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佳影将布袋小心地藏在客栈床板下的暗格里,又用旧衣服盖好。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头看向王大顶。窗外,坤甸的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码头的喧嚣渐渐平息,但某种更深的躁动正在这座殖民港口下酝酿。“明天开始,”她说,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们分头行动。你去找人,我去找货。一周之内,我们必须准备好第一次进驻的所有东西。”王大顶点头,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那片他们刚刚归来的雨林方向。夜色渐浓,林子的轮廓融入黑暗,但在他眼里,那里正燃起一团火——一团必须由他们亲手点燃,并且绝不能熄灭的火。
晨光刺破海雾时,坤甸已经醒了。
王大顶和刘铁柱站在码头东侧那片堆满渔网和破木箱的空地上。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腐烂鱼虾的酸臭,还有汗液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刺鼻气味。苦力们赤着上身,黝黑的脊背上汗水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他们扛着麻袋、木箱,喊着粗重的号子,在栈桥和货仓之间穿梭。小贩们推着吱呀作响的木轮车,叫卖着稀粥、炸鱼饼和劣质甘蔗酒,吆喝声此起彼伏。
“要找什么样的人?”刘铁柱低声问,眼睛扫过那些苦力。
“无牵无挂的。”王大顶说,“最好是单身,没有家累。对现状不满,想换个活法。身体要好,胆子要大。”
他走到一个正在卸货的苦力身边。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个子不高但肌肉结实,肩上扛着两个麻袋,脚步却依然稳健。麻袋里装的是稻谷,从缝隙里漏出几粒金黄的谷子,落在满是污水的泥地上。
“兄弟,歇会儿?”王大顶递过去一卷烟。
年轻人愣了一下,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接过烟,用肩膀蹭了蹭额头的汗,靠在火箱上点燃。他吸了一口,咳嗽两声,显然不常抽这种劣质烟。
“一天扛多少袋?”王大顶问。
“看运气。”年轻人声音沙哑,“好的时候三四十袋,工头给十五个铜板。不好的时候,十袋都不到。”
“够吃饭?”
年轻人苦笑:“够吃稀粥,不够吃饭。还得交码头税,给工头孝敬,剩不下几个。”
王大顶看着他手上厚厚的老茧,还有肩膀上被麻袋磨出的血痕。“想不想换个活法?”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能换到哪里去?这里到处都是苦力,哪里都一样。”
“去内陆。”王大顶压低声音,“开荒,种地,建自己的房子。没有工头抽成,没有码头税。得好,地是自己的,粮食是自己的。”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是做什么的?”
“和你一样,想换个活法的人。”王大顶说,“我们要去的地方,土地肥沃,水源充足。但那里有危险——有野兽,有瘴气,还有可能遇到土著。去的人,得能吃苦,能拼命。”
年轻人沉默了很久。码头上传来工头的呵斥声,一个苦力因为脚步慢了半拍,被藤条抽在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咬了咬牙:“什么时候走?”
“一周内。”王大顶说,“想好了,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里等我。”
年轻人点了点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重新扛起麻袋走了。
刘铁柱看着他的背影:“能信吗?”
“赌一把。”王大顶说,“我们没时间慢慢考察。只能看眼神——那些眼睛里还有光的人,还有不甘心的人。”
他们在码头转了一上午,用同样的方式接触了七八个人。有的听完就摇头,有的犹豫不决,还有两个当场就答应了。王大顶记下他们的特征和名字——或者说,他们愿意报的名字。在这种地方,很多人连真名都不愿意说。
中午时分,两人在码头边的小摊上吃了碗鱼丸面。面条粗糙,鱼丸腥味很重,汤里飘着几片发黄的菜叶。王大顶吃得很快,眼睛却一直盯着码头上来往的人流。
“下午去西边。”他说,“那里的小贩多。摆摊的人,脑子活,会算账,以后用得着。”
刘铁柱点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沉淀着泥沙。
***
与此同时,陈佳影走进了坤甸最大的市场。
这里比码头更嘈杂,更拥挤。狭窄的街道两侧挤满了摊位,头顶是竹竿和油布搭成的遮阳棚,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形成一道道晃眼的光柱。空气中混杂着香料刺鼻的辛辣、咸鱼腐败的腥臭、热带水果甜腻的香气,还有人体汗液的酸味。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鸡鸭的鸣叫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她先去了种子摊。
摊主是个马来老妇人,脸上布满皱纹,牙齿被槟榔染得漆黑。摊位上摆着几十个陶罐,里面装着各种种子:稻谷、玉米、木薯、芋头、豆子,还有一些陈佳影叫不出名字的。她蹲下来,抓起一把稻谷,放在手心仔细看。谷粒饱满,颜色金黄,但有些已经发霉,长出灰白色的菌丝。
“要多少?”老妇人用生硬的福建话问。
“稻谷二十斤,玉米十斤,木薯种茎三十,芋头种块二十个,豆子五斤。”陈佳影说,“都要最好的,不要发霉的。”
老妇人眼睛一亮,开始从各个陶罐里舀种子,用棕榈叶编的簸箕称量。陈佳影盯着她的动作,确保她没有掺入劣质种子。称好后,老妇人用粗麻布袋分别装好,用草绳扎紧。
“多少钱?”
“稻谷一斤三个铜板,玉米两个,木薯种一一个,芋头种两个铜板一个,豆子一斤四个。”老妇人飞快地算着,“一共……一百二十个铜板。”
陈佳影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铜板。铜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老妇人接过钱,用牙齿咬了咬其中一枚,确认是真的,才满意地收起来。
接下来是农具。
铁器摊在市场的另一头,靠近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铺子里传出来,火星偶尔溅到街上。摊位上摆着锄头、镰刀、砍刀、铁锹,还有几把锈迹斑斑的斧头。铁匠是个华人,光着膀子,前系着皮围裙,身上全是汗水和煤灰。
“砍刀怎么卖?”陈佳影拿起一把。
铁匠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惊讶——女人来买农具的不多。“这把钢口好,三十个铜板。”
“太贵。”陈佳影放下刀,“二十。”
“二十五,不能再少了。这钢是从巴达维亚运来的,运费就贵。”
陈佳影又拿起一把锄头,掂了掂重量:“砍刀十把,锄头五把,镰刀五把,铁锹三把。一起算,便宜点。”
铁匠眼睛转了转,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砍刀二十五,锄头二十,镰刀十五,铁锹三十……一共四百七十五个铜板。算你四百五。”
“四百。”陈佳影说,“我还要买铁钉。”
铁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成交。铁钉一斤十五个铜板,要多少?”
“五斤。”
交易完成,铁匠叫来学徒,把农具捆扎好。陈佳影付了钱,看着学徒把东西搬到市场口她租来的板车上。板车已经堆了半车货物:除了种子和农具,还有她早上买的十捆粗麻绳、五卷帆布、两桶桐油、一箱蜡烛、几包盐和糖。
药品是最难买的。
坤甸只有一家西药房,是荷兰人开的,药价贵得离谱。奎宁片一小瓶就要一两银子,而且需要医生处方。陈佳影本买不起。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华人开的草药铺。
草药铺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门面很小,招牌上写着“济生堂”三个褪色的字。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药草味扑面而来——苦味、辛味、酸味,还有某种陈年木头发霉的气息。店里光线昏暗,靠墙摆着一排排木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泛黄的标签:当归、黄芪、黄连、金银花……
柜台后坐着一个老华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用铜秤称药材。他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但手指很稳,动作精准。
“老先生,”陈佳影走到柜台前,“我想请教一种树。”
老人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她:“什么树?”
陈佳影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她没有把所有样本都藏在客栈,而是随身带了几片叶子和一小块树皮。她小心地打开布袋,把叶子铺在柜台上。
叶子是椭圆形的,边缘光滑,正面深绿色,背面浅一些,叶脉清晰。树皮是灰褐色的,表面有纵向裂纹,剥开内层,露出淡黄色的木质部。
老人拿起一片叶子,凑到眼前仔细看。又拿起树皮,用手指捻了捻,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树……”他沉吟片刻,“本地人叫它‘退热树’。林子深处有,不多见。树皮剥下来煮水,发烧的时候喝,能退热。但效果时灵时不灵,而且味道极苦,喝了会呕吐。”
陈佳影的心跳加快了:“您确定?”
“确定。”老人放下树皮,“我年轻时跟达雅克人学过些草药,他们用这个。但用量要很小心,用多了会中毒,眼睛发花,耳朵嗡嗡响。”
“中毒的症状是什么?”
“头晕,耳鸣,视力模糊,严重了会抽搐。”老人看着她,“姑娘,你问这个做什么?这树不好用,还不如金银花、板蓝稳妥。”
陈佳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我只是好奇。听说这树能治疟疾,是真的吗?”
老人摇头:“疟疾是瘴气入体,这树顶多退烧,治不了。而且……”他压低声音,“这树皮煮的水,喝多了会让人发疯。以前有个荷兰传教士,不信邪,自己试了,结果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胡言乱语,差点没命。”
陈佳影心中大定。
头晕、耳鸣、视力模糊——这些正是奎宁过量的典型症状。而治疗疟疾,正是奎宁最核心的用途。老人不知道奎宁,不知道这种生物碱的提取方法,但他描述的树皮功效和副作用,完全吻合金鸡纳树的特征。
“谢谢老先生。”她收起叶子和树皮,从钱袋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柜台上,“一点心意。”
老人没有推辞,收下了钱。但他看着陈佳影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吧?”
“从星洲来的。”
“星洲……”老人点点头,没有再问。但他最后说了一句:“这树,如果真要用,记得用量要少。还有,别让荷兰人知道你在找它。他们也在找能治疟疾的药,找了很多年了。”
陈佳影心中一凛,点头道谢,离开了草药铺。
走出小巷,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市场依然喧嚣,但她心里却一片清明。金鸡纳树确认了。这是他们最大的筹码——不仅能保护自己人免受疟疾威胁,未来还能成为重要的贸易商品,甚至外交筹码。
她加快脚步,回到板车旁。车夫是个马来少年,正蹲在阴凉处打盹。陈佳影叫醒他,让他把车拉到客栈后院。路上,她又买了些用于和土著交易的货物:几串玻璃珠子、几面小镜子、几把廉价的折叠刀、几包针线,还有几匹颜色鲜艳的粗布。
这些东西不值多少钱,但对还处于石器时代或刚进入铁器时代的土著部落来说,是珍贵的稀罕物。
回到客栈时,已经是傍晚。
王大顶和刘铁柱也刚回来。三人坐在客栈后院的石桌旁,桌上点着一盏油灯,蚊虫围着灯火飞舞。
“找到十一个人。”王大顶说,“都是苦力和小贩,年轻,身体好,愿意冒险。我让他们明天晚上来客栈后院,见个面,说清楚规矩。”
陈佳影点头:“我这边物资基本齐了。种子、农具、建材、药品、贸易货。还差些粮食——米面油盐,得再买些。另外,我们需要船。老林的船太小,装不下这么多人和货。”
“船我来想办法。”刘铁柱说,“码头上有几条旧舢板,修修还能用。船主欠赌债,急着出手,价格应该能压下来。”
“钱还够吗?”王大顶问。
陈佳影从怀里掏出钱袋,倒出剩下的银两和铜板,在桌上数了数:“还有二十五两银子,三百多个铜板。买船、买粮食、付工钱……勉强够。但进驻之后,还需要持续投入。开荒头半年,可能没有收成,全靠储备。”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后院角落里传来蟋蟀的鸣叫,远处码头上,夜班的苦力还在卸货,号子声隐隐约约传来。
“走一步算一步。”王大顶说,“先站稳脚跟,再想别的。”
就在这时,客栈前院传来敲门声。
很重的敲门声,不是客人那种礼貌的轻叩,而是带着不耐烦的、用拳头捶打门板的声音。客栈伙计跑过去开门,门一开,一个身影挤了进来。
是那个华人通译。
他穿着那身不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但额头上全是汗,脸色很难看。他径直走到后院,看到王大顶三人,脚步顿了顿,然后大步走过来。
“王先生,陈小姐。”他的语气比上次更生硬,甚至带着威胁的意味,“范德堡大人让我来传话。”
王大顶站起来:“请说。”
通译扫了一眼桌上的钱袋和物资清单,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大人听说,你们这几天在码头到处找人,在市场大量采购物资。还听说,你们在打听内陆的事情,打听达雅克人的事情。”
他顿了顿,盯着王大顶的眼睛:“大人很不高兴。”
陈佳影也站了起来,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微微发白。
“坤甸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属地。”通译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任何土地的开垦、定居、开发,都必须经过殖民当局的许可,缴纳地税,遵守荷兰法律。未经许可的定居,是非法行为。”
他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到王大顶面前:“大人让我提醒你们——别做傻事。内陆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那里有达雅克人,有野兽,有瘴气。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王大顶没有后退,也没有动怒。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通译:“范德堡大人的关心,我们心领了。我们只是在做点小生意,采购些货物,招几个伙计,没什么特别的。”
“最好是这样。”通译冷笑,“大人还说,如果你们执意要去,他不会阻拦。但万一出了什么事——被土著了,病死在丛林里,或者……遇到别的意外,殖民当局概不负责。也不会派人去救,去收尸。”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陈佳影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远去。
后院重新陷入寂静。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动,但空气仿佛凝固了。蟋蟀不叫了,连远处的号子声也听不见了。
刘铁柱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陈佳影缓缓坐下,手有些发抖。她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冷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在警告我们。”她说,“也在试探。如果我们怕了,放弃了,他就省事了。如果我们不怕……”
“他就会动手。”王大顶接话,“不是现在,是等我们进丛林之后。那时候,我们死在里面,谁也不知道是谁的。达雅克人,野兽,瘴气——都是现成的借口。”
他走到院墙边,透过门缝往外看。街道上空荡荡的,通译已经走远了。但街角阴影里,似乎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我们被盯上了。”王大顶说。
陈佳影握紧了茶杯。瓷杯冰凉,但她的手心全是汗。
“还要继续吗?”刘铁柱问。
王大顶转过身,走回桌边。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虽然微弱,但顽强地燃烧着,照亮一小片黑暗。
“继续。”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但要继续,还要加快。明天晚上,把人召集齐。后天晚上,物资装船。大后天一早,出发。”
他看向陈佳影:“你怕吗?”
陈佳影放下茶杯。瓷器碰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灯火的光。
“怕。”她说,“但我更怕一辈子活在别人的规则里,活在别人的施舍里,活在随时可能被夺走一切的恐惧里。”
王大顶笑了。那是陈佳影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不是豪迈的大笑,不是苦涩的苦笑,而是一种平静的、坚定的、仿佛已经看透一切又依然选择向前的笑。
“那就走吧。”他说,“去建我们自己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