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带着烧烤的烟火气和隔壁桌的喧嚣。西门町看着阿狗那张被生活打磨得粗糙但依然鲜活的脸,突然觉得,回云定也许没那么糟。
至少这里还有烤腰子,有冰啤酒,有一个叫你“阿町”而不是“西门总”的死党。
“狗哥,”西门町放下酒瓶,“你那健身房和按摩店,我想。”
阿狗愣了一下:“?你认真的?”
“认真的,”西门町说,“我在上海赚了点小钱,不多,但投个小生意够用。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找个事做,省得我妈天天念叨。”
西门町没说他账户有5000万。
阿狗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一拍大腿:“行!你要投,我欢迎!但咱丑话说前头,健身房和按摩店,不是你们搞金融的,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模型,就是实打实的苦生意。你得想清楚。”
“想清楚了,”西门町说,“我就投钱,不手经营,你是老板,我给你当股东。赔了算我的,赚了分我点就行。”
“仗义!”阿狗举起酒瓶,“来,为西门老板云定县文体健康事业,一个!”
两人又吹了一瓶。
喝到第三瓶,阿狗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阿町,你知道不,我这金牙,不是装用的,”他指了指自己的嘴,“是真被打掉的。”
西门町挑眉:“怎么回事?”
“三年前,我开KTV那会儿,”阿狗点了烟,眼神有点飘,“有个客人喝多了,调戏服务员,我上去劝,他抄起酒瓶就给我一下。门牙掉了两颗,眉骨这儿的疤也是那时候留的。”
“后来呢?”
“后来我报了警,但那孙子有点关系,最后赔了五千块钱了事,”阿狗吐了个烟圈,“我拿着那五千,去广州最好的牙科诊所,镶了这颗金牙。医生问我,要不要镶烤瓷的,看起来真一点。我说不,就要金的,24K,要闪,要让人一眼就看见。”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记住,”阿狗敲了敲金牙,发出清脆的响声,“记住在这个蛋的世界,你不够狠,就得被人欺负。但我阿狗不欺负人,我就把这颗金牙当勋章,提醒自己:你要活出个人样,活到谁也不敢随便拿酒瓶砸你的那天。”
西门町沉默地听着。
他想起初中时的阿狗。
那时候他还叫林久,瘦得像竹竿,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因为家里穷,穿的衣服总是洗得发白,但永远净。他是体育委员,跑步特别快,校运会永远拿第一。他还有个外号叫“狗哥”,不是因为名字,是因为他打架狠,像条护食的野狗,谁欺负他兄弟,他就咬谁。
有一次西门町被校外混混堵了,阿狗一个人冲过来,挨了三棍子,硬是把人打跑了。事后他额角流着血,还笑着说:“没事,我头铁。”
后来中考,西门町考上县一中,阿狗去了中专,学汽修。两人渐渐少了联系,但每次西门町放假回来,阿狗总会找他,有时是去游戏厅打拳皇,有时是去河边钓鱼,有时就蹲在马路牙子上,分一包五块钱的红双喜。
再后来,西门町去北京上大学,去上海工作,和阿狗的世界越来越远。偶尔在朋友圈看到阿狗的动态,今天开了餐馆,明天倒闭了,后天又开了KTV,大后天被砸了。
像个打不死的小强,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爬起来。
“狗哥,”西门町开口,“你不容易。”
“容易?”阿狗笑了,“这世道,谁容易?你容易吗?在上海,开四百个的车,但得装孙子陪笑吧?我是不懂你们金融圈,但我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风光的时候,多少人捧着你,你落难的时候,就有多少人踩你。这道理,在云定县和在上海,没区别。”
西门町点头。
是这个理。
“所以啊,”阿狗给他倒酒,“你回来,我高兴。不是高兴你混得不好,是高兴你他妈的终于回来了。咱们兄弟,又能一起喝酒,一起吹牛,一起看云定县的姑娘穿瑜伽裤——虽然你开的车比我好,姑娘也看不上我,但没关系,你是我兄弟,你牛,就是我牛。”
这话说得很糙,但很真。
西门町举起酒瓶:“狗哥,敬你。”
“敬个屁,喝酒!”
两人碰瓶,一饮而尽。
喝到第四瓶,阿狗开始给西门町科普“云定县瑜伽裤军团”的生态体系。
“首先,你得知道,瑜伽裤分等级,”阿狗掰着手指头,像个军事家在分析敌情,“穿Lululemon正品的,是顶级掠食者,通常工作在银行、事业单位,或者家里有点小钱。她们的狩猎范围是万象汇星巴克和特斯拉超充站,目标是有BBA以上车辆的男人。”
“第二等,穿Lululemon仿版或者国内运动品牌的,比如Maia Active、粒子狂热。这些姑娘通常是健身房常客,瑜伽老师,或者在小公司上班的白领。她们的狩猎范围是健身房和高端茶店,目标是开二十万以上车的男人。”
“第三等,穿淘宝爆款,几十块一条,屁股后面印着‘蜜桃臀’‘性感’之类的英文。这些姑娘可能是在美容院、服装店上班,或者无业,但长得不错。她们的狩猎范围是夜宵摊、KTV,目标是任何开四轮车的男人。”
西门町听得津津有味:“那我这阿斯顿马丁,属于什么等级的目标?”
“你?”阿狗上下打量他,“你是传说级。整个云定县,能拿下你的瑜伽裤,可以直接封神。所以接下来,你会面临各种形式的围剿。”
“比如?”
“比如偶遇,”阿狗说,“你的车停哪儿,哪儿就会出现一个穿瑜伽裤的姑娘,在做拉伸运动,或者假装车坏了需要帮忙。比如社交软件,探探、陌陌、Soul,会有各种‘偶然’刷到你,然后说‘好巧,我也在云定,你也喜欢阿斯顿马丁?’。比如朋友介绍,你妈,你三姨,你七姑八婆,会给你介绍各种‘条件很好的姑娘’,而这些姑娘,大概率是瑜伽裤军团成员。”
西门町笑了:“听起来像谍战片。”
“比谍战片,”阿狗压低声音,“因为这些姑娘,是真的会下本的。我健身房有个姑娘,为了泡一个开保时捷的建材老板,去报了MBA班,学了三个月宏观经济,就为了能跟人家聊两句。后来还真成了,现在开上718了。”
“厉害。”
“所以啊,兄弟,”阿狗拍了拍他的肩,“你要想清楚,你是来真的,还是来玩的。来真的,就找个老实姑娘,像陈老师那样的,虽然无聊,但稳当。来玩的,就做好防护措施,别惹一身。云定县地方小,你今天睡了一个姑娘,明天全县都知道。”
西门町想了想,问:“那有没有一种姑娘,瑜伽裤,不刷小红书,微信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小人,在城中村卖豆浆,一碗四块,支付宝微信都行?”
阿狗愣住了。
他盯着西门町看了五秒,然后爆笑出声,笑得捶桌子,金牙在灯光下乱闪。
“我,阿町,你他妈真是个人才!”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卖豆浆的?灰色小人头像?还四块钱一碗?你搁这儿写小说呢?这种姑娘,在云定县,比阿斯顿马丁还稀有!不,是本不存在!”
“万一存在呢?”
“万一存在,那她要么是脑子有问题,要么是心里有更大的算计,”阿狗止住笑,正色道,“兄弟,听哥一句,这种‘出淤泥而不染’的人设,都是骗傻子的。在这世上,没人不爱钱,只是有些人要得直白,有些人要得含蓄。你要真遇上个卖豆浆的灰头像姑娘,我建议你掉头就走,因为这种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装傻——而装傻的人,最可怕。”
西门町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