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水的清晨是从气味开始的。
先是隔夜污水在石板缝隙里发酵的酸馊味,接着是街角印度庙飘来的檀香,再然后,是各家各户生火做饭的煤烟混着猪油煎蛋的焦香。等到太阳完全爬上骑楼屋顶,整条街就彻底醒了——鱼贩的吆喝声、菜刀剁在砧板上的闷响、人力车夫的铃铛、闽南话粤语汕话马来话的嘈杂混响,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热气腾腾地泼洒在1895年末的星洲街头。
陈佳影蹲在菜摊前,指尖捏着一片白菜叶。
“阿伯,你这菜心都开花了,还卖这么贵?”她抬起头,用流利的闽南语说道,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卖菜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对襟衫,闻言瞪起眼:“后生女,不懂不要乱讲!这是本地最好的‘唐山白’,你看这叶子多厚实——”
“叶子厚是因为施了太多粪肥,氮过量了。”陈佳影打断他,手指轻轻一捻,叶片边缘就碎了,“纤维粗,口感柴,煮久了还发苦。真正的上等白菜,叶脉要细,叶肉要脆,掐一下能出水。”
她说着,从自己摊位上拿起一棵菜。
那棵白菜明显不同——叶片青翠欲滴,叶柄洁白如玉,整棵菜紧凑得像朵含苞的花。陈佳影轻轻一掰,清脆的“咔嚓”声在嘈杂中格外清晰,断口处立刻渗出晶莹的汁液。
“这才叫菜。”她说。
老头愣住了,周围几个买菜的主妇也围了过来。
“阿影,你这菜怎么种的?”一个梳着发髻的妇人问道。
陈佳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她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衫裤,头发在脑后挽成简单的髻,一竹簪。三个月的南洋生活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皮肤晒成了小麦色,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打磨过的黑曜石。
“土要松,肥要匀,水要勤。”她简单地说,“阿婶要是想学,明天早上来我摊子,我教你。”
妇人连连点头,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三棵菜。老头悻悻地嘟囔了几句,到底没再抬价。
陈佳影收了钱,蹲回摊位后。她的摊子很小,只有一张破木板搭在两只旧木箱上,上面整齐码放着白菜、空心菜、几把葱蒜,还有一小篮红得发亮的辣椒。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打理得净净,在脏乱的街市里显得格格不入。
就像她这个人。
三个月前,她在一场车祸中失去意识,再醒来时,就躺在这条街后巷的垃圾堆旁。身上穿的还是那套职业套装,口袋里只有一部没信号的手机、一支口红、和一个装着公司财务报表的U盘——在1895年的星洲,这些东西加起来换不来一碗粥。
她花了三天时间接受现实,又花了三天差点饿死。
然后遇到了阿萍。
“姑娘,你……你是不是没地方去?”
那个声音怯生生的。陈佳影抬起头,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站在巷口,穿着半旧的碎花衫,手里拎着菜篮。她脸上有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但眼睛很温和。
陈佳影点了点头。
妇人犹豫了一下,走过来,从篮子里拿出半个用蕉叶包着的饭团:“吃吧。”
那是陈佳影穿越后吃的第一顿饱饭。后来她知道,妇人叫阿萍,州人,丈夫三年前在锡矿上出事死了,矿主赔了十块钱了事。她靠给人家洗衣服、缝补过活,住在牛车水最破旧的一排板屋里。
“我一个人住,屋里还有张空床。”阿萍说,“你要是不嫌弃……”
陈佳影没有嫌弃。她需要活下去。
而现在,她不仅活下来了,还在这条街上站稳了脚跟——用她在21世纪学到的农业知识、商业常识,以及一个现代职场女性最基本的生存技能。
“阿影,收摊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陈佳影抬起头,看见阿萍拎着空篮子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件稍新些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有了点血色——这三个月,陈佳影改良了菜种,提高了产量,两个人的伙食总算有了保障。
“嗯,差不多了。”陈佳影开始收拾摊位,“今天卖得不错,白菜全出清了。”
“你那种菜的法子真管用。”阿萍蹲下来帮忙,压低声音,“隔壁街的王婶昨天还偷偷问我,能不能卖点菜种给她,我按你教的,说种子不多,要等下一茬。”
陈佳影点点头。这是她制定的策略——技术不能一次性全放出去,要一点点来,既保持优势,又不至于引人怀疑。她已经在心里列了个清单:轮作、堆肥、简易滴灌……这些19世纪末南洋华人闻所未闻的农业技术,都是她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资本。
但还不够。
摊子收拾到一半时,麻烦来了。
两个男人晃悠过来,一高一矮,都穿着黑色的绸衫,敞着怀,露出里面汗渍斑斑的白褂子。高的那个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矮的嘴里叼着牙签,眼睛眯成一条缝。
街上的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几个摊主低下头,假装忙碌。
“陈姑娘,生意不错啊。”刀疤脸停在摊前,脚踩在木箱边缘。
陈佳影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马哥,今天这么早。”
“收账嘛,当然要勤快。”被叫做马哥的刀疤脸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这个月的‘平安钱’,该交了。”
阿萍的手微微发抖。陈佳影按住她的手臂,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数出十个铜板,递过去。
马哥没接,瞥了一眼:“就这点?”
“规矩是每月十个铜板。”陈佳影的声音很平静,“我摊子小,只卖菜,没多收。”
“规矩?”矮个子嗤笑一声,“规矩是义兴公司定的,公司说涨,那就得涨。这个月十五个。”
陈佳影的手指收紧。布包里一共只有二十二个铜板,是她和阿萍三天的饭钱。
“马哥,我初来乍到,不懂事。”她放缓语气,“能不能宽限几天?等下一茬菜出来——”
“宽限?”马哥突然伸手,一把抓住摊子上那篮辣椒,“我看你这辣椒不错,抵账也行。”
“不行!”阿萍脱口而出,“那是阿影要留种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马哥的眼睛亮了起来。
“留种?什么好种值这么金贵?”他抓起一把辣椒,在手里掂了掂,“老子倒要看看——”
“马哥。”陈佳影打断他,从怀里又摸出五个铜板,“十五个,给你。辣椒请放下,那是要敬神用的。”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马哥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敬神?好,敬神好。”他松开手,辣椒落回篮子里,溅起几粒灰尘,“陈姑娘是个明白人。下个月,记得早点备好。”
他抓过铜板,在手里掂了掂,转身走了。矮个子跟在他身后,临走前还回头瞥了一眼,眼神像刀子。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整条街才重新活过来。摊主们开始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气,有人朝陈佳影投来同情的目光。
“阿影,对不起……”阿萍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该多嘴……”
“没事。”陈佳影重新蹲下,把散落的辣椒一颗颗捡回篮子,“他们迟早会知道。重要的是,我们今天保住了种子。”
她说着,手指在辣椒表面轻轻摩挲。这些辣椒是她用现代选育理念改良的第一批成果——更辣,更耐储存,产量也更高。如果顺利,明年春天就能推广开来,到时候,她就有更多筹码。
但前提是,要能在义兴公司的盘剥下活到明年春天。
“走吧,回家。”陈佳影把最后一点菜装进篮子,背起木箱。
所谓的“家”,是阿萍那间不到十平米的板屋。屋里只有一张大床、一张破桌子、两只木箱,墙角堆着锅碗瓢盆。但收拾得很净,地上铺着洗刷过的木板,窗台上还摆着一小盆野花——是陈佳影从路边挖来的,她说这叫“美化环境”。
阿萍起初觉得她奇怪,现在也习惯了。
“阿影,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有一次阿萍忍不住问,“你懂种菜,懂算账,还懂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我读过几年书。”陈佳影总是这样回答。
她没说谎。在21世纪,她是985高校农学硕士,后来转行做商业分析,在一家跨国公司做到中层。她读过很多书,学过很多知识,只是没想到,这些知识最终会用在19世纪末南洋的街头求生。
放下东西,陈佳影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她的“生存档案”——几张粗糙的草纸,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记着:
*牛车水米价:每担$1.2(涨)
*猪肉:每斤$0.15(稳)
*盐:每斤$0.08(缺)
*义兴公司收“平安钱”:每月$0.1(涨至$0.15)
*荷兰警察盘查费:每次$0.05(无收据)
*雨季:11月-3月(备防)
*可开发作物:辣椒(已试)、番茄(待寻)、土豆(关键)*
最后两个字下面画了三条横线。
土豆。如果她能找到土豆,或者类似的块茎作物,就能解决最本的粮食问题。南洋气候湿热,水稻种植需要大量水田,而土豆适应性更强,产量也高。但问题是——这个时代的南洋有没有土豆?从哪里引进?怎么说服当地人种植?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影!阿影在吗?”
一个中年男人冲进来,满头大汗,是隔壁街开杂货铺的老林。
“林叔,怎么了?”
“我、我老婆……”老林喘着粗气,“从早上开始拉肚子,拉得人都虚脱了!我去请郎中,郎中说今天没空,要等明天……可、可我怕她等不到明天啊!”
陈佳影立刻站起身:“带我去看看。”
老林家就在两条街外,也是一间板屋,但稍大些,前面是铺面,后面住人。屋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老林的妻子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裂,已经有些意识模糊。
陈佳影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又看了看她的眼睛——眼窝深陷,瞳孔反应迟钝。
“拉了多少次?什么颜色?”
“从早上到现在,七八次了……都是水,黄黄的……”老林的声音发抖。
脱水。急性肠胃炎。陈佳影迅速做出判断。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静脉输液的时代,严重的腹泻足以要命。
“阿萍,回去把我晒的那些马齿苋拿来,还有灶台上的盐罐。”她转头吩咐,“林叔,烧开水,要滚开的。”
“马齿苋?那是野菜……”
“能止泻。”陈佳影简短地说,已经开始检查屋里的水缸。水很浑浊,底部有沉淀物。“你们平时喝生水?”
“井水打上来就喝……”
“以后必须烧开。”陈佳影语气严厉,“还有,苍蝇这么多,食物要盖好。你妻子是吃坏了东西,加上喝生水,细菌感染。”
“细……菌?”
陈佳影顿住了。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词。
“就是……脏东西。”她改口,“肉眼看不见的脏东西,进了肚子就会生病。”
老林似懂非懂地点头。这时阿萍拿着东西跑回来了。陈佳影接过那把晒的马齿苋——这是她前段时间在野外发现的,知道它有抗菌止泻的功效,就采了一些晒备用。
她把马齿苋放进碗里,倒入刚烧开的水。等水稍凉,滤出药汁,又加了一小撮盐。
“扶她起来,慢慢喂。”
老林照做。药汁很苦,病人喝了几口就想吐,但陈佳影坚持要喂完大半碗。喂完药,她又让阿萍用温水给病人擦身,换上净衣服。
“今晚可能会再拉一两次,但应该会慢慢好转。”陈佳影说,“明天如果能喝下米汤,就没事了。记住,水必须烧开,食物要新鲜。”
老林千恩万谢,掏出几个铜板要塞给她。陈佳影推了回去。
“邻里之间,应该的。”她说,“如果真要谢,帮我留意两样东西——一是这种块茎。”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她凭记忆画的土豆草图。
“二是书。任何旧书、地图、笔记,只要是关于南洋的,特别是婆罗洲的,我都要。”
老林仔细看了看图,摇头:“这个没见过……不过书,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
“哪里?”
“街尾有个老秀才,摆旧书摊。他那里乱七八糟什么都有,都是收破烂收来的。你去看看,说不定有你要的。”
陈佳影眼睛一亮。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
旧书摊摆在牛车水最偏僻的一个巷口,摊主是个瘦的老头,戴着一副断了腿用线绑着的眼镜,正就着天光看一本泛黄的书。摊子上堆满了破旧的线装书、洋装书、散页、地图,有些已经霉烂,散发出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阿伯,我想找点关于婆罗洲的书。”陈佳影说。
老头从眼镜上方瞥了她一眼:“婆罗洲?那蛮荒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随便看看。”
老头嘟囔了几句,在书堆里翻找起来。翻了半天,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没了,纸页焦黄脆硬。
“这个,以前一个老华侨留下的,讲他在婆罗洲挖金矿的事。”老头把册子丢过来,“五个铜板。”
陈佳影接过,小心翻开。字迹潦草,是用毛笔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晕开看不清。她快速浏览,突然,手指停在一页上。
“……余尝至坤甸,见有华人所建‘兰芳公司’,制如国家,设总长、副长,治民有法,俨然海外一小中华。然荷夷东来,威利诱,公司内部分裂,终至瓦解,惜哉……”
兰芳公司。
陈佳影的心脏猛地一跳。她记得这个名字——在21世纪的历史资料里,那是18世纪华人在婆罗洲建立的共和国,存在了一百多年,是世界近代史上第一个共和国。但具体细节,她记不清了。
“阿伯,还有没有关于这个‘兰芳公司’的书?”
老头又翻找起来,这次翻出一本更破的笔记,只有十几页,用麻线粗糙地缝着。翻开,里面是零散的记录:
*“兰芳公司鼎盛时,辖地千里,拥众数万,开金矿,垦荒地,商船通吕宋、暹罗……”
*“公司设议事厅,大事公议,总长由公推,颇有古风……”
*“同治年间,荷夷以炮舰相胁,公司内有人私通外敌,终至……”
后面的页被撕掉了。
陈佳影深吸一口气:“这个也要。还有,有没有地图?”
老头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幅手绘的南洋地图,纸张脆得几乎要碎裂。地图很粗糙,海岸线歪歪扭扭,但能看出大概——马来半岛、苏门答腊、爪哇,还有……婆罗洲。
婆罗洲的西海岸,用朱砂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兰芳旧地”。
陈佳影的手指抚过那个圈。纸张粗糙的触感,朱砂微微凸起的颗粒,还有那股陈旧的霉味,一起涌入感官。
就是这里。
如果历史真的相似,如果“兰芳公司”真的存在过又消亡了,那么那片土地上,一定还留着华人的痕迹,留着可以重新点燃的火种。
而她需要一片土地。一片可以让她实践那些现代知识、建立新秩序的土地。一片远离清廷、远离殖民者直接控制、可以重新开始的土地。
婆罗洲。
“这些,一共多少钱?”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老头算了算:“册子五个铜板,笔记三个,地图……这地图破成这样,两个铜板吧。一共十个。”
陈佳影掏出钱袋。里面只有十二个铜板,是她和阿萍接下来三天的饭钱。
她犹豫了一秒。
然后数出十个铜板,放在摊子上。
“我要了。”
她把书和地图小心包好,抱在怀里,转身要走。
“姑娘。”老头突然叫住她。
陈佳影回头。
老头从眼镜后面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婆罗洲那地方……不太平。生番猎头,荷兰人霸道,还有瘴气疟疾。去那里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
“谢谢阿伯提醒。”陈佳影说,“我只是看看书。”
她转身离开,脚步加快。心里那团火已经烧起来了——三个月的迷茫、挣扎、苟且求生,终于有了方向。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计划,需要……
“陈姑娘,这么急着去哪儿啊?”
两个身影堵在了巷口。
陈佳影停下脚步。是昨天来收账的那两个人,刀疤脸马哥和矮个子。今天他们身后还多了一个人,穿着绸衫,摇着折扇,四十多岁,脸白胖胖的,眼睛眯成两条缝。
“司徒先生想见你。”马哥咧嘴笑,“跟我们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