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惊讶,有怀疑,有一闪而过的惊喜,但最后都沉淀成一种复杂的平静。
“为什么?”她问,“因为昨晚?”
“不是,”西门町弹了弹烟灰,“是因为这房子确实值。位置好,装修对我的胃口,视野也棒。两百万,在上海只够买个厕所,在这儿能买套江景别墅——这买卖不亏。”
“但你昨天说,这是‘我的家’。”
“现在还是,”西门町看着她,“但你可以随时过来住。”
李晓楠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房子我买,但你有住的特权。”
李晓楠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笑了,笑出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西门町,你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男人,”她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别的男人睡了我,要么甩钱让我滚,要么想把我养起来当金丝雀。你倒好,睡了我,还要买套别墅,还让我继续住——你这是做慈善呢,还是脑子进水了?”
西门町也笑了:“你就当我是脑子进水吧。但李晓楠,我说真的,这房子配你。你应该住在这样的地方。”
李晓楠不笑了。
她掐灭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腰,双手撑在他膝盖上,眼睛平视着他。
“西门町,你听好了,”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李晓楠二十八岁,在云定卖了三年的房,睡过几个男人,利用过更多。但我从来不白要男人的东西,更不会因为跟谁睡了,就觉得自己该得什么。”
“我知道。”
李晓楠的眼睛红了。
但她倔强地仰着头,没让眼泪掉下来。
“所以你是可怜我?”
“不是可怜,是欣赏,”西门町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那点湿意,“而且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两百万,我在上海一顿饭就花过这个数。但这两百万,能让你活得有尊严,能让你不用再对不喜欢的人假笑,能让你有底气对傻客户说‘滚’——我觉得值。”
李晓楠的嘴唇在抖。
她突然扑上来,狠狠吻住他。这个吻带着烟草味,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度。
西门町没躲,任她吻。
良久,她退开,喘着气,眼睛红得像兔子。
“西门町,你会后悔的。”她说。
“我做过很多后悔的事,不差这一件。”西门町笑。
“那你什么时候签合同?”
“现在就可以。”
李晓楠站起来,走到卧室,几分钟后换回了那身黑色的职业装,头发也重新梳好,口红补上。她又变回了那个专业的、明艳的、无懈可击的李经理。
只是眼睛还有点红。
她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购房合同,递给西门町。
“全款两百万,家具家电全送,产权清晰,没有任何,”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的冷静,“签字,打款,今天就能办过户。”
西门町接过笔,看都没看,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你就不看看条款?”李晓楠挑眉。
“你看过就行。”西门町把合同递回去。
李晓楠盯着那份合同,又盯着他,最后叹了口气。
“西门町,你这种性格,在上海没被人骗得裤衩都不剩,真是奇迹。”
“被骗过,”西门町说,语气很淡,“所以现在学乖了——只相信值得相信的人。”
李晓楠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她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小张,把POS机送到A-12栋来,现在。对,客户要全款。”
挂掉电话,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晨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那身职业装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挺括,也格外孤独。
“西门町,”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昨晚的事,我会记住。但也就到此为止了。从今天起,你是业主,我是你的专属客服。你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24小时在线。但其他的——”
她转过身,脸上是标准的职业微笑:
“就忘了吧。对我们都好。”
西门町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点头。
“好。”
门铃响了,是送POS机的同事。
李晓楠开门,接过机器,动作流畅地作,递给西门町。他刷卡,输密码,签字。
“嘀”的一声,两百万划走。
短信提示音响起,西门町看了一眼,余额还剩四千八百多万。
他没什么感觉。
在陆家嘴那三年,他经手的资金以亿计,两百万就像普通人花两百块,有点心疼,但不至于肉痛。
“好了,”李晓楠把回执单递给他,“三天内办完过户,钥匙你先拿着。需要我帮你找家政打扫吗?”
“不用,保持原样就行。”西门町接过钥匙,沉甸甸的一串。
“那……我先回售楼部了,还有几个客户等着,”李晓楠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西门町,谢谢你。真的。”
然后她推门离开。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口。
西门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手里的钥匙,又看看窗外的江景。
他突然觉得有点荒谬。
二十四小时前,他因为爬不动八楼,决定买房。
二十四小时后,他有了一套两百万的江景别墅,和一个昨晚刚睡过、今早变回“专属客服”的销冠姑娘。
这效率,比他当年在陆家嘴做量化交易还高。
手机震了,是阿狗发来的微信:
“兄弟,昨晚战况如何?李晓楠那可是云定县出了名的带刺玫瑰,多少人想摘都没摘下来。你该不会真把她拿下了吧?”
西门町打字回复:
“拿下了。连房子带人,全款两百万。”
阿狗秒回:
“我!你真买了?还全款?你他妈是真有钱还是真傻?”
西门町笑了,回复:
“可能又傻又有钱吧。”
他收起手机,走到露台上。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和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石粉味。
他点了烟,看着这座小县城在晨光中慢慢苏醒。
远处老城区的屋顶上,升起袅袅炊烟。更远的地方,采石场的机器开始轰鸣,那声音沉闷,持久,像这座小县城的脉搏,缓慢,但有力。
烟抽完,他转身回屋,拿起车钥匙,下楼。
阿斯顿马丁静静地停在车位上,银色的车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坐进去,发动车子。
排气声浪在清晨的小区里炸开,惊飞了几只停在树上的鸟。
后视镜里,那栋他刚花两百万买下的别墅,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他驶出滨江壹号,驶向老城区,驶向那个豆浆四块钱一碗的城中村。
手机又震了,是李晓楠发来的微信:
“西门先生,过户手续已经开始办了。这是您的专属客服热线,24小时为您服务。另外……早餐记得吃,少抽点烟。”
西门町看了一眼,没回。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