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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儿女》 · 一十三妖

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0

油灯熄灭时,坤甸的天还没亮透。

王大顶睁开眼睛,盯着客栈房梁上蛛网般的裂纹。窗外传来早市开张的声音——木板车碾过石板路的吱呀声,小贩摆摊的碰撞声,还有远处寺传来的晨祷声。空气里飘着炊烟和米粥的香气,混着码头那边传来的鱼腥味。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背伤已经完全好了,但心里压着的东西却更重了。

陈佳影已经醒了,正坐在窗边的木凳上梳头。她把长发盘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木簪固定。晨光从木窗的缝隙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为一场重要的仪式做准备。

“睡得好吗?”她问,没有回头。

“还好。”王大顶穿上外衣,“你呢?”

“想了一夜。”陈佳影转过身,“关于肥皂,关于种地,关于怎么和荷兰人打交道。”

她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亮。

两人下楼时,刘铁柱已经在客栈大堂里了。他正和客栈老板说话,见他们下来,快步走过来。

“大哥,陈姑娘。”他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荷兰办事处就在码头往东两条街,一栋白色的小楼,门口有卫兵。今天当值的政务官叫范德堡,荷兰人,据说脾气很坏。”

“怎么知道的?”王大顶问。

“花了五个铜板。”刘铁柱说,“码头有个老苦力,在坤甸二十年了,什么都见过。他说范德堡管土地和事务,所有想开荒的华人都得找他。这人……”他顿了顿,“贪。”

陈佳影点点头:“和我们猜的一样。”

“还有,”刘铁柱继续说,“老苦力说,范德堡不喜欢华人女子话。去年有个华人商人的妻子陪丈夫去办事,多问了几句,被范德堡当场赶出来,还说‘女人就该待在家里’。”

王大顶的眉头皱了起来。

陈佳影却笑了,笑容很冷:“知道了。”

他们简单吃了早饭——稀粥配咸菜。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怜。周明礼把剩下的银两清点了一遍,还剩五十八两七钱。

“省着点用,够我们撑两个月。”他说,“但如果要租地、买原料……”

“先探路。”王大顶打断他,“等我们回来再说。”

出门时,坤甸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街道上人来人往。华人小贩推着板车叫卖蔬菜,马来妇女头顶着竹篮走过,几个荷兰士兵挎着枪在街上巡逻,皮靴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咔嗒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给他们让路。

王大顶注意到,那些荷兰士兵经过时,街边的华人会低下头,或者转过身假装忙别的事。没有人敢直视他们。

压抑感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笼罩着整个城市。

荷兰办事处果然是一栋白色的小楼。

两层高,尖顶,窗户是拱形的,玻璃擦得很净。楼前有一小片草坪,草修剪得很整齐,和周围破败的街道形成鲜明对比。门口站着两个卫兵——不是荷兰人,是土著士兵,皮肤黝黑,穿着深蓝色的军服,戴着圆筒帽,肩上挎着老式。

卫兵看见他们走近,其中一个上前一步,用生硬的马来语说:“什么的?”

王大顶停下脚步:“我们想见政务官,申请垦殖许可。”

卫兵上下打量他们,目光在陈佳影身上多停了几秒。华人女子来办事处的很少见。

“等着。”卫兵转身进了楼。

等待的时间很长。

阳光越来越烈,晒得人皮肤发烫。街道对面的屋檐下,几个华人苦力坐在地上休息,好奇地朝这边张望。一个马来小贩推着椰子车经过,叫卖声拖得很长。

陈佳影站在王大顶身边,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她在心里默记:办事处左侧是一家荷兰人开的杂货店,橱窗里摆着进口的肥皂、蜡烛、玻璃器皿;右侧是一栋废弃的仓库,墙皮剥落,窗户破碎。街道尽头能看到码头的一角,帆船的桅杆像一片枯树林。

卫兵终于出来了。

“进去。”他指了指门,“一楼,右手第一个房间。”

门是厚重的木门,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里面很凉快。

地面铺着瓷砖,墙壁刷成淡黄色,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都是荷兰风景,风车、运河、郁金香田。一个吊扇在头顶缓慢旋转,扇叶的影子在地面上晃动。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消毒水混着雪茄烟。

右手第一个房间的门开着。

王大顶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的是荷兰语,语调很硬。

房间里有一张很大的橡木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荷兰男人。大约四十岁,金发稀疏,梳得很整齐,脸很瘦,颧骨突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他穿着白色的殖民官员制服,领口扣得很紧,前别着一枚铜质徽章。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头也没抬。

“什么事?”这次说的是马来语,发音生硬,带着浓重的荷兰口音。

“范德堡大人?”王大顶问。

男人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眼神很冷,像两块冰。

“是我。”他说,“你们是谁?有什么事?”

“我叫王大顶,这位是陈佳影。”王大顶说,“我们从槟城来,想在婆罗洲找一片土地,安顿一些同胞,开荒种地。”

范德堡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加居高临下。

“土地?”他说,“婆罗洲的土地很多,但都不是无主的。每一寸土地都属于荷兰王国,或者属于与我们的苏丹、酋长。你们想开荒,需要许可。”

“我们就是来申请许可的。”王大顶说。

范德堡笑了,笑声很短,很。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桌面。文件很厚,纸张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印着荷兰文和马来文对照的条款。

“这是《东印度殖民地土地开垦与管理规章》。”范德堡说,“你们自己看。”

王大顶拿起文件。他认识一些马来文,但不多。陈佳影凑过来看,她的眉头渐渐皱紧。

条款很多,很细。

第一条:所有申请开垦土地者,需缴纳保证金一百荷兰盾(约合白银五十两)。

第二条:开垦土地面积不得超过二十公顷(约三百亩)。

第三条:开垦者需承诺,每年将收成的百分之五十上缴殖民政府作为土地税款。

第四条:开垦所需劳工,必须通过荷兰东印度公司指定的劳工雇佣行招募,不得私自雇佣。

第五条:开垦区域需距离现有土著村落至少五公里,不得与土著发生冲突。

第六条:开垦者需自行承担防御费用,殖民政府不提供保护。

第七条……

王大顶看到第七条,手已经握紧了。

陈佳影抬起头,看向范德堡:“大人,这些条款……有些地方我们不太明白。”

范德堡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盯着陈佳影,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

“哪里不明白?”他的语气冷了几分。

“比如保证金。”陈佳影说,“一百荷兰盾不是小数目。如果我们一时拿不出这么多,是否可以分期缴纳?或者用收成抵扣?”

范德堡的嘴角又抽动了一下。

“规章就是规章。”他说,“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还有收成的一半作为税款。”陈佳影继续说,“这个比例是否太高了?如果遇到灾年,收成不好,我们连自己的口粮都留不下,还要缴税吗?”

范德堡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拭镜片。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像是在刻意压制情绪。

“女士。”他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变得很轻蔑,“我想你搞错了。这里不是菜市场,不是让你来讨价还价的地方。规章是总督府制定的,具有法律效力。你们要么接受,要么离开。”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想提醒你,在正式场合,女性最好不要随意话。这是基本的礼仪。”

王大顶的拳头握紧了。

陈佳影却面色不变。

“大人,我们只是想了解清楚。”她的声音很平静,“毕竟开荒是大事,投入很多,风险也大。如果我们对条款都不清楚,怎么敢贸然申请?”

范德堡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

“你们华人就是这样。”他说,“总是想占便宜,总是想钻空子。我在这里十年了,见过太多像你们这样的人。嘴上说着‘安顿同胞’、‘开荒种地’,实际上就是想逃避税收,想占一块地,然后偷偷挖矿、走私、做非法生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我告诉你们,婆罗洲不是无主之地。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属于荷兰王国。你们想在这里生活,可以。但必须遵守我们的规则,缴纳该缴的税,服从我们的管理。”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

“如果你们做不到,那就趁早离开。回中国去,或者去别的地方。婆罗洲不欢迎不守规矩的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

吊扇还在转,扇叶的影子在地面上划出一个个圆圈。窗外传来街道上的嘈杂声,但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玻璃,显得很遥远。

王大顶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大人,我们只是想找一片能种地的地方。”他的声音很沉,“我们的同胞在国内活不下去,才漂洋过海来这里。我们不要矿,不要走私,只想有一块地,能种出粮食,养活自己。”

范德堡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种地?”他说,“种地也需要资本。你们有钱吗?有人吗?有工具吗?有种子吗?什么都没有,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们能种出粮食?”

他拿起那份规章,翻到最后一页。

“看这里。”他指着一段文字,“即使你们缴纳了保证金,获得了许可,开垦出来的土地也不属于你们。土地所有权永远属于殖民政府,你们只有使用权。而且,如果三年内开垦面积达不到要求,或者连续两年缴税不足,殖民政府有权收回土地,保证金不予退还。”

王大顶的脸色变了。

陈佳影的呼吸也急促了一瞬。

这本不是开荒许可,这是卖身契。

“大人,这样的条件,没有人能接受。”王大顶说。

“那就不要接受。”范德堡把规章扔回桌上,“门在那边,请便。”

谈判彻底破裂。

王大顶还想说什么,陈佳影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她摇了摇头,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下面藏着某种决绝。

两人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范德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他说,“如果你们改变主意,想按规章办事,可以再来找我。不过……”他顿了顿,“保证金可能会涨。最近申请开荒的人很多,土地资源紧张。”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一扇窗透进一点光。瓷砖地面反射着微弱的光晕,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门口,阳光刺眼。

卫兵还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王大顶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是那股鱼腥味,但现在闻起来格外令人作呕。

陈佳影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苍白,嘴唇抿得很紧。

他们走下台阶,沿着街道往回走。

走了大约五十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华人男子追了上来。他大约三十岁,穿着灰色的长衫,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堆着笑。他的笑容很熟练,像是经过无数次练习。

“两位,请留步。”他说的是中文,带着闽南口音。

王大顶停下脚步,转过身。

“什么事?”

男子快步走到他们面前,压低声音:“我是办事处的通译,姓林。刚才范德堡大人的话,我都听到了。”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笑容更深了。

“范德堡大人让我转告两位。”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规章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你们……懂得变通,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王大顶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林通译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人,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这个。”他说,“范德堡大人说了,如果你们私下给他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手势——五指张开,然后握拳,再张开,“一百两。白银,不是荷兰盾。”

陈佳影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百两白银,他能做什么?”她问。

林通译的笑容变得神秘起来。

“大人可以‘忽略’一些小事。”他说,“比如,你们去一些偏远地方,开垦一小块地,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不和其他人冲突,他可以当做不知道。当然,正式的许可还是没有,土地所有权还是不属于你们。但至少……你们可以先立足。”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一百两只是第一次。以后每年,还需要‘孝敬’大人五十两,作为‘管理费’。”

王大顶的呼吸粗重起来。

陈佳影却笑了。

笑容很冷,很淡。

“如果我们不给呢?”她问。

林通译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那就按规章办事。”他说,“一百荷兰盾保证金,收成一半的税,雇佣指定劳工……两位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哪个更划算。”

他看了看四周,又压低声音:“我劝两位好好考虑。范德堡大人在坤甸十年了,基很深。和他作对,没有好处。”

说完,他后退一步,微微躬身。

“话我带到了。两位如果想通了,可以到办事处找我。我每天都在。”

他转身离开,脚步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王大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脸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陷进掌心。

陈佳影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先回去。”她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街道上的喧嚣依旧——小贩的叫卖声,板车的吱呀声,孩子的哭闹声。但这些声音仿佛都隔着一层膜,听不真切。

陈佳影的目光扫过街边的摊位。一个马来妇女在卖香蕉,香蕉又小又青;一个华人老头在补锅,锅底破了个大洞;几个苦力坐在屋檐下休息,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这就是坤甸。

这就是荷兰人统治下的婆罗洲。

回到客栈时,刘铁柱和周明礼都在大堂里等着。

见他们回来,刘铁柱立刻迎上来。

“大哥,怎么样?”

王大顶没说话,径直走到桌边坐下。周明礼倒了杯水递给他,他接过,一饮而尽。水很凉,但压不住心里的火。

陈佳影把办事处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说到范德堡的傲慢时,刘铁柱的拳头握紧了;说到苛刻的规章时,周明礼的眉头皱成了川字;说到贿赂暗示时,两人的脸色都变了。

“一百两白银?”刘铁柱的声音提高了,“他抢钱啊!”

“还要每年五十两‘孝敬’。”陈佳影补充道。

周明礼叹了口气:“我们总共只剩五十八两七钱。给了他一百两,我们连饭都吃不起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街道上传来叫卖声:“椰子——新鲜的椰子——”

声音拖得很长,在闷热的空气里飘荡。

王大顶盯着桌上的茶杯。茶杯是粗陶的,边缘有个缺口。茶水已经凉了,水面浮着几片茶叶梗。

“我们不能给。”他说。

声音很沉,但很坚定。

刘铁柱立刻点头:“对!不能给!这是勒索!是欺负我们华人!”

周明礼却犹豫了。

“可是……如果不给,我们就拿不到许可。拿不到许可,就不能合法开荒。难道……难道我们要硬闯?”

“硬闯就是找死。”陈佳影说,“荷兰人有枪,有兵。我们十几个人,几把刀,怎么闯?”

“那怎么办?”刘铁柱急了,“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难道我们就这样被困在坤甸?”

陈佳影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推开木窗。热风涌进来,带着街道上的尘土和喧嚣。远处,荷兰办事处那栋白色小楼的尖顶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范德堡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索贿,说明两件事。”她转过身,声音很冷静,“第一,这种事他经常做,已经成了惯例。第二,他有恃无恐,知道华人拿他没办法。”

她走回桌边,坐下。

“我们需要换个思路。”她说,“既然正规途径走不通,贿赂途径也不能走——走了就等于把把柄送到他手里,以后他会一直勒索我们——那我们就走第三条路。”

“什么路?”王大顶问。

“绕过他。”陈佳影说,“不通过荷兰殖民当局,直接去找土地的实际控制者。”

“土著酋长?”

“或者小土王。”陈佳影说,“婆罗洲内陆还有很多地方,荷兰人的控制很弱。有些小土王名义上服从荷兰,实际上自己管自己的地盘。如果我们能和他们达成协议,用贸易、援助或者其他方式换取一小块土地的使用权……”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荷兰人不是要求开垦区域必须距离土著村落五公里吗?那我们就找那些愿意让我们在村落附近开垦的酋长。我们帮他们种地,教他们技术,用粮食、工具、药品换取土地和庇护。”

王大顶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这需要时间。”他说,“需要找到合适的酋长,需要建立信任,需要谈判……”

“所以我们不能急。”陈佳影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分头行动。铁柱,你带兄弟们继续在码头活,挣钱,也打听消息——特别是关于内陆部落的消息。周叔,你负责采购,把我们需要的种子、工具、药品准备好。我和大顶……”

她看向王大顶。

“我们去见一个人。”

“谁?”

“客栈老板。”陈佳影说,“他在这里开了二十年客栈,见过形形的人。他一定知道,哪些掮客、哪些中间人,能帮我们联系到内陆的酋长。”

王大顶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街道上,一个荷兰士兵正押着一个华人苦力走过。苦力低着头,双手被绳子绑着,脚步踉跄。士兵用枪托推了他一下,呵斥了一句荷兰语。

阳光很烈,照在那个苦力背上破旧的衣衫上。

王大顶转过身。

“就这么办。”他说,“我们不求荷兰人,不求范德堡。我们用自己的方式,在这片土地上扎下。”

他的声音很沉,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陈佳影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那是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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