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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3

卖掉阿斯顿马丁这个决定,是西门町在爬第八次八楼时,膝盖发出第三次“嘎巴”脆响时下的。

“这车不能留了。”

他把车钥匙扔在茶几上,钥匙扣上的银色飞翼标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老妈从厨房探出头:“又咋了?那车不是租的吗?到期了?”

“到期了,该还了。”西门町面不改色地撒谎,心里计算着这辆车在他手里停留的时间——从上海开回云定,满打满算七天。

七天,两百万的别墅买了,销冠睡了,抖音刷,全县人民都知道有个开阿斯顿马丁的“沪A大佬”回云定躺平了。

这躺平躺得,比他当年在陆家嘴卷生卷死还累。

“那赶紧还了,”老妈擦着手走出来,“一天八百,七天就五千六,够咱家三个月菜钱了。你说你租这车图啥?就为让人拍抖音?”

“图个新鲜,”西门町苦笑,“现在新鲜劲儿过了,该还了。”

他拿起手机,搜索“深圳豪车二手车”。跳出好几家店,他挑了家规模最大的,在前海,叫“巅峰车行”,简介写的是“专收超跑,现金结算,一小时到账”。

他拨了电话。

“你好,阿斯顿马丁DBS,20年款,一万三千公里,全车原漆,能收吗?”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广东口音的普通话:“能收能收!先生您在哪里?车况怎么样?有没有事故?”

“在云定,车况很好,没事故。明天能看车吗?”

“云定?哪个云定?……哦!广东那个小县城是吧?”对方显然对云定有印象,“可以可以,您开过来,我们店里看。不过您这车从云定开过来,路上得小心点,底盘低,有些路不好走。”

“我知道,我今晚就出发。”

“今晚?这么急?”

“急用钱。”西门町随口编了个理由。

挂了电话,他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一个登机箱,来的时候什么样,走的时候还什么样——除了多了一串滨江壹号的别墅钥匙,和一张两百万的购房合同。

“妈,我出去几天,去深圳办点事。”他拖着箱子走到门口。

老妈从厨房追出来:“这么晚还走?明天一早不行吗?”

“明天一早堵车,”西门町抱了抱老妈,“放心,过两天就回来。您记得按时吃降压药,打麻将别打太晚,输赢别超过一百。”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老妈拍了他一下,又压低声音,“你三姨说,陈老师那边,你回个话,人家姑娘挺伤心的……”

“妈,这事以后再说。”

西门町拎着箱子下楼,膝盖在迈下第一级台阶时发出抗议的呻吟。

“坚持住,兄弟,”他对着自己的腿说,“这是最后一次爬这破楼了。等从深圳回来,咱们就住电梯房,让你享福。”

地下车库里,阿斯顿马丁静静地停在角落里。银色的车身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醒目,像一头沉睡的、随时会醒来的野兽。

西门町坐进去,关上车门。

车厢里还残留着李晓楠的香水味,那种带着木质和琥珀气息的沙龙香,混合着皮革和机油的味道,变成一种复杂而私人的气息。

他想起那晚,在滨江壹号的别墅里,窗外的雨,她的瑜伽裤,和那句“就让我傻这一晚”。

“李晓楠,”他轻声说,“对不住了。这车我得卖,不然我在云定没法躺平。”

他发动车子,引擎的低吼在地下车库里回荡,像某种告别。

倒车,驶出车库,保安大爷从岗亭里探出头:“阿町,这么晚还出去?”

“去深圳,办点事。”

“开这么好的车,小心点啊!路上碰瓷的多!”

“知道了叔!”

车子驶出小区,驶入云定县寂静的夜晚。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上面贴满了“旺铺招租”的小广告。

这座小县城,在夜晚显得格外真实,也格外荒凉。

西门町把车窗降下来,夜风灌进来,带着石粉和尘土的味道。

他打开音响,随机播放。是陈奕迅的《苦瓜》:

“真想不到当初我们也讨厌吃苦瓜

今天竟吃得出那睿智愈来愈记挂

开始时挨一些苦

栽种绝处的花……”

他跟着哼,哼到那句“青春的快餐只要求快不理哪一家”时,突然笑了。

青春的快餐?

他这三十一年,吃的哪是快餐,是满汉全席——前菜是北大金融系的意气风发,主菜是陆家嘴量化交易的血雨腥风,甜点是兄弟和女友的双重背叛,最后还附赠了一碗云定县八楼老破小的闭门羹。

的丰盛。

车子驶出云定县城,上了高速。

导航显示:距离深圳前海,320公里,预计行驶时间4小时。

西门町踩下油门,时速表指针从80跳到120,再到150。

超速了。

但他不在乎。

他需要速度,需要这种“我正在逃离什么”的错觉。

哪怕他知道,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

十点,西门町抵达深圳前海。

穿过深南大道,驶入前海片区,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

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夜色中反射着冷冽的光。街道宽阔整洁,路灯是智能感应的,车开过时自动调亮。路边停着的车,从BBA到保时捷、玛莎拉蒂,再到偶尔闪过的劳斯莱斯、宾利,像一场无声的豪车展览。

这里和云定,像是两个星球。

一个还在用石磨磨豆浆,一个已经用AI算法预测股市了。

西门町把车开进一家全球连锁酒店的停车场——W酒店,他在上海常住的那家。前海这家是去年新开的,设计更前卫,大堂里摆着看不懂的现代艺术装置,前台的服务生穿着设计师定制的制服,笑容标准得像AI生成的。

“先生晚上好,有预订吗?”

“没有,要一间套房,高层,看海景的。”

“好的,请您出示身份证。”

西门町递过去,服务生在电脑上作,眼神在他和身份证之间来回扫了几次——大概是觉得“西门町”这个名字有点特别。

“西门先生,给您安排了38楼的行政套房,海景,含双早。房价是每晚4800,您看可以吗?”

“可以。”

刷卡,签字,拿房卡。

整个过程三分钟,高效,冷漠,符合这座城市的气质。

西门町拖着箱子进电梯,轿厢里三面都是镜面,映出无数个他——头发微乱,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表情疲惫,但脊背挺得笔直。

像个打了败仗但还不肯卸甲的将军。

38楼到了。

他刷卡进门,套房很大,至少八十平,装修是W一贯的夜店风——深色基调,暗红色点缀,大床正对着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前海的海景,和对岸香港元朗的零星灯火。

他把箱子扔在角落,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前海的夜,和陆家嘴不一样。

陆家嘴的夜是张扬的,外滩的万国建筑、东方明珠的彩灯、金茂大厦的尖顶,都在拼命告诉你:我很贵,我很牛,我很国际化。

而前海的夜,是内敛的。高楼是冷色调的玻璃幕墙,灯光是克制的白色或蓝色,街道上车流如织但安静有序,一切都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夜色中无声运转。

这里没有烟火气,没有豆浆味,没有石粉的尘土。

只有钱的味道,和欲望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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