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章:交易与警告
巴卡尔领着他们走出高脚屋。夜幕已经降临,村里点起了几处篝火,火光在黑暗中跳跃,映出村民模糊的身影。他们被带到村子边缘的一间空屋,比土王的屋子小得多,屋里只有几张竹席和一个陶制水罐。巴卡尔站在门口,用马来语说了几句。阿旺翻译:“他说我们就住这里,明天早上他会来带我们去见苏丹。晚上不要乱走,村里有狗。”说完,巴卡尔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黑暗中。
刘铁柱立刻检查了屋子四周——只有一个门,没有窗。顺子把砍刀放在手边。陈佳影坐在竹席上,低声说:“他在试探我们。”
王大顶点头,目光透过门缝望向外面篝火的光:“今晚谁都别睡太死。”
屋外传来狗吠声,此起彼伏。远处高脚屋里隐约传来土王阿贡的笑声,还有女人说话的声音。空气里飘着烤肉的焦香和某种香料的味道,混合着河水的腥气。
阿旺蹲在门边,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阴晴不定。
“阿旺。”王大顶走到他身边,“土王问‘更强大的朋友’是什么意思?”
阿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里的人……都怕荷兰人。土王虽然有自己的地盘,但荷兰人的船要是开过来,他也不敢硬抗。他问这个,是想知道你们背后有没有荷兰人撑腰。如果有,他会客气些。如果没有……”
“如果没有呢?”
“如果没有,他就得掂量掂量,收留你们会不会惹麻烦。”阿旺舔了舔裂的嘴唇,“荷兰人最近在划界,到处宣布哪里是他们的‘未划界区域’。土王怕你们是荷兰人派来探路的。”
陈佳影从包裹里取出几块木薯饼,分给众人。饼很硬,得就着水罐里的水才能咽下去。水有股土腥味。
“那你怎么看?”王大顶问阿旺。
阿旺接过饼,没有立刻吃。“我收了你们的钱,带你们来见土王。剩下的,是你们自己的事。”
“你以前带人来过这里吗?”陈佳影问。
“带过。”阿旺咬了一口饼,“有些是来找地的,有些是来做生意的。土王……不是好说话的人。”
“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阿旺不说话了。屋里只剩下咀嚼声和屋外偶尔传来的狗吠。
夜深了。
刘铁柱和顺子轮流守夜。王大顶躺在竹席上,闭着眼睛,但没睡着。他能听见陈佳影平稳的呼吸声,能听见顺子握刀的手在竹席上轻轻摩擦的声音,能听见屋外风吹过棕榈树叶的沙沙声。
凌晨时分,外面传来脚步声。
刘铁柱立刻握紧刀,顺子也醒了。脚步声在门外停住,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三下,停顿,又两下。
阿旺爬起来,用马来语问了一句。
外面是巴卡尔的声音。
阿旺打开门。巴卡尔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小灯笼,橘黄色的光映着他那张刻板的脸。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都拿着长矛。
“苏丹请你们现在过去。”巴卡尔说。
王大顶坐起身:“现在?天还没亮。”
“苏丹说,天亮前要给你们答复。”巴卡尔的声音很平静,“请跟我来。”
陈佳影已经整理好衣服和头发。王大顶看了她一眼,她点点头。
五人跟着巴卡尔再次走向土王的高脚屋。村里很安静,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微弱的油灯光。空气湿冷,露水打湿了脚上的草鞋。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悠长。
土王的屋子里还亮着灯。
阿贡坐在原来的位置,但身边多了两个女人——一个在给他按摩肩膀,另一个在往银杯里倒酒。油灯的光线比傍晚时更暗,屋里弥漫着酒气和一种奇怪的熏香味。
“坐。”阿贡说。
众人坐下。巴卡尔退到门口,像一尊雕像。
阿贡端起银杯,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王大顶脸上。
“你们带来的礼物,我看了。”阿贡说,阿旺立刻翻译,“布匹不错,盐也很好。但这些东西,我有很多。”
王大顶的心沉了一下。
“不过……”阿贡话锋一转,“你们的态度,我很欣赏。不卑不亢,也不撒谎。”
他招招手,一个侍女把装礼物的筐子抬过来。阿贡从里面拿起一块盐,在手里掂了掂。“你们说,想在下游找块地?”
“是的。”王大顶说。
“下游很远的地方,确实有地。”阿贡缓缓说,“土地肥沃,靠近大河,地势也高,不怕洪水。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那里是‘无主之地’。”
“无主之地?”王大顶问。
“就是没有主人的土地。”阿贡说,“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任何土王。但……”他放下盐块,“那里是上游几个达雅克部落的猎场。他们很凶悍,有猎头的习俗。”
屋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陈佳影忽然开口:“尊敬的苏丹,您说那里土地肥沃,靠近大河。这样的地方,为什么没有主人呢?”
阿贡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这个女人会直接提问。
“因为达雅克人。”阿贡说,“他们不喜欢外人进入他们的猎场。以前也有人想在那里定居,但都……消失了。”
“荷兰人不管吗?”陈佳影又问。
阿贡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荷兰人?他们偶尔会乘小艇去那里巡逻,说那是‘未划界区域’。但他们不会为了几块地和达雅克人开战。他们只是宣布一下,表示那是他们的地盘,但实际上……他们管不了。”
他端起银杯,又喝了一口。“如果你们有本事在那里站住脚,我可以不涉。甚至……”他顿了顿,“我可以和你们做交易。用粮食,换你们的铁器和盐。”
王大顶和陈佳影对视一眼。
这是个机会,但也是个陷阱。
土地肥沃,靠近大河,地势高——这几乎是他们能找到的最理想的地方。但达雅克部落的威胁,荷兰人的觊觎,还有土王暧昧的态度……
陈佳影的手悄悄伸进怀里。她摸到了一个小木盒——那是她在坤甸市场上买的欧洲产火柴,一共三盒,她留了一盒在身边。火柴在这个时代还是稀罕物,尤其是在雨林深处。
她轻轻碰了碰王大顶的手。
王大顶看向她。陈佳影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怀里的位置,然后微微点头。
“尊敬的苏丹。”王大顶说,“我们很感谢您的坦诚。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我们还有一件小礼物,想献给您。”
阿贡挑了挑眉。
陈佳影取出那个小木盒,双手递上。巴卡尔走过来接过,检查了一下,才递给阿贡。
阿贡打开盒子。里面是整整齐齐排列的火柴,红色的火柴头在油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他拿起一,仔细端详。
“这是……”阿贡问。
“火柴。”陈佳影说,“欧洲来的。轻轻一划,就能生火。”
阿贡的眼睛亮了。他显然见过这东西,或者至少听说过。他小心翼翼地把火柴放回盒子,盖上盖子,然后紧紧握在手里。
“很好。”他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愉悦,“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气氛忽然缓和了许多。
阿贡把火柴盒放在身边,态度明显亲切起来。“那片河口三角洲,从我的村子往下游走,顺水一天就能到。那里有几条水道交汇,地势平坦,土地是黑色的,很肥。但你们要记住——”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达雅克人会在雨季结束后开始狩猎。现在是旱季,他们可能还在深山里。但等雨季一来,他们就会回到猎场。如果你们要在那里定居,必须在雨季前建好防御。”
“荷兰人呢?”王大顶问。
“荷兰人的巡逻船,每个月会来一次。”阿贡说,“他们通常只是远远看看,不会上岸。但如果你们人多了,建起村子了,他们就会注意。到时候……就看你们怎么应付了。”
他靠回垫子上,摆摆手。“我能说的就这些。如果你们决定去,明天一早就可以出发。如果不去,现在就可以回坤甸。”
王大顶站起身,躬身行礼:“感谢苏丹的指点。我们会认真考虑。”
阿贡点点头,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走出高脚屋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村里的公鸡开始打鸣,狗吠声也渐渐稀疏。空气清新而凉爽,带着河水和植物的气息。
巴卡尔送他们到村口,然后转身离开,一句话也没说。
五人沿着小路走向码头。老林的木船还拴在栈桥边,船篷上结着露水。老林正蹲在船头煮早饭,一个小陶罐架在石头上,里面煮着鱼汤,冒着热气。
“谈得怎么样?”老林问。
王大顶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老林听完,沉默地搅动着鱼汤。汤已经滚了,白色的鱼肉在汤里翻滚,散发出鲜香。
“先吃饭吧。”老林说。
众人上船。老林盛了五碗鱼汤,又拿出几块木薯饼。鱼汤很鲜,热乎乎的喝下去,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吃完早饭,老林开始解缆绳。阿旺帮忙把包裹搬上船。
船离开码头,顺流而下。河水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波光,两岸的雨林从黑暗中苏醒,鸟叫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和植物的清香。
船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已经远离土王的村子。两岸的雨林越来越茂密,高大的树木遮天蔽,藤蔓垂挂如帘。
老林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大王没说实话。”
王大顶转头看他。
老林一边划桨,一边说:“他和上游的达雅克部落有矛盾。去年旱季,达雅克人越界打猎,了他几个人。他派兵去讨伐,结果被打回来了,损失惨重。”
船桨划破水面,发出规律的哗啦声。
“那片河口三角洲,确实是达雅克人的猎场。”老林继续说,“但也是土王一直想要的地方。土地肥,水路方便,谁不想要?可他打不过达雅克人,又怕荷兰人趁机手,所以一直不敢动。”
陈佳影问:“所以他想借我们的手去碰钉子?”
老林点点头。“如果你们能在那里站住脚,和达雅克人斗起来,他就可以坐收渔利。如果你们被达雅克人灭了,他也没什么损失,还能从荷兰人那里讨个好——毕竟他‘提醒’过你们危险。”
王大顶握紧了拳头。
前方河道出现分岔。一条是主流,宽阔平缓,继续向下游延伸。另一条是支流, narrower and more winding, disappearing into the depths of the rainforest. The water in the tributary appeared darker, almost black, and the trees on both banks grew so densely that their branches intertwined overhead, forming a natural tunnel.
老林放慢了划桨的速度。“主流往下走半天,会到一个马来村子。支流……就是去河口三角洲的方向。”
船在分岔口的水面上轻轻摇晃。
晨光透过树梢的缝隙洒下来,在水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主流那边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支流那边却异常安静,连水声都显得沉闷。
王大顶看向陈佳影。
陈佳影望着那条幽深的支流,眼神坚定。“我们去看看。”
王大顶点头,对老林说:“走支流。”
老林没说话,调整船头,缓缓驶入那条黑暗的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