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佳影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的天色还是浓黑,但东方已经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更夫敲响了五更的梆子——该起来了。她轻轻起身,穿上那套最结实的粗布衣裙,把头发紧紧绾好,检查了随身的小包袱:匕首、火折子、一小包盐、几块粮,还有那片金鸡纳树皮。推开房门时,院子里已经有人影在晃动。刘铁柱正在低声指挥几个人搬运最后几袋粮食,麻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王大顶站在院门口,背对着她,望着码头方向。河面上飘来湿的水汽,混着木头和淤泥的气味。天快亮了,船在等着。
“都齐了?”王大顶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齐了。”陈佳影走到他身边。
码头的方向,三艘大木船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是他们花了大价钱租来的——船身老旧,船板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但船老大拍着脯保证能装下所有人和货,还能在浅水区航行。此刻,船静静地泊在岸边,像三头沉睡的水牛。
“走。”王大顶说。
没有锣鼓,没有告别,甚至没有多余的话。三十二个人,加上三条从集市上买来的土狗,像一群沉默的影子,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分批离开客栈。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东西——麻袋、包袱、农具、锅碗。脚步声很轻,呼吸声很重。陈佳影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提着一个小药箱,里面是她这几天配好的草药和简易医疗工具。药箱的木柄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滑腻。
码头到了。
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马来老汉,皮肤黝黑,脸上布满皱纹。他蹲在船头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看到王大顶,他站起身,用生硬的福建话低声说:“都来了?快上船,天快亮了。”
装船开始了。
男人们将麻袋扛上肩,踩着吱呀作响的跳板,把物资一袋袋搬进船舱。麻袋落地的闷响,船板受压的呻吟,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河面上传得很远。陈佳影站在岸边,手里拿着清单,借着微弱的星光核对。稻谷二十袋,玉米种子五袋,农具三十件,布匹十卷,盐巴三坛……每一样都要数清楚。她的手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紧张。她不时抬头望向码头两侧的黑暗,那里可能有眼睛在看着他们。
“都上船了。”刘铁柱走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三条狗被抱上船,不安地呜咽了几声,很快被安抚下来。陈佳影最后看了一眼坤甸——那些黑黢黢的屋顶,那些沉睡的街道,那座在夜色中像巨兽般蹲伏的殖民官邸。然后她踏上跳板,船身轻轻摇晃了一下。
船老大解开缆绳,竹篙撑离岸边。木船缓缓滑入河心,水流声变得清晰起来。
天边,那一片灰白正在扩大。
王大顶站在船头,看着坤甸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怀里那个装着金子和银元的布包,贴着他的口,沉甸甸的。
船驶出了码头区,进入开阔的河面。晨风迎面吹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丛林的气息。东方,天空开始泛出鱼肚白,云层被染上淡淡的橙红色。河岸两侧,红树林的系像无数黑色的手臂伸进水里,水面上漂浮着枯枝和落叶。
“顺利吗?”陈佳影走到王大顶身边。
“太顺利了。”王大顶低声说,“范德堡没有派人来拦。”
“也许他觉得我们只是去探探路,很快就会回来。”
“也许他在等更好的机会。”
两人都不再说话。船在河面上平稳地航行,船老大站在船尾掌舵,两个儿子在船头撑篙。水声哗哗,桨声哗乃。另外两艘船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晃动的光斑。河岸两侧的丛林完全显露出来——层层叠叠的绿色,从墨绿到嫩绿,从树冠到藤蔓,密不透风。鸟叫声开始响起,尖锐的,婉转的,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蒸腾的湿气,混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
陈佳影深吸一口气。这是自由的气息——危险,但自由。
她回到船舱,开始观察沿岸的植被。棕榈树、芭蕉树、榕树、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乔木和灌木。她仔细辨认着,试图从中找到有用的资源——可食用的野果,可做药材的植物,可用来编织或建造的材料。她的手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快速记录着,用的是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简写符号。
中午时分,船队在一条小支流入口处停下休息。
人们从船上下来,在岸边生火做饭。米是糙米,加了点盐巴,煮成稀粥。每人分到一碗,就着自带的咸菜或粮吃。三条狗在人群间穿梭,摇着尾巴讨食。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蝉鸣声震耳欲聋。
王大顶把刘铁柱叫到一边。
“从现在开始,要进入警戒状态。”他说,“你带几个人,在休息时轮流放哨。眼睛要尖,耳朵要灵。”
“明白。”刘铁柱点头,立刻去安排。
陈佳影端着粥碗,走到几个妇女身边。她们正围坐在一起吃饭,小声交谈着。看到陈佳影,她们有些拘谨地站起来。
“坐,坐。”陈佳影在她们旁边坐下,“吃得惯吗?”
“惯,惯。”一个叫阿莲的年轻媳妇小声说,“比在家里吃得好。”
陈佳影看了看她的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几咸菜。这就算“好”了。她心里一酸,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到了地方,我们种地,养鸡,以后天天都能吃饱。”她说。
妇女们眼睛亮了亮。
饭后,船队继续出发。
河流开始变窄,水流变急。两岸的丛林越来越密,树冠几乎遮住了天空。光线变得昏暗,空气更加湿闷热。不时有猴子在树梢间跳跃,发出尖锐的叫声。水面上,鳄鱼像枯木般漂浮着,看到船来,缓缓沉入水中。
下午申时左右,船老大指着前方说:“到了。”
王大顶站起身。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河口三角洲。河水在这里分成数条支流,像手掌的指缝般伸入陆地。河岸两侧是茂密的红树林和沼泽,再往远处,是逐渐升高的丘陵,覆盖着浓密的雨林。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在河面上投下金色的光带。水鸟在浅滩上觅食,看到船来,扑棱棱飞起。
“在哪里靠岸?”船老大问。
王大顶仔细打量着地形。上次他们登陆的地方在左前方——那是一处相对平缓的河岸,但视野太开阔,容易暴露。他的目光向右移动,落在了一处更隐蔽的河湾。那里有一片小小的沙滩,背后是陡峭的山丘,山丘上林木茂密,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山丘两侧还有高大的岩石,可以设置瞭望哨。
“那里。”他指着河湾。
船调整方向,缓缓靠向那片沙滩。
船底擦过河床的沙石,发出沙沙的声响。船老大放下跳板,王大顶第一个跳下船。沙滩很软,脚陷进去半寸。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子——颗粒均匀,略带湿润。很好,适合搭建临时营地。
“所有人,下船!”他喊道。
人们开始下船。男人们先把物资搬下来,堆在沙滩高处。妇女和孩子互相搀扶着踏上陆地。三条狗兴奋地在沙滩上奔跑,嗅着陌生的气味,留下一串串爪印。
陈佳影最后一个下船。她踏上沙滩时,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河水的腥味,有泥土的湿气,有植物汁液的味道,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原始丛林的气息。这就是他们的新家了。
“清点物资!”她大声说。
人们开始忙碌。麻袋被一袋袋搬下来,堆成小山。农具、布匹、锅碗、药品……每一样都要清点,确认没有在航行中丢失或损坏。陈佳影拿着清单,一项项核对,在每一样物品后面打勾。
与此同时,王大顶和刘铁柱开始勘察地形。
他们爬上背后的山丘。山坡很陡,但可以攀爬。山丘顶部相对平坦,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河湾和远处的河流。山丘两侧的岩石高大坚固,中间有缝隙可以。
“这里设瞭望哨。”王大顶指着岩石缝隙,“两个人一班,四个时辰一换。”
“明白。”刘铁柱说。
他们下山时,陈佳影已经清点完物资。
“少了三把锄头。”她说,“可能在装船时漏了。”
“问题不大。”王大顶说,“先活。”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他们必须在天黑前建立起最基本的营地。
“所有人听令!”王大顶站在物资堆前,声音洪亮,“男人分成三组!第一组,跟我去砍树,清理营地!第二组,跟刘铁柱去挖排水沟!第三组,跟老周头搭建窝棚!女人和孩子,跟陈小姐处理物资,准备晚饭!”
命令清晰,分工明确。
男人们立刻行动起来。
第一组二十来人,跟着王大顶走向山丘下的林地。那里树木相对稀疏,适合清理。王大顶示范如何砍树——先砍掉低处的枝杈,再在树一侧砍出缺口,然后从另一侧下斧。斧头砍进木头的声音沉闷而有力,木屑飞溅。树一棵棵倒下,人们用砍刀削去枝叶,把树拖到空地。
第二组在刘铁柱带领下,开始挖掘排水沟。营地选在沙滩高处,但为了防止雨季积水,必须在周围挖出沟渠。锄头挖进沙土,发出沙沙的声响。泥土被一锹锹铲出,堆在沟边。汗水很快湿透了男人们的衣衫。
第三组在老周头指挥下,开始搭建窝棚。他们用砍来的树做骨架,交叉固定,搭成三角或四角的框架。然后用棕榈叶席覆盖,用藤蔓捆扎。窝棚很简陋,只能勉强遮风挡雨,但这是第一夜的家。
女人们也没闲着。
陈佳影带着她们,把粮食和贵重物品搬进刚刚搭好的一个窝棚——那是临时的仓库。锅碗瓢盆被摆放在另一处,准备做饭。几条狗被拴在营地边缘,作为警戒。
阿莲和几个年轻媳妇开始生火。她们用带来的火石打火,点燃草,再加细枝,最后架上粗柴。火焰升腾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大铁锅里烧上水,准备煮粥。
陈佳影则带着另外几个妇女,开始处理药材。
她打开药箱,取出那些收集来的树皮——金鸡纳树皮,还有一些其他有退热功效的树皮。这些树皮已经晒,变得脆硬。她用石臼把它们捣碎,碾成粗粉。然后取出一口小陶罐,装上清水,把树皮粉倒进去。
“这是什么?”一个叫阿秀的土生华人妇女好奇地问。她三十来岁,皮肤黝黑,会说几句马来语和达雅克语,是陈佳影特意招募的翻译。
“退热散。”陈佳影说,“丛林里容易得疟疾,发烧,这个能救命。”
她把陶罐架到火上,小火慢熬。水渐渐沸腾,冒出蒸汽。树皮粉在热水中翻滚,水的颜色慢慢变成深褐色,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气味。
“要熬多久?”阿秀问。
“一个时辰。”陈佳影说,“熬得越浓越好。”
她站起身,看向营地。男人们还在忙碌——砍树的声音,挖土的声音,搭建窝棚的敲打声,混杂在一起。夕阳的余晖洒在营地上,给一切镀上一层金红色。汗水在男人们古铜色的皮肤上闪闪发光。
王大顶扛着一树走过来,扔在地上。他赤着上身,肌肉线条分明,背上全是汗水和木屑。
“怎么样了?”他问。
“窝棚搭了八个,够一半人住了。”陈佳影说,“排水沟挖了一半,明天继续。晚饭在准备。”
王大顶点点头,抓起水瓢,从水桶里舀了一瓢水,仰头灌下。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滴在膛上。
“晚上要安排警戒。”他说,“刘铁柱在训练。”
陈佳影看向营地另一边。刘铁柱正把二十几个青壮男子起来,排成两排。他手里拿着一木棍,当做教鞭。
“站直了!”他的声音粗哑,“眼睛看前方!手放两边!我告诉你们,在这丛林里,松懈就是死!晚上睡觉,耳朵要竖着!听到动静,立刻报告!”
他示范如何握刀,如何劈砍,如何格挡。动作简单实用,没有花哨。男人们跟着学,动作笨拙,但很认真。
“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轮班站岗。”刘铁柱说,“两人一班,四个时辰。谁打瞌睡,军法处置!”
夕阳完全落山时,营地初具规模。
八个窝棚呈半圆形排列,中间是篝火。排水沟挖出了一圈,虽然不深,但已经有了雏形。物资都搬进了仓库窝棚,用棕榈叶席盖好。三条狗被拴在营地三个方向,耳朵竖着,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黑暗。
晚饭好了。
大锅里煮着稠粥,加了点盐巴和野菜。每人分到一大碗,还有一小块咸鱼。人们围坐在篝火旁,埋头吃饭。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咀嚼吞咽的声音。累了一整天,饿坏了。
陈佳影也端着一碗粥,坐在王大顶身边。粥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味道很淡,但能填饱肚子。王大顶吃得很快,三两口就扒完了一碗,又去盛了第二碗。
“明天,”他边吃边说,“要建厕所。离营地远点,在下风向。还要挖水井,不能总用河水。”
“嗯。”陈佳影点头,“药材也要继续处理。我看了周围,有不少有用的植物。”
“小心点,别走远。”
“知道。”
饭后,人们开始休息。
累了一整天,几乎是一躺下就睡着了。窝棚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篝火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映照着那些沉睡的脸——疲惫,但安稳。
王大顶没有睡。
他和刘铁柱安排了第一班岗哨——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个叫阿强,一个叫阿福。刘铁柱带他们到岩石缝隙处的瞭望哨,教他们如何观察,如何听声,如何发出警报。
“看到火光,听到不寻常的声音,立刻吹哨子。”刘铁柱把一个竹哨塞进阿强手里,“记住,宁可错报,不可漏报。”
“明白。”阿强握紧哨子。
夜色渐深。
丛林完全被黑暗吞没。只有篝火的光,在营地中央跳跃,照亮一小片区域。远处,传来各种声音——虫鸣,蛙叫,不知名动物的嚎叫。声音层层叠叠,像一张巨大的网,把营地包裹其中。
陈佳影躺在窝棚里,听着这些声音。窝棚很简陋,棕榈叶席的缝隙里能看到星星。空气湿闷热,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她身上涂了自制的驱蚊药膏,味道刺鼻,但有效。身边的阿莲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明天还有更多工作——开垦土地,修建更牢固的房屋,尝试种植……千头万绪。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突然听到一声尖锐的鸟叫。
那声音很奇怪——不像她白天听到的任何鸟叫。短促,尖锐,带着某种节奏,像是……信号。
她立刻睁开眼睛。
窝棚外,篝火还在燃烧。守夜的两个小伙子坐在火边,警惕地看着四周。三条狗原本趴在地上睡觉,此刻却都站了起来,耳朵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陈佳影轻轻坐起身,掀开棕榈叶席,看向外面。
黑暗中,丛林像一堵黑色的墙。那些声音还在继续——虫鸣,蛙叫,但那种奇怪的鸟叫声没有再出现。狗依然不安,来回走动,牵动绳索发出哗啦的声响。
她看向王大顶的窝棚。窝棚里没有动静,但她知道,他一定也醒了。
夜色深沉,丛林寂静。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