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在走廊里由远及近,已经快到他们这间了。
陈佳影的手指在王大顶脸上快速涂抹着,褐色药膏带着刺鼻的草药味,抹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她动作熟练,指尖划过他的颧骨、鼻翼、下巴,每一处都抹得均匀。药膏所过之处,王大顶原本健康的肤色迅速变得暗沉,像是久病之人特有的晦暗,连嘴唇都显得裂苍白。
“别动。”她低声说,又挖出一大块药膏,抹在他的脖子和手上。
王大顶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药膏的辛辣气息。他躺在硬板床上,床板硌着背上的伤口,疼得他咬紧牙关。陈佳影把那件破旧衣服塞给他——是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和领口都磨破了边,还带着一股霉味。
“换上。”她说,自己则迅速套上另一件女式旧衣,同样是粗布质地,颜色灰扑扑的,像是浆洗过很多次。她把头发弄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又在眼角抹了点口水,看起来像是刚哭过。
王大顶忍着疼痛坐起来,脱掉身上沾血的衣服。背上的绷带露出来,陈佳影看了一眼,又往他背上抹了些药膏,让绷带看起来更脏旧。他换上那件破褂子,布料粗糙,摩擦着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躺下。”陈佳影扶着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他口,又故意把被角弄得皱巴巴的。她从行李里翻出一条发黄的毛巾,浸了点水,拧得半,搭在他额头上。
“咳嗽。”她说,“越厉害越好。”
王大顶清了清嗓子,试着咳了一声。
“不够。”陈佳影皱眉,“要像肺痨那样,咳得撕心裂肺。”
王大顶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些在码头上咳得直不起腰的老苦力。他弓起背,剧烈地咳嗽起来,声音沙哑涩,每一声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咳到第三声,他真的觉得喉咙发痒,咳得停不下来,眼泪都呛出来了。
陈佳影满意地点点头。她走到门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近。粗鲁的吆喝声夹杂着推门声、住客惊慌的询问、孩子的哭闹。油灯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忽明忽暗。
“这间!”一个粗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敲门声响起——不是敲,是砸。门板被拳头砸得砰砰响,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
“开门!海山堂查人!”
陈佳影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惊慌失措的表情。她打开门,只开了一条缝,身子挡在门口。
门外站着三个汉子,都穿着黑色短打,腰间别着短棍。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正是被王大顶用石灰撒中的那个。他身后两人举着火把,火光跳跃,照得走廊里光影晃动。
“官、官爷……”陈佳影的声音带着颤抖,用的是闽南话,还带着哭腔,“什么事啊?”
壮汉眯着那只完好的眼睛打量她。陈佳影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双手绞着衣角,一副受惊小女子的模样。
“查人!”壮汉粗声粗气地说,“有没有看到一个受伤的男人?二十来岁,个子挺高,穿蓝布褂子。”
“没、没有……”陈佳影摇头,声音更小了,“就我和我哥……”
“你哥?”壮汉盯着她,“让开,进去看看。”
“官爷,不行啊……”陈佳影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哥他……他病得很重,会传染的……”
“少废话!”壮汉一把推开她,力气大得让她踉跄着退了两步。
三个喽啰闯进房间。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着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腐气息。油灯的火苗被他们带进来的风吹得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发黑的被子,只露出半张脸——那张脸暗沉蜡黄,嘴唇裂,额头上搭着湿毛巾,正剧烈地咳嗽着。
咳声一声接一声,嘶哑涩,像是要把肺咳出来。每咳一声,整个身体都跟着颤抖,被子也跟着起伏。
一个喽啰举着火把凑近床边。火光下,王大顶的脸色更加难看,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活脱脱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他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咳得满脸通红——那是真的咳出来的。
“什么病?”壮汉捂着鼻子问,药味太冲了。
陈佳影扑到床边,用身体挡住王大顶,哭得梨花带雨:“肺痨……大夫说是肺痨晚期了……我们是从州来的,听说槟城有神医,才一路讨饭过来……可、可钱花光了,神医也没找到……我哥他、他快不行了……”
她哭得真切,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哽咽,肩膀一抽一抽的。一边哭,一边用手帕擦眼泪,手帕上还沾着刚才王大顶抹脸时蹭上的褐色药膏,看起来像是咳出来的血污。
三个喽啰对视一眼,都往后退了一步。
肺痨。这两个字在南洋就是催命符。湿热的气候让这种病传播得极快,一旦染上,十有八九活不成。码头上每年都要抬出去几十个咳死的苦力,连埋都不敢好好埋,都是草草烧了了事。
壮汉盯着王大顶看了几秒。床上的人咳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蜷缩起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陈佳影一边哭一边拍着他的背,动作轻柔,但每拍一下,王大顶就咳得更凶。
“官爷……求求你们……让我哥安静会儿吧……”陈佳影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们,“他、他咳了一整晚了……再咳下去,血都要咳了……”
她掀开被子一角——被子里,王大顶的手露出来,手背上抹着褐色药膏,看起来枯瘦蜡黄,还故意在指尖沾了点刚才抹嘴角时留下的血污。
壮汉皱紧眉头。他想起自己要找的那个人——虽然受了伤,但身手矫健,眼神凶狠,绝不可能像床上这个病鬼一样奄奄一息。
“走吧。”他对身后两人说,“晦气。”
三个喽啰退出房间,临走前还用力关上门,震得门框又是一阵响。
脚步声渐渐远去,沿着走廊继续搜查下一间。
房间里安静下来。
王大顶还在咳——这次是真的咳,刚才装得太用力,喉咙里呛进了灰尘。陈佳影扶他坐起来,递过水碗。他喝了一大口,才慢慢平复下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搜查声在客栈里持续了约莫一刻钟,终于渐渐平息。楼下传来掌柜赔笑的声音,然后是喽啰们骂骂咧咧离开的脚步声。客栈大门关上,落锁的声音清脆。
又等了半炷香时间,确认安全了,陈佳影才长出一口气。
她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然后轻轻拉开门闩,开了一条缝往外看。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跳动着。
“走了。”她关上门,转身看向王大顶。
王大顶已经坐直了身子,额头的毛巾拿掉了,但脸上的药膏还没擦。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看起来确实像个病人,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对陈佳影的敬佩。
“陈姑娘……”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刚才……多谢了。”
陈佳影摇摇头,走到床边坐下。她从行李里翻出另一条净毛巾,浸了水,递给王大顶:“擦擦脸吧,药膏不能久敷,伤皮肤。”
王大顶接过毛巾,温热的湿毛巾敷在脸上,舒服了许多。他慢慢擦掉脸上的药膏,露出原本的肤色。药膏黏腻,擦起来费劲,毛巾很快就染成了褐色。
“你这药……”他一边擦一边问,“是什么做的?”
“几种草药,加了些灶灰和锅底灰。”陈佳影说,“灶灰能让肤色暗沉,锅底灰能做出病态感。我在星洲时跟一个老郎中学的,他说南洋这边查‘猪仔’逃犯时常用这招。”
她说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王大顶听出了背后的含义——她为了在南洋活下去,学了太多本不该一个女子学的东西。
“你很厉害。”他诚恳地说,“真的。我刚才躺在床上,听着他们进来,心都快跳出来了。可你……你一点都不慌。”
陈佳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疲惫:“慌有什么用?慌了就死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夜色深沉,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码头方向还有几点灯火。晚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她转过身,表情严肃起来,“海山堂这次没找到人,不会善罢甘休。明天他们可能会挨家挨户搜,甚至请动官府帮忙。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槟城。”
王大顶点头:“我明白。你说去哪,我就去哪。”
“婆罗洲。”陈佳影走回桌边,从行李最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锭银子,还有一些散碎的银元和铜钱。她把银子推到王大顶面前。
“这是我攒下的。”她说,“一共大概一百两银子。在星洲三个月,我给人缝补、洗衣、代写书信,一点点攒下来的。”
王大顶看着那些银子。银锭成色不算好,有些边缘都磨圆了,显然是经过很多次流转。散碎的银元和铜钱更是磨损得厉害,一看就是常攒下来的零钱。
一百两银子。对于普通人家来说,这是一笔巨款。但对于他们要的事——去一个陌生的岛屿开荒建国——这只是杯水车薪。
“这些钱,”陈佳影继续说,“够买两张去坤甸的船票,再买些粮食、种子、工具。但不够雇人,也不够买武器。”
她抬起头,看着王大顶:“所以我们需要人手。可靠的人手,愿意跟我们走,愿意吃苦,愿意拼命的人。”
王大顶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在船上那几天——拥挤的底舱,污浊的空气,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呻吟声。想起那几个年轻苦力,和他一样被卖“猪仔”,一样不甘心。
“船上……”他缓缓开口,“船上有几个人。年纪都不大,二十来岁,都是被拐卖或者欠债被卖‘猪仔’的。我和他们聊过,心里都有股气,都不甘心就这么去矿场送死。”
陈佳影眼睛一亮:“几个人?靠得住吗?”
“四个。”王大顶说,“一个叫刘铁柱,山东人,练过几年拳脚,力气大,性子直。一个叫周明礼,湖南人,读过几年私塾,识得字,脑子活。还有两个是兄弟,阿福和阿贵,广东人,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下船那天,海山堂来抓人的时候,他们本来想帮我,但被监工用鞭子抽回去了。我逃出来的时候,看见他们被押着往码头仓库那边走。”
陈佳影沉思起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油灯的火苗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如果能把他们救出来……”她低声说,“我们就有第一批人手了。四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加上你我,六个人。六个人,一百两银子,去婆罗洲……”
她没说完,但王大顶明白她的意思——很难,但并非不可能。
“我去找他们。”王大顶站起来,动作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咧了咧嘴,但眼神坚定,“我知道码头仓库在哪。海山堂抓了人,一般会先关在仓库里,凑够一船再运走。”
“现在?”陈佳影皱眉,“太危险了。海山堂刚搜查过,码头那边肯定戒备森严。”
“正因为刚搜查过,他们才会松懈。”王大顶说,“他们会觉得,人要么已经跑了,要么还躲在城里某个角落,不会想到我敢回码头去。而且……”
他看向窗外:“现在是子时,正是人最困的时候。仓库的看守不会太多,我有机会。”
陈佳影盯着他看了很久。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最后,她叹了口气。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王大顶断然拒绝,“太危险了。你留在这里,万一我出事,你还能……”
“还能怎样?”陈佳影打断他,“一个人去婆罗洲?还是再找个客栈躲起来?”
她站起身,从行李里又翻出两件深色衣服——是她平时夜里出门时穿的。一件扔给王大顶,一件自己套上。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她说,语气不容置疑,“而且我熟悉槟城的路,知道怎么避开巡逻的。你一个人去,迷路了怎么办?被发现了怎么办?”
王大顶还想说什么,但陈佳影已经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轻轻拉开门。
“走吧。”她回头看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要救人,就趁现在。”
夜色下的槟城码头和白截然不同。
白天的码头是喧嚣的——货船的汽笛声、苦力的号子声、监工的鞭打声、商贩的叫卖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吵得人头晕。但到了夜里,这一切都沉寂下来。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单调而持续,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沉睡中呼吸。
两人沿着背街小巷往码头方向走。陈佳影带路,走得又快又轻,像猫一样在阴影里穿梭。王大顶跟在她身后,努力让自己的脚步声和她一样轻。
背上的伤口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扎。但他咬着牙忍着,注意力全放在周围的环境上——哪条巷口有灯光,哪段围墙后有狗叫,哪扇窗户里还亮着灯。
越靠近码头,空气中的咸腥味越重。海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湿冷的气息,吹得人脸上发凉。远处,码头上零星亮着几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在夜色中晕开一团团光晕。
陈佳影在一处墙角停下,示意王大顶蹲下。她探出头,小心地观察着码头的情况。
码头上很安静。几艘货船停靠在岸边,黑黝黝的船身在夜色中像巨大的怪兽。仓库区在码头西侧,一排排砖石建筑在黑暗中矗立,只有最靠外的那间仓库门口亮着一盏灯。
灯下坐着两个汉子,都穿着海山堂的黑色短打,正靠着墙打盹。其中一个手里还握着短棍,但脑袋已经垂到口,发出轻微的鼾声。
“就是那间。”王大顶压低声音说,“海山堂关人一般都关在三号仓库,离码头最近,方便装船。”
陈佳影点点头。她仔细观察着仓库周围——除了门口那两个看守,侧面还有一个小门,但锁着。仓库后面是一排堆放木箱和麻袋的货场,再往后就是海了。
“从后面绕过去。”她低声说,“货场那边有遮挡,不容易被发现。”
两人贴着墙,慢慢往货场方向移动。脚下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混着沙粒和碎贝壳,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王大顶尽量放轻脚步,但背上的伤让他动作有些僵硬,有几次差点踢到地上的碎石。
货场里堆满了货物——成捆的橡胶、装满香料的麻袋、一箱箱的锡锭,都用油布盖着,在夜色中像一座座小山。两人在货堆之间穿行,阴影浓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陈佳影突然停下,伸手拉住王大顶。
“有人。”她极轻地说。
王大顶屏住呼吸。果然,前方传来脚步声,还有哼小调的声音——是个守夜的更夫,提着灯笼,慢悠悠地沿着货场边缘巡逻。灯笼的光在货堆间晃动,照亮一片又一片区域。
两人迅速蹲下,躲在一堆橡胶捆后面。橡胶散发出浓烈的气味,混着海风的咸腥,让人有些头晕。王大顶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敲着腔。
更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扫过他们藏身的货堆,在橡胶捆上停留了片刻。王大顶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陈佳影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好在更夫只是例行公事地转了一圈,哼着小调又走远了。灯笼的光渐渐远去,消失在货场另一头。
两人等了一会儿,确认安全了,才继续前进。
绕过最后一批货堆,三号仓库的后墙出现在眼前。仓库是砖石结构,墙很高,接近两丈,墙上没有窗户,只有靠近屋顶的地方有几个通风口,用木栅栏封着。
王大顶仰头看着那些通风口。木栅栏的缝隙很窄,连孩子都钻不进去。他沿着墙走了一圈,发现侧面有一扇小门,但门上挂着沉重的铁锁,锁头有拳头大小。
“进不去。”他低声说。
陈佳影没说话。她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门锁和门轴。门是厚木板做的,边缘已经有些腐朽,门轴是铁制的,锈迹斑斑。她伸手推了推门,门板纹丝不动。
“有没有办法撬开?”王大顶问。
陈佳影摇头:“锁太结实了。而且就算撬开了,动静太大,肯定会惊动看守。”
她站起身,抬头看着仓库的屋顶。屋顶是瓦片铺的,坡度很陡。靠近后墙的地方,屋檐下有一横梁,梁上钉着几块木板,像是维修时搭的脚手架。
“从上面。”她说。
王大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皱起眉头:“太高了,上不去。”
陈佳影没回答。她走到货场边缘,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木箱和麻袋。她翻找了一会儿,拖出两长木杆——是货船卸货时用的撑杆,每都有两丈多长。
“用这个。”她把一木杆递给王大顶,“搭在屋檐上,爬上去。”
王大顶接过木杆,入手沉甸甸的,是硬木做的。他看了看仓库的高度,又看了看木杆的长度,心里估算着。如果搭得稳,确实有可能爬上去。
两人把木杆抬到仓库后墙下。陈佳影扶着木杆底部,王大顶把木杆顶端慢慢抬起,对准屋檐下的横梁。木杆很重,举到一半时,王大顶背上的伤口一阵剧痛,差点脱手。
“我来。”陈佳影说。
她接过木杆,动作比王大顶稳得多。木杆顶端慢慢靠近横梁,最后轻轻搭在上面,发出一声轻微的撞击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立刻蹲下,屏住呼吸。仓库前面传来动静——是看守被惊醒了,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往仓库后面走来。
灯笼的光在墙角晃动。
王大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紧拳头,准备一旦被发现就拼命。陈佳影按住他的手臂,示意他别动。
看守走到仓库侧面,举着灯笼照了照。灯光扫过后墙,扫过货堆,扫过他们藏身的阴影。王大顶能看见看守的脸——是个满脸麻子的中年汉子,眼睛半睁半闭,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麻脸汉子嘟囔了几句,大概是抱怨风声太大之类的,又举着灯笼晃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便转身回去了。
脚步声远去。
两人等了一会儿,确认看守走远了,才重新站起来。
木杆还搭在横梁上,稳稳的。陈佳影试了试牢固程度,点点头:“可以了。你先上。”
王大顶没推辞。他抓住木杆,手脚并用往上爬。木杆表面粗糙,有很多木刺,扎得手掌生疼。爬了约莫一半,背上的伤口又开始疼,像是有火在烧。他咬紧牙关,继续往上。
爬到顶端时,他伸手抓住横梁。横梁上积了厚厚的灰尘,一抓就是一手黑。他用力一撑,翻身上了横梁,然后趴在木板上,喘着粗气。
下面,陈佳影也开始爬。她爬得比王大顶轻松,动作灵活,像只猫一样,几下就上来了。
横梁很窄,只容一人蹲坐。两人并排蹲着,下面是仓库内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闻到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汗臭味,还有隐约的啜泣声。
王大顶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是陈佳影临出门时塞给他的。他晃亮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仓库的一角。
仓库很大,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麻袋、生锈的铁链、废弃的木箱。在仓库最里面,靠着墙,坐着十几个人。
都是男人,年纪从十几岁到四十多岁不等。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脚都被麻绳捆着,串成一串。他们挤在一起,有些人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有些人醒着,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还有几个在低声啜泣,声音压抑而绝望。
火光亮起的瞬间,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横梁方向。
王大顶举着火折子,仔细辨认着那些面孔。火光跳跃,照出一张张憔悴的脸。他看到了——在人群中间,靠墙坐着的四个人。
刘铁柱,山东大汉,即使被捆着,也能看出身材魁梧,此刻正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周明礼,那个读过私塾的湖南青年,脸上有淤青,嘴角还带着血,但眼神还算清明。阿福和阿贵两兄弟,互相靠着,弟弟阿贵在哭,哥哥阿福正低声安慰他。
“铁柱!”王大顶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刘铁柱猛地睁开眼睛。他抬起头,看向横梁方向,火光下,他看清了王大顶的脸,眼睛瞬间瞪大。
“王大哥?”他不敢相信地低声说。
这一声惊动了其他人。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横梁。周明礼也看到了王大顶,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阿福和阿贵停止哭泣,呆呆地看着。
“别出声。”王大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来救你们。”
他看了看捆着他们的麻绳。绳子很粗,捆得很紧,打的是死结。从横梁上下去不难,但解开绳子需要时间,而且一旦有人挣扎,动静太大,肯定会惊动外面的看守。
“钥匙在哪儿?”他问。
刘铁柱摇头:“看守身上。两个看守,一个麻脸,一个刀疤脸,钥匙在刀疤脸腰上。”
王大顶皱眉。这就麻烦了。要拿到钥匙,必须制服看守,但一旦动手,肯定会闹出动静。码头这边虽然夜里人少,但海山堂的堂口离得不远,一旦惊动了,他们谁都跑不了。
陈佳影突然碰了碰他的手臂。她指了指仓库侧面——那里有一扇小窗,位置很高,但窗棂是木制的,有些已经腐朽了。
“从那里出去。”她低声说,“先把人弄出来,再想办法解绳子。”
王大顶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点点头,对下面说:“你们等着,我想办法弄开窗户。”
他沿着横梁慢慢往侧面移动。横梁很窄,他只能蹲着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陈佳影跟在他身后,动作比他稳得多。
到了小窗下方,王大顶仰头看了看。窗户离横梁还有一段距离,够不着。他想了想,解下腰带——是条粗布腰带,很长。他把腰带一端系在横梁上,另一端垂下去,长度刚好够到窗户。
“我下去。”他说。
“小心。”陈佳影只说了两个字。
王大顶抓住腰带,慢慢往下滑。腰带粗糙,摩擦着手掌,很快就觉得辣的疼。滑到窗户高度时,他双脚蹬住墙壁,稳住身体,然后伸手去推窗户。
窗户是从里面闩上的,木闩已经腐朽,一推就断了。他用力推开窗扇,木头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声音在寂静的仓库里格外响亮。
下面,被捆着的人们都紧张地抬起头。仓库外面,传来看守的脚步声——又有人被惊动了。
“快!”陈佳影在上面低声催促。
王大顶顾不上那么多,他翻身钻进窗户。窗户很小,他挤进去时,背上的伤口撞在窗框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咬牙忍住了,跳进仓库内部。
落地时脚下一软,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快步走到刘铁柱他们面前。
“王大哥,你真的来了……”周明礼声音哽咽。
“别说话。”王大顶蹲下身,检查他们手上的绳子。绳子捆得很紧,打了死结,没有工具本解不开。他摸了摸怀里——只有一把小匕首,是陈佳影给他的,用来。
他用匕首割绳子。匕首很锋利,但绳子太粗,割起来很费劲。他用力锯着,麻绳纤维一断裂。
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是那个麻脸看守,骂骂咧咧地往仓库后面走:“妈的,什么声音……”
王大顶加快了速度。匕首割断了最后一纤维,刘铁柱手上的绳子松开了。山东大汉活动了一下手腕,立刻去帮周明礼解绳子。
“快,都解开!”王大顶低声说。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互相解绳子。麻绳捆得太紧,有些结都勒进了肉里,解起来很疼,但没人吭声。
仓库侧面,麻脸看守举着灯笼,已经走到了小窗下方。他抬头看着窗户——窗扇开着,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谁?!”他厉声喝道。
仓库里,最后一个人的绳子解开了。十几个人都站了起来,手脚自由了,但眼神里还带着恐惧和茫然。
“从窗户出去。”王大顶指着小窗,“快!”
刘铁柱第一个上前。他个子高,伸手就能扒住窗沿,用力一撑就上去了。周明礼跟在他后面,阿福和阿贵也爬了上去。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往窗户那边挤。
“别挤!一个一个来!”王大顶维持着秩序,但心里急得像火烧。外面,麻脸看守已经意识到不对劲,开始大喊:“来人!快来人!有人逃跑!”
仓库前面传来另一个看守的回应声,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窗户那边,已经爬出去七八个人。但还有五六个人没出去,其中有两个年纪大的,爬不上去,急得直跺脚。
王大顶一咬牙,蹲下身:“踩着我肩膀!”
一个老头颤巍巍地踩上他的肩膀。王大顶背上的伤口被这一踩,疼得他浑身一颤,但他咬牙挺住,用力把老头托上去。刘铁柱在上面接应,把老头拉了出去。
第二个,第三个……
当最后一个人爬出窗户时,仓库大门方向传来开锁的声音——是刀疤脸看守拿着钥匙来开门了。
“快走!”王大顶对还在仓库里的陈佳影喊。
陈佳影从横梁上跳下来,落地轻盈。她看了一眼仓库大门——门闩正在被拉开。
“走!”她拉住王大顶,两人冲向窗户。
王大顶先爬上去,陈佳影跟在他后面。当她的脚刚离开窗沿时,仓库大门轰然打开。
刀疤脸举着灯笼冲进来,身后跟着麻脸看守。灯笼的光照亮了空荡荡的仓库——只有散落一地的麻绳,和那扇洞开的小窗。
“跑了!都跑了!”刀疤脸气得大吼,“追!快追!”
两人冲出仓库,大声呼喊。码头上其他地方的看守被惊动了,纷纷往这边跑来。很快,整个码头区域都亮起了火把,人影幢幢,呼喊声此起彼伏。
货场里,王大顶和陈佳影带着十几个人在货堆间狂奔。身后是追兵的火光和叫喊,前方是漆黑的大海。
他们跑到货场边缘,再往前就是码头了。码头上停着几艘船,但都锁着,上不去。左边是海山堂的堂口,灯火通明,已经有人从里面冲出来。右边是茫茫大海,波涛在夜色中翻滚,泛着白色的泡沫。
“没路了……”周明礼喘着粗气说。
王大顶环顾四周。前有追兵,后有大海,左右都是死路。火把的光越来越近,能听见看守们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他握紧拳头,背上的伤口疼得像要裂开。陈佳影站在他身边,呼吸也有些急促,但眼神依然冷静。
海风呼啸,吹得人衣袂翻飞。远处,海面上传来汽笛声——是夜航的货船,正在驶离港口。
那声音悠长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