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云翠花园小区的保安大爷端着保温杯，蹲在岗亭门口，正准备看抖音里的扭腰小姐姐，就听见一阵摩托车的咆哮由远及近。
那声音野得很，像要把这县城的夜撕开一道口子。
一辆改装过的川崎Ninja400，车身贴满了花里胡哨的荧光贴纸，排气管改得震天响，一个急刹停在小区门口。骑手摘了头盔，露出一张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脸——寸头，单眼皮，左边眉毛上有道疤，咧嘴笑时露出一颗镶钻的金牙。
“叔，我找802的西门町！”那人喊了一嗓子，金牙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保安大爷眯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哎哟，阿狗啊！你这大金牙，晚上出门不怕被人当靶子？”
“怕个鸟，”阿狗把摩托车支好，掏出烟递过去，“我这是24K镀金，用的——真遇上打劫的，我张嘴一笑，闪瞎他狗眼！”
保安大爷接过烟，乐了：“就你贫！阿町在楼上呢，刚回来，开那老威的车，你看见没？”
“看见个屁，我在抖音上都刷！”阿狗划开手机，屏幕上正是西门町那辆阿斯顿马丁驶过东江大桥的视频，点赞已经破万了，“我他妈当时正给客人捏脚呢，一看这车，这牌照，这侧脸——，这不我兄弟吗！立马微信轰炸他！”
正说着，西门町从楼道里出来了。
他换了身衣服，简单的黑色T恤，工装裤，脚上一双匡威，头发随便抓了抓，看起来比白天开跑车时年轻了五岁，也懒散了五分。
“狗哥，”西门町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你这金牙，越来越了。”
“个蛋，”阿狗一拳捶在他肩上，力道不轻，“你小子，回来不第一时间找我，躲家里孵蛋呢？上车！”
西门町跨上摩托车后座。
阿狗把另一个头盔扔给他：“戴上，云定交警最近严查，不戴头盔罚两百。”
“你这车有牌吗就敢上路？”
“假牌，淘宝买的，五十块一副，被查了就说不知道，车是二手的，”阿狗拧动油门，摩托车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抓稳了，哥带你回忆青春！”
摩托车窜出去，保安大爷在后面喊：“慢点开！别又摔沟里！”
阿狗头也不回地挥挥手。
风在耳边呼啸。
云定县的夜晚，主道还有零星车辆，但一拐进老城区，街道立刻变得狭窄、昏暗。两边的楼房挤挤挨挨，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的衣服在夜风里晃荡，像一群沉默的幽灵。
摩托车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家招牌歪斜的烧烤摊前。
“老地方，”阿狗熄火，“王伯的摊，全县就他家烤腰子不放糖——你知道我最恨甜口腰子，跟吃屎似的。”
西门町下车，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蹲在烤架前扇风，炭火映得他满脸通红。几张破旧的塑料桌子摆在路边，其中一桌坐着几个光膀子的大汉，在划拳喝酒，声音大得能掀翻屋顶。
“王伯！先来二十串腰子，二十串牛肉，一打生蚝，一箱珠江纯生！”阿狗扯着嗓子喊。
“阿狗啊，”王伯抬头，眯眼看了会儿，“这是……阿町？哎呀，长这么大了！听说你在上海发财了？”
“发个屁财，”西门町笑着走过去，“混不下去，滚回来了。”
“回来好，回来好，”王伯在围裙上擦擦手，“外面哪有家里好。坐坐坐，腰子马上好！”
两人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坐下。
阿狗用牙咬开两瓶啤酒，递一瓶给西门町：“来，先吹一个，庆祝我兄弟荣归故里——虽然看样子是滚回来的。”
西门町接过，跟他碰了一下，仰头灌了半瓶。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了夏夜的燥热，也带走了白天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
“舒服，”阿狗抹了把嘴，点了烟，“说吧，怎么回事？那阿斯顿马丁，真货假货？”
“真的。”
“落地多少？”
“四百左右。”
阿狗倒吸一口凉气，烟差点掉裤上：“我你哥，四百个？把你卖了值不值四百个？”
西门町笑了：“卖肯定不值，但租得起。”
“租的？”阿狗眼睛瞪圆了，随即恍然大悟，“我说呢！你小子就算在上海混得好，也不至于开四百个的车回来装——原来是租的！行啊，会玩！”
“装嘛，总得下本钱。”西门町面不改色地撒谎。
“装得好！”阿狗一拍桌子，“你都不知道，今天下午你那车一进城，抖音都炸了！我健身房里那帮瑜伽裤，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今天全在讨论这是哪来的大佬，车牌沪A，是不是上海来的富二代，有没有女朋友，喜欢什么类型——妈的，我耳朵都快起茧了！”
西门町夹了颗毛豆：“瑜伽裤？就是你健身房的那些？”
“可不嘛，”阿狗吐了个烟圈，“我跟你说，现在云定县的‘上流社交圈’，就分三种地方：一是万象汇星巴克，二是特斯拉超充站——虽然全县就三个超充桩，三是老子的健身房。那帮小姑娘，穿个Lululemon的瑜伽裤，露一截小腰，在跑步机上走两步，拍个照，发朋友圈，配文‘自律给我自由’，然后就在那儿蹲猎物。”
“猎物？”
“就是开好车的男人呗，”阿狗掰着手指头数，“开BBA的算入门级，保时捷算中级，路虎揽胜算高级——但今天你这阿斯顿马丁一出，直接天花板了。我刚才来的路上，瑜伽裤微信群都传疯了，说这是云定县史上最强猎物，谁拿下，谁就是县城一姐。”
西门町听得想笑：“至于吗？一辆车而已。”
“至于！太至于了！”阿狗凑近，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咱们这小地方，有钱人其实不少，开石材厂的，搞房地产的，身家几千万上亿的都有。但那些人，要么五十多了，要么秃顶啤酒肚，要么老婆孩子一大堆。年轻、长得还行、开超跑的——你独一份。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稀缺资源，”阿狗一副“我是专家”的表情，“经济学你不是比我懂吗？供给少，需求大，价格就上去。你现在就是云定县婚恋市场的硬通货，比黄金还硬。”
西门町摇头：“我回来是躺平的，不是来当硬通货的。”
“躺平？”阿狗笑了，露出那颗金牙，“兄弟，在云定县，只要你开那辆车，你就别想躺平。那帮瑜伽裤，能让你躺得四平八稳？做梦吧。她们的手段，比你做量化模型复杂多了。”
烤腰子上来了，滋滋冒油，撒着厚厚的辣椒和孜然。
西门町咬了一口，外焦里嫩，膻味处理得刚好，确实是记忆中的味道。
“不说我了，”他转移话题，“你这几年怎么样？健身房和按摩店，生意还行？”
“马马虎虎，”阿狗啃着腰子，满嘴油光，“健身房一年能赚个二三十万，按摩店正规的，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赚个辛苦钱。加起来，在云定县也算活得滋润。就是一点——”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有人问我，有没有‘特殊服务’。我说没有，正规的，持证上岗。他们就说，正规的谁去啊。他妈的，气得我想把营业执照贴他们脸上。”
西门町笑出声：“那你真不搞？”
“不搞，”阿狗正色道，“我阿狗虽然读书少，中专毕业，但我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搞那些，来钱是快，但风险太大。我现在这样挺好，安安稳稳，每个月有进账，偶尔去广州进进货，给姑娘们买点新瑜伽裤——诶，说到瑜伽裤，我店里最近进了批新货，Lululemon的仿版，质量贼好，一条才八十，正品要八百。你要不要？我给你拿几条，送人也好，自己穿也行。”
“我自己穿像话吗？”
“怎么不像话？现在男的穿瑜伽裤的多了去了，显屁股翘。”
两人哈哈大笑，碰了个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