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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儿女》 · 一十三妖

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0

三天后的清晨,坤甸码头东头还笼罩在薄雾中。

卯时刚过,天边泛起鱼肚白,河面上飘着白色的水汽。王大顶、陈佳影、刘铁柱、阿旺和顺子五个人站在码头的木栈桥上,脚下是湿漉漉的木板,缝隙里长着青苔。他们身后堆着几个麻布包裹和两个藤条编的筐子。

周明礼站在栈桥边,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

“大哥,这是剩下的四十八两七钱。”他把布袋递给王大顶,声音压得很低,“我留了五两在客栈,万一……万一你们回不来,我还能想办法。”

王大顶接过布袋,掂了掂,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布袋很沉,压在心口。

“老周,坤甸这边就交给你了。”王大顶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打听消息,特别是荷兰人的动静。如果十天后我们还没回来……”

“别说这话。”周明礼打断他,眼眶有些发红,“你们一定得回来。”

陈佳影正在检查装备。她蹲在地上,把麻布包裹一个个打开。第一个包裹里是五把砍刀,刀身用油布仔细包裹着,刀刃在晨光中闪着寒光。第二个包裹里是盐——用油纸包成一个个拳头大小的方块,外面再用棕榈叶裹紧。第三个包裹是布匹,几匹粗糙的靛蓝色土布,还有几块颜色鲜艳的印花布,这是从坤甸市场上淘来的印度货。

“铁柱,你负责背粮食和药品。”陈佳影说,“阿旺,顺子,你们俩背布匹和盐。我和大顶背铁器样品和杂物。”

刘铁柱蹲下来,打开装粮食的藤筐。里面是炒米、晒的鱼、用盐腌过的猪肉条,还有几大块用芭蕉叶包着的木薯饼。另一个小藤筐里装着药品——陈佳影用三天时间准备的:奎宁粉分成小纸包,用蜡封口;驱虫草药膏装在陶罐里,散发着刺鼻的草药味;还有一小瓶高度白酒,用来消毒。

阿旺走过来,踢了踢地上的包裹:“就带这些?”

“不够?”王大顶问。

阿旺没说话,蹲下来翻看那些铁器样品——几把小锄头、几把镰刀、几口小铁锅,都是坤甸铁匠铺里最便宜的货色。他拿起一把锄头,用手指弹了弹锄刃,发出沉闷的响声。

“土王阿贡见过世面。”阿旺把锄头扔回筐里,“这些东西,他可能看不上。”

“那要看怎么送。”陈佳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如果我们表现得像乞丐,送金山银山也没用。如果我们表现得像商人,这些东西就是样品,是生意。”

阿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外。

这时,栈桥尽头传来木桨划水的声音。

一条狭长的木船从薄雾中缓缓靠岸。船身细长,约莫三丈长,最宽处不过四尺,船头高高翘起,雕刻着简单的花纹。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土生华人,皮肤黝黑得像涂了层桐油,脸上布满皱纹,眼睛却很亮。他穿着短褂,赤着脚,站在船尾用一长竹篙稳住船身。

“老林。”阿旺招呼道,“这是客人。”

船夫老林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用竹篙指了指船身。船里已经铺了一层草,中间用木板隔出几个座位。

五个人开始往船上搬东西。木船很窄,东西放上去后,船身吃水明显深了一截。老林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等所有人都上了船,他解开缆绳,竹篙在岸边石头上轻轻一点,木船便滑离了栈桥。

周明礼站在码头上,身影在薄雾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木船驶入河道中央。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河面泛起细碎的金光。两岸的景象开始清晰——那是无边无际的绿色,层层叠叠,密不透风。高大的树木拔地而起,树冠在空中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藤蔓从树枝上垂下来,像一条条巨蟒。空气中弥漫着湿的泥土味、腐烂的树叶味,还有某种说不出的甜腻花香。

“这就是雨林。”阿旺坐在船头,背对着他们说,“进去容易,出来难。”

王大顶坐在船中间,手扶着船舷。木船很窄,稍微一动就会摇晃。他看向陈佳影,她正坐在对面,眼睛望着两岸的丛林,神情专注。

“感觉怎么样?”他问。

“比我想象的还要……原始。”陈佳影说,“这里的生态系统几乎没有被破坏过。”

“生态系统?”

“就是这里的一切——树、藤蔓、动物、虫子——它们互相依存,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陈佳影解释道,“我们才是闯入者。”

话音刚落,一只色彩鲜艳的大鸟从头顶飞过,翅膀展开足有三尺宽,发出刺耳的叫声。顺子吓得缩了缩脖子。刘铁柱握紧了腰间的砍刀。

船夫老林在船尾划桨。他的动作很稳,木桨入水几乎无声,只在水面留下一个个旋转的漩涡。河道开始变窄,水流变急。木船逆流而上,速度慢了下来。

“照这个速度,三天能到吗?”王大顶问阿旺。

“看天气。”阿旺说,“如果不下雨,三天差不多。如果下雨……那就难说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一片乌云从东南方向飘来,遮住了太阳。风起了,吹得两岸的树冠哗哗作响。河面上泛起细密的波纹。

“要下雨了。”老林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找个地方靠岸。”

“不能继续走吗?”刘铁柱问。

“雨林里的雨,一下就是半天。”老林说,“河水会涨,水里会有树枝冲下来,撞上就翻船。”

他调转船头,朝岸边划去。那里有一小片相对平缓的河滩,长着几棵歪脖子树。木船靠岸时,船底擦过河底的鹅卵石,发出嘎吱的响声。

雨点就在这时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滴,打在树叶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接着,雨势骤然变大,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下来,打在河面上激起无数水花。雨声震耳欲聋,像是千军万马在头顶奔腾。

五个人跳下船,把船拖到岸上较高的位置,用缆绳系在树上。老林从船里拿出几片巨大的芭蕉叶,分给大家。王大顶接过一片,举过头顶。芭蕉叶很宽,勉强能遮住上半身,但雨水还是顺着叶脉流下来,打湿了他的肩膀。

陈佳影蹲在一棵大树下,从藤筐里取出一个小陶罐。

“都过来。”她招呼道,“抹上这个。”

打开罐盖,一股刺鼻的草药味弥漫开来。罐子里是青绿色的膏状物,里面能看到捣碎的草叶和茎。

“驱虫的。”陈佳影用手指挖出一块,抹在自己的手腕和脖子上,“雨林里的蚊子能传播疟疾,还有别的虫子会钻皮肤。的地方都要抹。”

刘铁柱第一个走过来,学着陈佳影的样子抹药膏。药膏凉飕飕的,抹在皮肤上有种辛辣感。阿旺犹豫了一下,也挖了一块。顺子抹得最仔细,连耳朵后面都涂上了。

王大顶抹完药膏,走到陈佳影身边:“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在坤甸那三天。”陈佳影说,“我找了家药铺,买了些艾草、薄荷、樟脑,又去市场买了些土人用的草药,自己配的。不一定完全有效,但总比没有强。”

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雨水从树叶上滴落,在积水的洼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空气更加湿闷热,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

“这种天气,虫子最多。”阿旺说,“尤其是水边。”

仿佛为了证明他的话,一群蚊子嗡嗡地飞过来,黑压压的一片。但奇怪的是,它们只在人周围盘旋,却不靠近。刘铁柱挥了挥手,蚊子散开,很快又聚拢。

“药膏起作用了。”顺子惊喜地说。

陈佳影点点头:“药效能维持四五个时辰,之后得重新抹。”

雨渐渐停了。太阳从云层后探出头,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水汽蒸腾起来,形成薄薄的雾气。丛林里传来各种声音——鸟鸣、虫叫、远处不知名动物的吼声。

老林检查了木船,确认没有进水,便招呼大家上船。

木船重新驶入河道。

接下来的两天,都是这样的节奏。白天行船,傍晚靠岸宿营。雨林里的时间仿佛变得缓慢,又仿佛过得飞快。两岸的景色几乎一成不变——永远是密不透风的绿色,永远是盘错节的藤蔓,永远是浑浊的河水。

第二天中午,他们经过第一个马来村落。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间高脚屋,建在离河岸稍远的坡地上。屋子是用木头和棕榈叶搭成的,离地三尺,下面养着鸡和猪。几个光着身子的孩子在河边玩水,看到木船,立刻停下动作,呆呆地望着。

船靠近时,几个大人从屋里走出来。男人穿着纱笼,女人用布裹着头。他们的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老林把船划到离岸稍远的地方,没有靠岸。

“不停吗?”王大顶问。

“不停。”阿旺说,“这些村子不欢迎外人,除非你认识头人。”

木船缓缓驶过。岸上的人一直盯着他们,直到船消失在河道拐弯处。

“他们为什么那么警惕?”陈佳影问。

“被抢怕了。”阿旺说,“上游的达雅克部落有时候会顺流而下,抢粮食,抢女人。还有海盗,从海上进来,沿着河道抢。所以每个村子都防备着。”

“那土王阿贡不管?”

“管?”阿旺笑了,“他自己还顾不过来呢。这一带的土王,名义上管着几个村子,实际上能收点贡品就不错了。真出了事,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第三天下午,河道变宽了。

两岸的树木稀疏了一些,出现了一些开垦过的土地,种着木薯和香蕉。又经过两个小村子后,前方出现了一个河湾。河湾内侧,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上,聚集着二三十间高脚屋。屋子比之前看到的村子要大,也更整齐。最显眼的是中间那栋——比其他屋子高出许多,屋顶铺着整齐的棕榈叶,屋檐下挂着一些风的兽骨和羽毛。

“到了。”阿旺说,“那就是阿贡的驻地。”

老林把船划向岸边。这里有一个简陋的小码头,几木桩在水里,上面搭着木板。码头上站着两个男人,穿着破旧的纱笼,手里拿着木矛。看到木船靠近,他们警惕地站直了身体。

木船靠岸,缆绳系在木桩上。

阿旺第一个跳上码头,用马来语和那两个守卫说了几句。守卫打量了一下船上的人,其中一个转身朝村里跑去。

王大顶等人陆续下船。两天半的船程,每个人都腰酸背痛。刘铁柱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发出咔吧的响声。顺子揉了揉发麻的腿。陈佳影整理了一下衣服,把头发重新挽好。

跑去的守卫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这人穿着一件半旧的丝绸上衣,下面也是纱笼,头上缠着头巾。他走到码头边,目光在五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阿旺身上。

“阿旺,你又带人来了。”他说的是马来语,阿旺低声翻译给王大顶听。

“这位是村里的管事,叫巴卡尔。”阿旺介绍道,然后对巴卡尔说,“这几位是从坤甸来的商人,想拜见苏丹阿贡。”

巴卡尔又打量了他们一番:“带礼物了吗?”

“带了。”王大顶示意刘铁柱和顺子把筐子抬过来。

巴卡尔掀开筐盖看了看,手指在盐块上摸了摸,又翻了翻布匹,最后看了看那些铁器样品。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

“跟我来。”他说。

一行人跟着巴卡尔朝村里走去。

脚下的路是泥土路,被踩得很硬,但坑坑洼洼。路两边是村民的屋子,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昏暗的空间。一些女人在屋外做饭,陶罐架在石头上,下面烧着柴火。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偷偷看着这些陌生人。空气里飘着炊烟的味道,还有煮木薯的淡淡甜味。

走到那栋最大的高脚屋前,巴卡尔停下脚步。

屋子建在一米多高的木桩上,要爬一段木梯才能上去。屋檐下挂着的兽骨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

巴卡尔先爬了上去,在门口说了几句。过了一会儿,他探出头:“苏丹让你们上来。”

木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王大顶第一个上去,陈佳影跟在后面,然后是刘铁柱、顺子,阿旺最后。老林留在下面看船。

屋里比想象中宽敞。地面铺着竹席,墙壁上挂着一些编织物和武器。最里面是一个略高的平台,上面铺着兽皮。一个男人坐在兽皮上,大约四十来岁,身材微胖,穿着鲜艳的丝绸长袍,头上戴着金色头巾。他身边站着两个年轻女子,穿着纱笼,手里拿着蒲扇。

这就是苏丹阿贡。

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黑豆。目光在五人身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王大顶身上。

巴卡尔用马来语说了几句,阿旺低声翻译:“他在介绍你们,说你们是坤甸来的商人。”

阿贡点了点头,开口说了句话。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威严。

“苏丹问,你们来做什么。”阿旺翻译。

王大顶上前一步,抱了抱拳——这是华人的礼节。阿贡看着他的动作,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

“尊敬的苏丹。”王大顶说,阿旺一句句翻译,“我们从遥远的中国来,想在婆罗洲寻找一片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我们听说您是一位明智而仁慈的统治者,所以特来拜见,希望能得到您的允许,在您的领地内寻找一块荒地暂居。”

阿旺翻译完后,屋里安静下来。

阿贡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身边的一个银杯,喝了一口里面的液体——可能是酒,也可能是某种果汁。放下杯子后,他的目光在王大顶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阿旺翻译:“苏丹说,他的领地很小,养不活太多人。”

“我们不需要肥沃的土地。”王大顶说,“只要一块能盖几间屋子、种点粮食的荒地就行。我们可以用劳动换取居住的权利,也可以向您缴纳贡品。”

阿贡又说了几句。

“苏丹问,你们带来了什么礼物?”

刘铁柱和顺子把筐子抬到前面,打开盖子。巴卡尔走过去,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阿贡面前的竹席上——盐块、布匹、铁器样品。

阿贡看了看那些东西,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拿起一把小锄头,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陈佳影身上。

他说了句话。

阿旺翻译:“苏丹问,那个女人是谁?”

“她是我的妻子。”王大顶说,“也是我们团队的重要成员。”

阿贡的眼神变得有些玩味。他又说了几句。

“苏丹说,他见过很多华人,但带着女人深入雨林的,还是第一次见。”阿旺翻译道,声音里有些紧张。

陈佳影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她用汉语说:“尊敬的苏丹,女人也可以有智慧和勇气。我们带来的不仅是礼物,还有诚意和尊重。”

阿旺翻译后,阿贡笑了。笑声很,像两块木头摩擦。

他说了很长一段话。

阿旺仔细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等阿贡说完,他转向王大顶,声音压得很低:“苏丹说,他可以考虑让你们在下游更远的地方找块地。但是……他问,你们有没有‘更强大的朋友’支持?”

“更强大的朋友?”王大顶皱眉。

“就是……”阿旺舔了舔嘴唇,“荷兰人,或者更大的土王。苏丹想知道,你们背后有没有靠山。”

王大顶和陈佳影对视一眼。

这个问题很微妙。如果说有,那是撒谎,一旦被揭穿后果严重。如果说没有,对方可能会觉得他们软弱可欺。

“请告诉苏丹。”王大顶缓缓说,“我们靠自己的双手和智慧。我们不依赖任何‘强大的朋友’,但我们也尊重所有的朋友。”

阿旺翻译后,阿贡沉默了。

他靠在兽皮垫子上,手指轻轻敲着银杯。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傍晚的阴影从门口蔓延进来。两个侍女点起了油灯,灯芯在油脂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许久,阿贡终于开口。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阿旺翻译:“苏丹说,他需要时间考虑。你们可以在村里住一晚,明天早上给他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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