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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儿女》 · 一十三妖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0

# 第10章:初抵坤甸

船板搭上码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王大顶第一个踏上去,木板在他脚下微微弯曲。他伸手扶陈佳影下船,她的手很凉。刘铁柱等人依次跟上,十五个人站在坤甸码头的泥地上,像一群闯入陌生世界的迁徙者。码头的喧嚣扑面而来——苦力的号子声、监工的呵斥声、小贩的叫卖声,还有荷兰士兵皮靴踏在木板上的咔嗒声。空气里鱼腥味浓得化不开,混着汗臭和某种腐烂物的气息。一个赤膊的苦力扛着麻袋从他们身边踉跄走过,麻袋压弯了他的腰,汗水在他背上汇成溪流。苦力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然后继续向前,每一步都沉重如铅。

陈佳影的眉头皱了起来。

码头比槟城更加破败。木板铺成的栈道多处腐朽,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淤泥。岸边停泊的船只大多是破旧的中国帆船和本地小艇,只有两艘挂着荷兰旗的蒸汽船显得鹤立鸡群。码头上,一面红白蓝三色旗在简陋的旗杆上无精打采地飘着,旗杆下站着两个持枪的土著士兵——皮肤黝黑,穿着不合身的军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人群。

真正维持秩序的却是另外一群人。

几个穿着短褂、手持藤条的华人壮汉在码头上巡视。他们腰间挂着木牌,上面刻着字。其中一个壮汉看见一个苦力脚步慢了,上去就是一藤条抽在背上。

“快!磨蹭什么!”

苦力闷哼一声,踉跄几步,咬牙加快了速度。

“那是甲必丹的人。”老船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系好缆绳,走到船边,“坤甸的华人归甲必丹管,甲必丹向荷兰人负责。这些是甲必丹手下的‘街勇’,专管码头秩序。”

王大顶看着那个挨打的苦力,拳头握紧了。

“甲必丹是什么人?”陈佳影问。

“姓黄,叫黄世仁。”老船工压低声音,“州人,在坤甸二十年了。荷兰人让他管华人,收税、派工、调解。他手下养着几十号人,有街勇,有账房,有通译。在这地方,他的话比荷兰官员的话还管用——因为荷兰人懒得管华人的事,只要按时交税就行。”

陈佳影点点头,目光扫过码头。

华人面孔很多,但几乎每个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小贩的叫卖声有气无力,摊位上摆着瘪的鱼、发霉的米、蔫了的蔬菜。几个荷兰士兵挎着枪走过,华人纷纷让路,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弯了弯腰。

压抑。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我们先找地方住下。”王大顶说,“老伯,这附近有客栈吗?”

“有,往前走两条街,有家‘广福客栈’,老板是广东人,还算厚道。”老船工指了指方向,“我就送到这儿了。船资……”

陈佳影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十五两银子递过去。

老船工接过,掂了掂,塞进怀里:“祝你们好运。这地方……不容易。”

他转身回船,解开缆绳。帆船缓缓离开码头,向着来时的方向驶去。

十五个人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影消失在远处的海面。

“走吧。”王大顶说。

他们沿着泥泞的街道往前走。街道两旁是低矮的木板屋,屋顶盖着棕榈叶或破旧的瓦片。屋前堆着杂物,污水在路边的沟渠里缓慢流淌,发出难闻的气味。偶尔有马车经过,溅起泥浆,行人慌忙躲闪。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味道——鱼腥、香料、粪便、腐烂的垃圾,还有某种甜腻的烟草味。苍蝇嗡嗡飞舞,落在路边的垃圾堆上,落在行人的汗湿的背上。

刘铁柱走在王大顶身边,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周明礼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包袱。阿福阿贵兄弟扛着行李,脚步沉重。

走了约莫一刻钟,他们看见一块褪色的招牌——“广福客栈”。

客栈是两层木楼,外墙的木板已经发黑,有些地方长着青苔。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王大顶率先走进去。

大堂里摆着几张破旧的桌子,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

“住店?”他问,声音沙哑。

“住店。”王大顶说,“十五个人,要五间房。”

老板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陈佳影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王大顶:“新来的?”

“今天刚到。”

“从哪儿来?”

“槟城。”

老板点点头,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木牌,上面刻着房号和价格:“楼上五间,每间一晚五十文。包早饭,稀粥咸菜。要热水另加钱。”

陈佳影上前一步:“老板,我们可能要多住几天,能便宜些吗?”

老板看了她一眼,又看看王大顶:“住几天?”

“先定三天。”王大顶说。

“三天的话,每间四十五文。”老板说,“先付钱。”

陈佳影付了钱。老板收了,从柜台后拿出一串钥匙:“楼上左转,房间挨着。晚上别太吵,隔壁住着荷兰人的通译。”

他们上了楼。楼梯吱呀作响,木板在脚下颤动。房间很小,每间摆着两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草席,散发着霉味。窗户很小,糊着发黄的纸,透进来的光线昏暗。

“先安顿。”王大顶说,“铁柱,你带兄弟们把行李放好。周叔,你留在客栈,整理一下我们的东西。佳影,我们出去一趟。”

“去哪儿?”陈佳影问。

“分头行动。”王大顶压低声音,“你去市场,采购补给,顺便打听消息。我带铁柱去码头和苦力聚集地看看,了解本地情况。”

陈佳影想了想,点头:“好。我买些粮食、种子,还有药品。你小心些,别惹事。”

“放心。”

两人下楼。王大顶叫上刘铁柱,三人出了客栈。

街道上人来人往。陈佳影往东走,那是市场方向。王大顶和刘铁柱往西,回到码头。

***

坤甸的市场在镇子东头,是一片开阔的泥地,上面搭着简陋的草棚。草棚下摆着各种摊位——卖鱼的、卖米的、卖蔬菜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香料味、汗臭味,还有各种食物混杂的气味。

陈佳影走进市场,目光快速扫过摊位。

米价很高,陈米都要一百二十文一斗。蔬菜蔫巴巴的,价格却不便宜。鱼倒是多,但大多是咸鱼,新鲜鱼很少。她在一个卖种子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皮肤黝黑,脸上布满皱纹。摊子上摆着几个布袋,里面装着各种种子。

“老板,这些种子怎么卖?”陈佳影问。

老头抬头看她,眼神浑浊:“你要什么种子?”

“蔬菜种子,稻谷种子。”

老头从布袋里抓出一把:“这是芥菜籽,三十文一包。这是空心菜籽,二十五文。稻谷种子贵,八十文一升。”

陈佳影蹲下身,仔细看那些种子。芥菜籽颗粒饱满,空心菜籽有些发黑,稻谷种子看起来还算新鲜。

“都要一些。”她说,“芥菜籽两包,空心菜籽两包,稻谷种子两升。”

老头有些意外,多看了她一眼:“姑娘是来垦荒的?”

陈佳影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家里想种点菜。”

“种菜好啊。”老头一边称种子一边说,“这地方,能自己种菜就能活。外面买的菜太贵,还不新鲜。”

陈佳影付了钱,把种子小心包好,放进背篓。

她又走到一个卖药材的摊位。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摊位摆着各种晒的草药——鱼腥草、金银花、板蓝,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茎。

“有治疟疾的药吗?”陈佳影问。

妇人看了她一眼:“金鸡纳霜?那是西洋药,我这里没有。只有土药,治不了疟疾,只能退烧。”

“有什么退烧的?”

“鱼腥草,金银花,还有这个——”妇人拿起一黑色的茎,“穿心莲,苦得很,但管用。”

陈佳影各买了一些。她前世学过一些中医药知识,知道这些草药确实有清热解毒的功效。在热带地区,疟疾是最大的威胁,但金鸡纳霜太贵,他们现在买不起。

采购完药品,她继续在市场里逛。在一个卖山货的摊位前,她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个土生华人,三十来岁,皮肤被晒得黝黑,穿着本地人的短衫。摊子上摆着各种山货——蘑菇、野蜂蜜、兽皮,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茎。

陈佳影的目光落在一小袋种子上。那种子她认识——木薯。

木薯是热带高产作物,耐贫瘠,易种植,是很好的粮食补充。她蹲下身:“老板,这个怎么卖?”

“木薯种,二十文一包。”摊主说,“姑娘识货啊,这玩意儿好种,埋土里就能活。”

“你从哪儿弄来的?”陈佳影问。

“山里。”摊主指了指西边,“内陆,河流边上多的是。我们进山打猎,顺便挖些回来。”

陈佳影心中一动:“内陆……你去过内陆?”

“常去。”摊主说,“我爹是猎户,我从小跟着进山。后来爹死了,我就偶尔去,弄点山货卖。”

“内陆……有适合垦荒的地方吗?”陈佳影试探着问。

摊主看了她一眼,眼神变得警惕:“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陈佳影说,“听说内陆地广人稀,想找个地方安顿。”

摊主沉默片刻,压低声音:“姑娘,我劝你别打内陆的主意。那地方……不好。”

“怎么不好?”

“土地是肥。”摊主说,“河流冲积的平原,黑土,种什么都长。但是……”他顿了顿,“水里有瘴气,人喝了就发烧,几天就死。还有猎头生番,躲在林子里,看见落单的就……”

他做了个砍头的手势。

陈佳影的心沉了沉:“猎头生番?”

“达雅克人。”摊主说,“山里部落,信鬼神,猎人头祭祀。荷兰人都拿他们没办法,只能划个界线,互不侵犯。你要去垦荒,就得进他们的地盘,那就是找死。”

“没有……安全一点的地方吗?”

摊主想了想:“往北走,有条大河,叫卡普阿斯河。河口有个三角洲,土地肥,离海近,运输方便。但是……”他又摇头,“那地方更危险。荷兰人在河口设了关卡,收重税。而且三角洲沼泽多,蚊子多得能咬死人。前年有一伙华人想去那里垦荒,去了二十个人,回来三个,都得了疟疾,没撑过一个月。”

陈佳影默默记下这些信息——卡普阿斯河,三角洲,土地肥沃,但瘴气重,蚊子多,荷兰有关卡。

“谢谢老板。”她付了木薯种的钱,又多给了五文,“这点钱,买杯茶喝。”

摊主接过钱,脸色缓和了些:“姑娘,听我一句劝,想在坤甸活下来,就老老实实找个工做。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这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陈佳影点点头,背起背篓离开。

她又在市场买了些米、盐、油,还有一口铁锅、几个陶碗。背篓越来越重,压得她肩膀生疼。但她心里却渐渐清晰——种子有了,药品有了,关于内陆的信息也有了。

虽然那些信息让人心情沉重。

***

码头西侧,有一片棚户区。

那是用木板、棕榈叶和破布搭成的窝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群匍匐在地上的病兽。窝棚之间是狭窄的泥泞小路,污水横流,垃圾堆积。空气中弥漫着粪便、腐烂食物和疾病混合的恶臭。

王大顶和刘铁柱走进这片区域。

窝棚里,有人躺着,有人坐着,眼神空洞。几个孩子赤着脚在泥地里玩耍,身上脏得看不出肤色。一个老妇人坐在窝棚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机械地缝补着。

王大顶走到一个窝棚前。里面躺着一个中年男人,脸色蜡黄,眼睛半睁着,口起伏微弱。

“大哥,这里……怎么回事?”王大顶问旁边一个蹲着的男人。

那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病了,疟疾。没钱买药,等死。”

“没有医生吗?”

“有,荷兰人的医院,华人进不去。甲必丹请了个郎中,但诊金贵,抓药更贵。”男人声音麻木,“我们这些苦力,一天挣三十文,吃饭都不够,哪有钱看病。”

王大顶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男人手里:“买点吃的。”

男人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王大顶继续往前走。刘铁柱跟在他身后,脸色铁青。

他们走到一片空地。空地上聚集着几十个苦力,有的蹲着,有的站着,都在等工。一个穿着绸衫的华人站在高处,手里拿着名册。

“今天要二十个人,卸货,一天三十五文,管一顿饭!”那华人喊道。

苦力们涌上去。

“我!我!”

“选我!”

华人用挑剔的目光扫过人群,点出二十个身强力壮的。被选中的人脸上露出庆幸的神色,没被选中的则垂头丧气地退开。

“明天早点来!”华人说完,带着选中的苦力走了。

王大顶走到一个没被选中的苦力身边:“大哥,一天三十五文,够活吗?”

那苦力看了他一眼,苦笑:“够?米价一百二十文一斗,一天挣的只够买三升米,还得养家。房租、水钱、税钱……不够,永远不够。”

“税钱?”

“人头税,每月五十文。码头税,每次上工抽五文。还有甲必丹的‘保护费’,每月三十文。”苦力掰着手指算,“杂七杂八加起来,一个月挣的钱,一半都交出去了。”

王大顶的拳头又握紧了。

“那……如果想去内陆垦荒呢?”他问,“自己种地,总行吧?”

苦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垦荒?你去问问那边那个——”他指了指远处一个独臂男人,“他三年前跟人去垦荒,被荷兰兵抓回来,打断一条胳膊,罚了十两银子。现在只能乞讨。”

王大顶走过去。那个独臂男人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破碗。碗里空荡荡的。

“大哥,能问问垦荒的事吗?”王大顶蹲下身。

独臂男人抬头,眼神浑浊:“你想去送死?”

“我只是问问。”

“问什么?”独臂男人冷笑,“问荷兰人让不让你垦荒?问土王让不让你垦荒?问山里的生番让不让你垦荒?”

他伸出唯一的手,比划着:“荷兰人说,内陆是无主之地,谁想垦殖,先交五十两银子的‘垦殖许可费’,再每年交收成的一半作为税款。土王说,那是他的土地,要垦殖得经过他同意——同意是什么意思?就是给他送钱,送女人,送粮食。生番说,那是他们的猎场,进去就砍头。”

王大顶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没有……例外吗?”

“例外?”独臂男人笑了,笑声嘶哑难听,“有啊。你有钱,给荷兰官员塞钱,给土王塞钱,他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有枪,有足够的人,能把生番打怕。你有吗?”

王大顶沉默。

“没有就老老实实当苦力。”独臂男人说,“或者像那些会党,拉帮结派,欺压同胞。再或者……”他顿了顿,“离开这鬼地方,回中国去。虽然中国也烂,但至少死在自己家里。”

王大顶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进破碗里。

独臂男人看了一眼碗里的钱,没说话。

王大顶转身离开。刘铁柱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言不发地走出棚户区。

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血色。

***

回到广福客栈时,天已经黑了。

客栈大堂点着油灯,光线昏暗。陈佳影坐在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采购回来的东西——种子、药品、粮食、锅碗。周明礼在帮她整理。

王大顶和刘铁柱走进来。

陈佳影抬头,看见王大顶的脸色,心里一沉。

“怎么了?”她问。

王大顶在她对面坐下,刘铁柱也坐下。周明礼识趣地退到一旁。

“打听到一些事。”王大顶的声音低沉,“关于垦荒的。”

陈佳影把桌上的东西推到一边:“你说。”

王大顶把在码头和棚户区的见闻说了一遍——苦力的悲惨境遇,荷兰人的重税,土王的勒索,生番的威胁。他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陈佳影的脸色就沉一分。

说完,大堂里陷入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我这边也有消息。”陈佳影打破沉默,“市场里有个卖山货的土生华人,他说内陆有条卡普阿斯河,河口三角洲土地肥沃,但瘴气重,蚊子多,荷兰人在河口设有关卡。还有猎头生番——达雅克人。”

她把种子和药品推到王大顶面前:“这些是我买的。芥菜、空心菜、木薯、稻谷种子,还有退烧的草药。粮食买了三斗米,够我们吃几天。”

王大顶看着那些种子,又看看陈佳影。

她的脸上有疲惫,但眼神依然坚定。

“荷兰人的政策……”王大顶开口,声音涩,“垦殖许可费五十两,每年交收成一半作为税款。还要土王‘同意’,其实就是贿赂。我们……我们只有七十两银子。”

陈佳影沉默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七十两,不够。”她说,“就算我们凑够五十两许可费,也没有钱贿赂土王,没有钱买工具,没有钱应付意外。而且……”她抬起头,“就算我们闯进去了,开垦出土地,每年交一半收成,我们永远也积累不起发展的资本。”

“那怎么办?”刘铁柱忍不住问,“难道……难道我们真的只能当苦力?”

王大顶没说话。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陈佳影看着油灯的火苗,看了很久。

“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她终于开口,“那个独臂男人说,如果有钱,可以给荷兰官员塞钱,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们没有钱。”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陈佳影说,“我们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能在坤甸站稳脚跟、积累资本的方法。”

“什么方法?”

陈佳影的目光落在那些种子上:“种地。但不是去内陆种,是在这里种。”

“这里?”

“坤甸周边,肯定有华人租地种菜。”陈佳影说,“我们先租一小块地,种些蔬菜,拿到市场卖。用现代种植技术——轮作、堆肥、合理密植——提高产量。同时,我们可以做点小生意,比如……”她想了想,“做肥皂。”

“肥皂?”

“我前世学过制作肥皂的方法。”陈佳影说,“原料很简单:油脂、碱水、盐。油脂可以用椰子油或棕榈油,碱水可以用草木灰泡水提取。肥皂在坤甸肯定是稀缺品,荷兰人用的肥皂是进口的,价格昂贵。如果我们能做出便宜的肥皂,一定有市场。”

王大顶的眼睛亮了起来。

“还有酒。”陈佳影继续说,“热带水果多,我们可以酿果酒。或者用木薯酿蒸馏酒。酒在任何地方都是硬通货。”

她越说越快,思路越来越清晰:“我们先用这些方法积累资本,同时继续打听内陆的消息,寻找合适的机会。等我们有足够的钱,有足够的人,再……”

“再闯进去。”王大顶接上她的话。

陈佳影点头:“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了解荷兰殖民当局的具体运作方式。那个范德堡——老船工提到的荷兰政务官,我们需要知道他的性格、喜好、弱点。”

“怎么知道?”

“花钱买消息。”陈佳影说,“客栈老板,市场里的摊贩,码头的苦力……只要肯花钱,总能买到信息。”

王大顶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好。”他说,“就这么办。明天,我去打听范德堡的消息。你去市场,看看租地的情况,顺便打听肥皂原料的价格。”

“铁柱。”他转向刘铁柱,“你带兄弟们去码头找活。不要挑,有什么什么,先挣点钱,也熟悉熟悉环境。”

“周叔。”他又看向周明礼,“你留在客栈,把我们现有的物资清点清楚,做个账本。以后每一笔收支都要记下来。”

众人点头。

油灯的火苗又跳动了一下。

窗外,坤甸的夜晚降临了。远处传来狗吠声,还有隐约的哭声——不知道是谁家的亲人又病死了。

这个城市像一头饥饿的野兽,吞噬着每一个踏入它领地的人。

但他们已经踏进来了。

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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