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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儿女》 · 一十三妖

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0

陈佳影跟着司徒先生一行人穿过牛车水的街巷。

马哥走在前面,矮个子殿后,司徒先生摇着折扇与她并肩。街上的行人看到这阵仗,纷纷避让,眼神里带着畏惧和同情。陈佳影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陈姑娘别担心。”司徒先生的声音温和依旧,“我们就是聊聊天。你那些种菜的本事,还有治病的方子,都很特别。义兴公司最看重有本事的人。”

陈佳影没说话。她怀里紧紧抱着那包书和地图,纸张的边缘已经刺破了包布,在掌心留下浅浅的印痕。空气里弥漫着鱼腥、汗臭、还有司徒先生扇子摇出的廉价桂花香,三种气味混在一起,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墙头长着枯黄的杂草。巷子尽头有一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匾,写着“义兴公所”四个字。

门开了。

里面是个天井,青石板地面湿漉漉的,墙角长着青苔。正堂里摆着几张太师椅,墙上挂着关公像,香炉里着三炷香,烟气缭绕。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坐在角落里喝茶,看到司徒先生进来,都站起身。

“司徒爷。”

“嗯。”司徒先生点点头,示意陈佳影坐下,“给陈姑娘上茶。”

一个汉子端来茶碗。陈佳影没动。

“陈姑娘是哪里人?”司徒先生在对面坐下,折扇合拢放在桌上。

“福建。”陈佳影说。这是她这三个月来反复确认的身份——一个父母双亡、投亲不遇的福建孤女。口音、习惯、甚至对家乡的记忆,她都从阿萍那里反复练习过。

“福建哪里?”

“泉州。”

“泉州好地方啊。”司徒先生笑了笑,“我有个表亲也在泉州做茶叶生意。陈姑娘家里是做什么的?”

“种田。”

“种田能教出姑娘这样的本事?”司徒先生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种菜种得比别人好,还会治病。老林他婆娘的病,连街口那个老中医都摇头,你几副草药就救回来了。这可不是普通种田人家能教的。”

陈佳影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救老林妻子的事,只在邻里间传开,没想到连义兴公司都知道了。

“家父早年读过些医书。”她尽量让声音平稳,“我跟着学了点皮毛。”

“哦?”司徒先生放下茶碗,“那陈姑娘可知道,你用的那几味药——金银花、连翘、板蓝——配伍精妙,剂量精准,连行医几十年的老大夫都未必能开得这么准。这可不是‘皮毛’。”

天井里传来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陈佳影的手指在包裹上收紧。

“司徒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陈姑娘不是普通人。”司徒先生身体前倾,那双眯缝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你这三个月在牛车水,不声不响就把菜种得比别人好,不声不响就救了人,不声不响……还去旧书摊买了关于婆罗洲的书。”

陈佳影的呼吸停了一瞬。

“马仔看到你从老李头摊子上出来。”司徒先生慢条斯理地说,“抱着书,像抱着宝贝。婆罗洲那地方,荒蛮得很,陈姑娘一个弱女子,打听那里做什么?”

堂屋里安静下来。角落里那几个汉子的目光都落在陈佳影身上。香炉里的香灰“啪”地断了一截,掉在香炉里,扬起细小的灰尘。

陈佳影深吸一口气。

“我想去找个清净地方。”她说,“星洲太乱,活不下去。听说婆罗洲还有没开垦的地,想去碰碰运气。”

“碰运气?”司徒先生笑了,“带着医书和地图去碰运气?陈姑娘,你这话骗骗三岁小孩还行。实话告诉你,义兴公司在婆罗洲也有生意——锡矿、橡胶园、还有……‘猪仔’生意。那地方我们熟。你要真想去,我们可以帮你。”

“条件呢?”

“聪明。”司徒先生赞许地点点头,“条件很简单。你那些种菜、治病、还有……别的本事,得为我们所用。我们在婆罗洲有几个种植园,正缺懂行的人打理。你去了,管吃管住,每月还有工钱。比你在街上摆摊强多了。”

陈佳影沉默。

她看着司徒先生那张白胖的脸,看着那双眯缝眼里闪烁的精光。她知道这是什么——收编。把她这点“特殊本事”收为己用,去帮他们赚更多的钱。至于去了之后是管事还是囚犯,那就由不得她了。

“如果我拒绝呢?”

司徒先生脸上的笑容淡了。

“陈姑娘,这世道,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他声音冷了下来,“尤其是女人。你在星洲这三个月没出事,是因为我们还没动你。但你要知道,牛车水这一片,谁吃饭,谁喝水,谁摆摊,谁走路,都得经过义兴公司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关公像前,拿起三炷新香点燃。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他把香进香炉,“三天后,给我答复。这三天,你就住在这里。马仔会照顾你。”

陈佳影猛地站起来:“你要软禁我?”

“是保护你。”司徒先生转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外面乱,一个姑娘家不安全。对了,你那个同住的阿萍,我们也请她过来作伴了。姐妹俩在一起,不孤单。”

陈佳影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

阿萍。

那个收留她、教她闽南语、和她分吃一碗粥的姑娘。

“你们把她怎么了?”

“没怎么,请过来喝茶而已。”司徒先生摆摆手,“带陈姑娘去后院休息。好生招待。”

马哥走过来,做了个请的手势。陈佳影看着他那张刀疤脸,看着堂屋里那几个汉子,看着司徒先生背对着她拜关公的背影。

她抱起包裹,跟着马哥往后院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

后院是个小院子,三间厢房,一口水井。阿萍被关在东厢房,陈佳影被带到西厢房。门从外面锁上了。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用木条钉死了,只留下缝隙透光。陈佳影把包裹放在桌上,坐在床边。

她能听到隔壁阿萍低低的啜泣声。

“阿萍?”她压低声音。

啜泣声停了。

“佳影姐……是你吗?”

“是我。你没事吧?”

“我没事……他们突然闯进来,说请我来喝茶……佳影姐,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陈佳影说,声音很稳,“我们不会死。”

她走到窗边,透过木条缝隙往外看。院子里有两个汉子守着,腰里别着短刀。天色已经暗了,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戌时了。

三天时间。

她必须在这三天内脱身。

陈佳影回到桌边,打开包裹。那本关于兰芳公司的笔记,那张婆罗洲地图,还有几本医书和农书。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重新摊开地图。

婆罗洲。那个朱砂画的圈。

如果历史没有太大偏差,兰芳公司应该是在1888年被荷兰人正式吞并的。现在是1896年初,距离灭亡不过八年。那片土地上一定还有残留的华人势力,还有不甘心的人,还有……可以重新点燃的火种。

但她得先离开这里。

陈佳影的目光落在医书上。她快速翻动着,脑子里飞快地计算。金银花、连翘、板蓝……这些草药她都有晒的存货,就在阿萍家的阁楼上。但那些东西现在拿不到。

她需要别的办法。

夜深了。

院子里传来守夜汉子打哈欠的声音,还有压低嗓门的交谈:

“妈的,守两个娘们还要两个人……”

“少废话,司徒爷交代的。”

“你说那女的真有那么大本事?”

“谁知道。反正司徒爷看重,咱们就看好。”

声音渐渐低下去。

陈佳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木板床很硬,硌得背疼。屋子里有霉味,还有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想起三个月前,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是躺在垃圾堆旁,也是这种绝望的感觉。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有方向了。

婆罗洲。兰芳。一片可以重新开始的土地。

她必须去。

***

第二天一早,门开了。

马哥端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进来,放在桌上。

“吃饭。”

陈佳影坐起来,没动。

“我要见司徒先生。”

“司徒爷忙着呢。”马哥咧嘴笑,“怎么,想通了?”

“我想通了。”陈佳影说,“我可以帮你们。但我有条件。”

“哦?什么条件?”

“第一,我和阿萍必须在一起,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第二,去婆罗洲之前,我要先到槟城一趟——我在那里有个远房亲戚,得去打个招呼,顺便拿点东西。第三,我要预支三个月工钱,置办行装。”

马哥眯起眼:“你事儿还挺多。”

“我的本事值这个价。”陈佳影看着他,“司徒先生不是傻子。他既然看重我,就该知道,强扭的瓜不甜。我愿意,但得有诚意。”

马哥盯着她看了半晌,转身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司徒先生来了。

他还是那身绸衫,摇着折扇,脸上带着笑:“听说陈姑娘想通了?”

“想通了。”陈佳影说,“这世道,一个人确实活不下去。有义兴公司做靠山,是好事。”

“聪明。”司徒先生坐下,“你的条件,我可以答应。但槟城……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有个表舅在槟城开杂货铺。当年离家时,家母留了些东西在他那里,是祖传的医书和药方。那些东西比我的本事值钱多了。既然要去婆罗洲,我得带上。”

陈佳影说得面不改色。她本没有什么表舅,但司徒先生无从查证——从星洲到槟城,书信往来要一个月,等查清楚了,她早走了。

司徒先生沉吟片刻。

“可以。”他说,“但马仔得跟着你。毕竟你一个姑娘家,路上不安全。”

“可以。”陈佳影点头,“阿萍呢?”

“她留在这里。等你从槟城回来,带她一起去婆罗洲。”

陈佳影的心沉了一下。人质。阿萍是人质,确保她会回来。

“好。”她说。

“明天有船去槟城。”司徒先生站起身,“马仔陪你一起去。到了那边,给你三天时间办事。三天后,必须回来。”

“明白。”

司徒先生走了。门重新锁上。

陈佳影坐在桌边,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慢慢喝了一口。米很糙,有沙子硌牙。但她一口一口,全都喝完了。

她需要体力。

***

第二天下午,陈佳影和马哥登上了开往槟城的蒸汽船。

船是荷兰人的,船身漆成黑色,烟囱冒着浓烟。甲板上挤满了人——华人、马来人、印度人,还有几个白人殖民官员。行李堆得到处都是,鸡鸭在笼子里叫,小孩在哭,空气里弥漫着汗臭、煤烟和海水咸腥的混合气味。

陈佳影站在船舷边,看着星洲的海岸线渐渐远去。

马哥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眼睛一直盯着她。

“马哥。”陈佳影突然开口。

“嗯?”

“你去过槟城吗?”

“去过几次。”

“那里……和星洲像吗?”

马哥嗤笑一声:“差不多。码头、苦力、赌场、妓院。哪儿都一样。”

陈佳影没再说话。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发丝贴在脸上,痒痒的。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司徒先生给的十个银元“路费”。那包书和地图,她藏在衣服夹层里,用针线缝死了。

船在海上航行了三天。

这三天里,陈佳影几乎不说话。她吃饭、睡觉、在甲板上散步,像个真正的、怯生生的孤女。马哥渐渐放松了警惕——一个姑娘家,能跑到哪儿去?

第三天傍晚,槟城的海岸线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座绿意葱茏的岛屿,山峦起伏,海岸边是密密麻麻的骑楼和码头。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码头上帆樯如林,蒸汽船的汽笛声此起彼伏。

船靠岸了。

跳板放下,人流开始涌动。陈佳影跟着人群下船,马哥紧跟在后面。码头上嘈杂不堪——苦力的号子声、商贩的吆喝声、马车轮子碾过石板的轰隆声,还有各种语言混杂的叫骂。

陈佳影的脚踩在槟城的土地上。

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灼热感。空气里是鱼腥、香料、汗水和粪便混合的复杂气味。她抬起头,看到码头另一侧,一群衣衫褴褛的华人正被驱赶着登上一艘破旧的帆船。

那些人手脚戴着镣铐,像牲口一样被鞭子抽打着往前走。哭喊声、哀求声、还有监工凶狠的呵斥:

“快走!磨蹭什么!”

“猪仔还想当大爷?”

“上船!都他妈上船!”

陈佳影停下了脚步。

她见过“猪仔”——在星洲的码头,在历史书里,在电影里。但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那些人的眼神是死的,像被抽走了灵魂。他们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有人摔倒了,监工的鞭子立刻抽下来,皮开肉绽。

“看什么看。”马哥在她身后说,“赶紧走。先找地方住下。”

陈佳影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人群里一个年轻人身上。

那人很瘦,穿着破烂的长衫,但背挺得笔直。他脸上有热病初愈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像烧着的炭,亮得吓人。他正看着那些“猪仔”,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然后他动了。

他推开人群,冲到监工面前。

“住手!”

声音不大,但像炸雷一样在嘈杂的码头上响起。

监工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拿着皮鞭,闻言转过头,上下打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你谁啊?管什么闲事?”

“他们都是人!”年轻人——王大顶——指着那些“猪仔”,“不是牲口!你们凭什么这么对他们?”

“凭什么?”监工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凭他们签了契约,凭他们是‘猪仔’。小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这是‘海山堂’的生意。”

“海山堂?”王大顶冷笑,“我管你什么堂。光天化之下贩卖同胞,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监工哈哈大笑,周围几个打手也围了上来,“在槟城,海山堂就是王法。小子,我看你是活腻了。”

鞭子抽了过来。

王大顶侧身躲过,反手抓住鞭梢,用力一拽。监工没防备,一个趔趄往前扑,王大顶一脚踹在他肚子上。监工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跪倒在地。

“打!给我打!”监工嘶吼。

五六个打手一拥而上。

王大顶身手不错——看得出练过拳脚,动作净利落。他一拳砸在一个打手鼻梁上,鼻血喷溅;转身一个肘击,撞在另一个打手肋下,那人闷哼着倒地。但对方人太多了,而且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

一木棍砸在王大顶背上。

他踉跄一步,还没站稳,又是一脚踹在腰上。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马哥……”陈佳影低声说。

“别管闲事。”马哥皱眉,“海山堂的人,惹不起。咱们走。”

陈佳影看着那个年轻人。他已经被围在中间,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但他还在还手,像一头困兽,眼睛里的火没有熄灭。

她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躺在垃圾堆旁的时候。

如果那时候有人帮她一把……

陈佳影的手摸进怀里。她有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石灰粉——这是她上船前偷偷准备的,原本是为了。现在,也许用得上。

“马哥,我去那边买点水。”她说,“口渴。”

“快点。”

陈佳影转身钻进人群。她没有去买水,而是绕到码头另一侧,爬上一堆货箱。从高处往下看,那个年轻人已经被到一条暗巷口,打手们正狞笑着围上去。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

陈佳影撕开纸包。

她瞄准那群打手,用力一掷。

纸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最前面那个打手头上,“噗”地散开。白色的石灰粉瞬间弥漫开来,像一团浓雾。

“啊!我的眼睛!”

“是石灰粉!”

“谁?谁扔的?”

打手们乱成一团,捂着眼睛惨叫。王大顶愣住了,他抬起头,看到货箱上一个模糊的人影。

“这边!快!”

一个女声,压得很低,但清晰。

王大顶没有犹豫。他转身冲进暗巷,身后传来打手们的怒骂和追赶的脚步声。巷子七拐八绕,像迷宫一样。那个女声在前面指引:

“左转!”

“直走!”

“右转,有个缺口,钻过去!”

王大顶跟着声音跑。他听到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尽头是一间小小的茶寮,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帘。

布帘掀开,一只手伸出来,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进去。

茶寮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空气里有茶叶的清香和木头受的霉味。王大顶喘着粗气,靠在墙上,这才看清救他的人。

是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衫裤,头发简单挽着,脸上蒙着一块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浸在寒潭里的黑玉,冷静、警惕,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多谢姑娘相救。”王大顶抱拳,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女子没说话,走到门边,掀开布帘一角往外看了看。确认安全后,她才走回来,在桌边坐下。

“你是什么人?”她问,声音很平静。

“在下王大顶,广东人。”王大顶说,“刚下船,看到那些‘猪仔’……一时没忍住。”

“你一个人?”

“是。”

“来槟城做什么?”

“投亲。”王大顶说,这是他在船上想好的说辞,“听说槟城有同乡会馆,想找个落脚处,再谋生路。”

女子看着他,那双眼睛像能看透人心。王大顶突然有点不自在——他很少在一个人面前有这种感觉,尤其是女人。

“你练过武?”女子问。

“家父早年是镖师,教过几手。”王大顶说,“姑娘你呢?那石灰粉扔得挺准。”

“的小把戏。”女子说。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伸手,慢慢摘下了脸上的布巾。

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毛细长,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不算绝色,但有一种沉静的气质,像深潭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女子该有的。

“我叫陈佳影。”她说,“福建人。”

王大顶愣住了。

他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然后他想起来了——在船上时,他听几个同舱的华工闲聊,说星洲牛车水有个奇女子,种菜种得特别好,还会治病,救了一个难产的妇人。

“你是……星洲那个陈姑娘?”

陈佳影的瞳孔微微收缩:“你听说过我?”

“听人提过。”王大顶说,“他们说你会种菜,还会治病,是个奇人。”

陈佳影没接话。她倒了碗茶,推给王大顶:“喝点水。你背上伤得不轻。”

王大顶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茶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苦味,顺着喉咙流下去,缓解了喉咙的渴。

“陈姑娘怎么会来槟城?”他问。

“办点事。”陈佳影含糊地说,“你呢?真的只是来投亲?”

王大顶放下茶碗,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他想起周福临死前的话,想起自己在海上发的誓,想起那些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的“猪仔”。

“不全是。”他说,声音低了下来,“我想做点事。”

“什么事?”

“大事。”王大顶抬起头,看着陈佳影,“陈姑娘,你看到码头那些‘猪仔’了吗?看到他们是怎么被对待的吗?我们华人,在自己的土地上被洋人欺负,到了南洋,还要被自己人贩卖、被土著欺压、被殖民者踩在脚下。凭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烫得空气发颤。

“我想改变这个。”他说,“我想找一片地方,一片我们华人能自己做主、能挺直腰杆活着的地方。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被当牲口,不用……像他们那样。”

他指着门外,虽然门外只有黑暗的巷子,但陈佳影知道他在指什么。

茶寮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茶叶的清香在空气里弥漫,混着木头受的霉味,还有王大顶身上汗水和血腥的气味。

陈佳影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很瘦,脸上有伤,衣服破旧,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眼睛亮得像烧着的炭,里面有火,有一种她在这个时代很少见到的东西——理想。

纯粹的、炽热的、近乎天真的理想。

她想起自己怀里的地图,想起那个朱砂画的圈,想起兰芳公司,想起她这三个月的挣扎和寻找。

然后她开口了。

“如果我说,我知道这样一个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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