转身走向车子。
陈雨欣站在原地,江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挺拔,从容,没有一丝留恋,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好像刚才那个吻,只是顺手拂开一片落在肩头的树叶。
无足轻重。
回程的路上,陈雨欣一句话也没说。
她靠在副驾驶座上,脸朝着窗外,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划过她的脸,像在放映一场无声的默片。
西门町也没说话。
他专注地开车,偶尔瞥一眼后视镜,看着那些被跑车声浪惊动的野狗在路边狂吠。
车子开进那个老旧的小区,停在她家楼下。
陈雨欣没立刻下车。
她坐着,低着头,手指绞着安全带。
“西门先生,”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刚才在江边……你为什么吻我?那是我的初吻。”
西门町想了想,说:“因为你想要。”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陈雨欣笑了,笑声有点涩:“所以你是在施舍我?”
“不是施舍,”西门町转过头看她,“是礼貌。你付出了勇气,我该给点回应。但陈老师,有些事,点到为止比较好。”
“点到为止……”陈雨欣重复着这个词,手指终于松开安全带,“是因为我配不上你,对吗?还是你怕我是处女,谈不成赖上你?”
西门町没回答,但是心里知道,别的男人没动过的,我也不敢轻易动。
沉默就是答案。
陈雨欣推开车门,下车,站在车外,弯下腰看着他。
楼道口的声控灯坏了,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西门先生,你看错我了。”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上来坐坐吧。我家里有茶,很好的凤凰单枞,我爸从州带回来的。”
邀请。
裸的邀请。
在这种情境下,“上来坐坐”和“上来睡睡”之间,只隔了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西门町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期待,有紧张,有豁出去的坦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在赌。
赌这个男人会不会心软,会不会被欲望驱使,会不会给她一个“也许有可能”的希望。
西门町推开车门,下车。
陈雨欣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西门町没往楼道里走,他只是靠在车身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他半张脸,也照亮陈雨欣瞬间苍白的脸。
“陈老师,”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你是个好姑娘,真的。工作稳定,长得漂亮,性格也好,在云定县,你这样的条件,找个本地公务员或者小老板,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很容易。”
陈雨欣的嘴唇在抖。
“但那个人不是我,”西门町的声音在夜色里很清晰,“我现在坐在这里,是因为我在上海输得一塌糊涂,我得找个地方喘口气。等我喘过这口气,我可能还会走的。至于去哪儿,不知道。”
他把烟夹在指间,看着猩红的烟头在黑暗里明灭。
“所以,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刚才吻你,是我不对,我道歉。但也就到此为止了。上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天第一节还有课,别耽误孩子们。”
他说完,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陈雨欣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塑。
良久,她笑了。
笑声很轻,很苦。
“西门町,”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你知道吗,你这种人,最可恶了。你明明看穿了一切,明明知道我想要什么,明明可以直截了当拒绝我,但你偏不。你要先给我一点希望,让我以为我有机会,然后再亲手掐灭它。为什么?因为这样让你有成就感吗?看着一个小县城的姑娘为你神魂颠倒,再轻描淡写地告诉她‘你不配’——这让你觉得,你还是那个在上海呼风唤雨的西门总,是吗?”
西门町没反驳。
因为她说对了一半。
“你猜对了,”他坦然承认,“我需要这种确认。确认我哪怕跌到谷底,依然有让人着迷的能力。这很卑劣,我知道。所以我说,你离我远点,对你比较好。”
陈雨欣点点头,转身走向楼道。
走了几步,她回头。
声控灯忽然亮了,大概是楼上有人下楼,触发了开关。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清晰可见,眼眶是红的,但没哭。
“西门町,祝你永远找不到你想要的那个人,”她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因为你想要的,本不存在。你想要一个不图你钱、不图你势、不图你任何东西的女人——但这种女人,凭什么看上你这种满身是伤、心里只有算计的男人?”
她说完,转身上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沉重而缓慢。
西门町站在车边,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
声控灯灭了。
四周重归黑暗。
只有阿斯顿马丁的间行车灯,在黑暗里亮着两道苍白的、冷漠的光。
西门町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没立刻发动车子,只是坐着,看着那栋黑漆漆的居民楼。
三楼某个窗户亮起了灯,是陈雨欣的家。
窗帘没拉,他看见她走到窗前,站在那里,朝楼下看。
两人的视线在夜色中交汇。
虽然隔着很远,但西门町知道,她在看他。
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一个简单的、告别的姿势。
然后他发动车子,倒车,驶出小区。
排气声浪再一次炸响寂静的夜晚,像一声嘲弄的笑。
后视镜里,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渐渐变小,最后缩成一个光点,消失在街角。
西门町踩下油门,跑车加速,驶入空旷的街道。
车载音响自动播放,是那首《高级动物》:
“ 天堂 皆在人间
伟大 渺小 中庸 可怜
欢乐 痛苦 战争 平安
辉煌 暗淡 得意 伤感……”
他跟着哼,哼到那句“死不足惜 坦然 释然”时,突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
“陈雨欣,你说得对,”他对着空气说,“我想要的,也许本不存在。”
“但人嘛,总得有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不然怎么熬过这漫长又蛋的人生?”
车子驶过云定县唯一的一条商业街,两旁的店铺早已关门,只有“温州按摩”“东北水饺”的招牌还亮着惨白的光。
远处,采石场的机器还在轰鸣。
这座小县城,像一个巨大的、缓慢运转的石磨,把所有人的梦想、野心、欲望,都磨成细粉,掺进水泥,砌成一座又一座千篇一律的楼房。
而他,西门町,一个逃回来的失败者,开着租来的跑车,在这里表演一场名为“我还是个人物”的滑稽戏。
荒诞。
手机震动,是老妈发来的微信:
“怎么样?送陈老师回家了?聊得还好吗?妈觉得这姑娘真的不错,你要把握机会!”
西门町看了一眼,没回。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
跑车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时速表指针从40跳到60,再到80。
超速了。
但他不在乎。
他需要速度,需要风声,需要引擎的咆哮,需要这种“我在逃离什么”的错觉。
哪怕只是一瞬间。
车子驶过东江大桥,驶过那片挂满锈锁的“爱情长廊”,驶过陈雨欣刚才站过的位置。
江风灌进车窗,带着水腥味,也带着她身上那股廉价的花果香水味。
那味道还残留在车厢里,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陈雨欣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
“再见。”
西门町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回复: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