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烙印
沈渡和江屿走了三里地,确定没有人跟踪之后,沈渡终于停了下来。
他靠在一棵枯死的树上,松开江屿的手,从口袋里摸出烟,叼上,打火机,点着,吸了一口,吐出一口长长的、白色的烟雾。
江屿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然后他看到沈渡的腿在发抖,不是那种因为走路太多而酸软的发抖,是那种肾上腺素退后、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的、不受控制的发抖。
沈渡的烟从手指间滑落,掉在了地上。
江屿弯腰把烟捡起来,塞回沈渡的指间。
“你在怕。”江屿说。
“没有。”
“你在抖。”
“那是冷的。”
“现在二十度。”
沈渡没话了。他把烟叼回嘴里,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但江屿离他很近,近到能从烟雾里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眼睛,此刻红红的,不是因为熬夜,是因为别的东西。
“你刚才对齐琮说的那些,关于自毁程序的,是真的吗?”江屿问。
沈渡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烟掐灭在树上,看着江屿。
“假的。”
江屿愣住了。
“那个自毁程序是真的,但源代码不是我找到的,是...我用你的数据模型推演出来的可能性之一。我赌了一把,赌齐琮不知道那个自毁程序的存在,赌他在末世后失去了和原团队的联络所以信息不对称。我赌对了。”
江屿看着沈渡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不是那种无奈的苦笑,是真正的、从心里溢出来的、带着一点点眼泪的、带着很多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笑。
“你用推测去赌他的命?”江屿问。
“不是他的命,是你的。”
沈渡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的手还在抖,但这一次他没有藏,就那么让江屿看到他的手在抖,看到他的腿在抖,看到他整个人像一个正在经历余震的建筑,每一块砖、每一梁、每一种结构材料都在发出呻吟,但他依然稳稳地站着,依然用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江屿,依然用那种懒洋洋的、好像什么都在乎又什么都不在乎的语气说出最重要的话。
“我刚才在里面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除了那段关于自毁程序来源的话。但我说的关于你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江屿的眼眶红了。
沈渡看着他要哭不哭的样子,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不是糖,是那个用糖纸叠的千纸鹤。千纸鹤已经被他放进口袋太多次,翅膀被压得有些皱巴巴的了,尾巴也翘得不那么翘了,但它还是一只千纸鹤,还是一只用橘子味糖纸叠的、带着沈渡体温的千纸鹤。
他把千纸鹤放在江屿的手心里,然后合上他的手指。
“走了,”沈渡转身迈开步子,“回基地,我困了。”
江屿跟在他身后,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沈渡。”
“嗯。”
“你说的那些话,对齐琮说的那些话,关于我的那些...你说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那你说我是你的,这句话也是真的吗?”
沈渡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末世荒原的正中央,四周是枯死的树木和坍塌的建筑,头顶是没有一朵云的蓝天,脚下是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硝烟和灰尘的气息,把他冲锋衣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吹起来。
他没有回头。
“真的。”他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江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阳光下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越来越模糊的点,像一颗正在从天空中坠落的星星,不是熄灭,是在坠落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亮,亮到刺眼,亮到让人不敢直视。
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只皱巴巴的千纸鹤,用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它的翅膀。
然后他把千纸鹤塞进口袋里,和那些糖纸、那颗、那张纸条、那枚自毁装置的按钮放在一起,所有东西挤挤挨挨地贴着他的身体,像一场拥挤的、温暖的、不想醒来的梦。
他迈开步子,追上了沈渡。
两个人并肩走在末世荒原上,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阳光画出来的、不需要画笔和颜料的、最简单也最动人的画。
远处,归途基地的瞭望塔出现在地平线上,小小的,灰蒙蒙的,像一个不起眼的、但永远在等你的家。
沈渡忽然加快了脚步,不是因为他急着回去睡觉,是因为他想赶在阿瑾发火之前去厨房看一眼,看看今晚还有没有多余的肉沫可以加在粥里。
江屿也加快了脚步,不是因为有人在追他,是因为他忽然很想喝一碗粥。
一碗热腾腾的、加了肉沫和碎皮蛋的、在末世里比任何珍馐都珍贵的粥。
从今天起,归途不再是沈渡的基地。
是他们的。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