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颗扣子
当了沈渡的“狗”之后,江屿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他的活动范围从那个几平米的关押室扩大到了整个基地的隔离区——一个大约两百平米的地下空间,包括一间睡觉的房间、一个简易的淋浴间、一个公共活动区,以及一条通往地面的缓冲走廊。当然,他脖子上的项圈还在,铁链也还在,只是铁链的长度从三米变成了十米。十米足够他从自己的房间走到淋浴间,但走不到缓冲走廊。走不到缓冲走廊就意味着走不到地面。沈渡把每一厘米都算得清清楚楚,像计算一个等差数列的公差。
其次,他开始接受阿瑾的系统性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治疗在末世前就够复杂了,在末世后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阿瑾没有药,没有设备,没有心理治疗需要的任何东西。她有的只是一双手、一颗脑袋和某种与外科医生身份极不相称的耐心。
“你以前遇到什么事了?”阿瑾第一次给江屿做心理评估的时候问得很直接。
江屿没有回答。他坐在铁链刚好够到的房间角落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低垂着头,像一个被老师罚坐的小学生。他的头发已经洗过了,阿瑾让人带他去洗的,还是那些脏兮兮的发丝洗净之后露出底下真正的颜色——不是纯黑,是深棕,灯光下会透出一点暖色的那种深棕。
“不回答也行,”阿瑾说,在病历上写了几笔,“那我问你别的。你的左肩脱臼,是你自己杵回去的?”
江屿点头。
“几次?”
沉默了一下:“三次。”
阿瑾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左肩习惯性脱臼还自己杵回去,每一次都是咬牙把骨头硬怼进关节窝,那种疼痛级别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她把笔尖重新按回纸上,继续问:“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末世前还是末世后?”
“末世后。”江屿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数据。
“怎么脱的?”
“被人从二楼扔下来。”
阿瑾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江屿,但江屿没有看她,他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好像在数自己的手指是不是还齐。
“被谁?”阿瑾问。
江屿没有再回答。他缩了缩肩膀,不是冷,不是怕,是一种更加本能的收缩,像一只蜗牛被人碰了触角。阿瑾又写了几笔,然后合上病历本,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她说,“我明天再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见江屿已经开始用指甲抠自己左手虎口上那个被咬烂的伤口——就是在关押室里他自己咬出来的那个,已经结痂了,又被抠破了一点,渗出一小颗血珠。
阿瑾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回去。有些伤口不能靠她来愈合,她很清楚这一点。她能做的只是把表面的创伤处理好,底下的那些,需要另一个人来挖、来剜、来缝。
而那个人正在上面的办公室里看地图。
沈渡的办公室其实就是一个用隔板隔出来的小房间,大概六七平米,摆了一张折叠桌、一把折叠椅、一张行军床,桌上永远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地图、报告、清单、空烟盒、打火机、壳、拆了一半的零件。整个空间唯一的秩序是桌子最右边那个角落,那里整整齐齐地摞着一叠档案,最上面那一份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江屿。
阿诚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渡正把两条腿架在桌子上,身体陷在折叠椅里,闭着眼睛,看起来像睡着了。但阿诚知道他没睡,沈渡睡觉的时候不会皱眉,而他现在眉心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川”字。
“队长,周立又在闹了。”阿诚说。
“周立是谁?”沈渡没睁眼。
“就是...”阿诚想了一会儿,“就是你之前救的那个被江屿咬的人。他说他要个说法,凭什么他被人咬了,那个咬他的人不但没被处置,还在基地里好吃好喝地养着。”
沈渡终于睁开眼睛,把腿从桌子上放下来,坐直了一点。他拿起桌上水杯喝了一口水,含在嘴里漱了漱,咽下去,才慢悠悠地说:“他要什么说法?”
“他说要么把江屿赶出去,要么...”阿诚顿了一下,“要么你把江屿交给他处置。”
“交给他处置?”沈渡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每一个字的音调都微微上扬,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问句。他不是在生气,而是在用一种极其精确的方式测量这句话背后的含意有多重,以及它指向的危险有多大。
“我去跟他说。”沈渡站起来。
阿诚跟在他身后走出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沈渡的反应太寻常了,寻常到不正常。他带着一个咬过人的疯子回到基地,这个疯子在禁闭室里待了七天,然后被他戴上项圈变成某种意义上的“手下”,现在被咬的人来找他,他站起来说“我去跟他说”。
就好像他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切。
就好像他等的就是这个。
周立在基地的公共食堂门口等着,身边站了几个人,都是平时跟他走得比较近的。末世里的幸存者基地,政治和末世前没什么区别——资源有限,分配不均,总有人觉得自己分到的少了,总有人盯着别人碗里的东西。周立就是这种人。他在基地里负责物资搬运,算不上核心成员,但也不至于被边缘化。被江屿咬其实不是什么大事,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了。他在意的是另一样东西——面子。
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一个疯子咬着不放,他的面子丢了个净。而沈渡非但没有替他挽回面子,反而把那个疯子当宝贝似的带回来了。这让他觉得自己被轻视了。
沈渡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周立看到了他。他不能否认自己心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发怵——沈渡这个人,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永远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但你永远不会觉得他好欺负。那种懒散不是虚弱,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东西,像一头趴在草丛里的狮子,你知道它随时可以站起来,你知道它站起来的速度比你还快。
“沈哥。”周立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客气。
沈渡走到他面前,着兜,微微歪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可以说话但不会显得过于亲近的位置。
“怎么了?”沈渡问。
“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周立说,搓了搓手,“我就是觉得,那个疯子留在基地里,大家都不安全。你看他那天咬我的样子,那不是正常人能出来的事。万一他哪天又发疯了,咬了其他人怎么办?”
沈渡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兜里掏出那烟叼上,这次没有打火机的问题,他掏出一个打火机,“咔嗒”一声把烟点着了。烟雾从他的指缝间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说完了?”他问。
周立愣了一下:“说...说完了。”
“好,”沈渡把烟夹在指间,看着周立,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支天气预报,“第一,他叫江屿,不叫疯子。第二,他以后归我管,咬不咬人我说了算。第三——”
他顿了顿,把烟叼回嘴里,含混地说:“第三,你今天来找我,不是因为他咬了你的手,是因为你觉得我在偏袒他。那我现在告诉你,对,我就是在偏袒他。怎么了?”
食堂门口安静了。不是那种因为某句话很有道理而安静的安静,而是那种因为某句话太过直接、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而安静的安静。
周立的脸涨红了,又白了,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身边那几个人也面面相觑,没有人料到沈渡会这么坦然地承认自己“偏袒”一个才来了一个多星期的外人。
“沈哥,你这话说的...”周立的声音变了,变得有点尖锐,“你这样大家怎么服你?一个疯子你当宝贝,我们这些跟着你了这么久的人——”
“你跟着我了多久?”沈渡打断他。
周立一噎:“快...快一年了。”
“快一年了,”沈渡重复了一遍,把烟灰弹掉,看着那一小撮灰色的粉末落在地上,被风吹散,“那你知道我这个人最讨厌什么吗?”
周立摇头。
“我最讨厌别人拿‘服不服’来跟我谈条件,”沈渡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服我,我谢谢你,你不服,你可以走。基地的门从来不锁,你随时可以去外面自己活。你说的对不对?你有没有想过,你要的那个‘说法’,其实不是你的手被咬了,而是你觉得你的位置被一个新人威胁了?”
周立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渡看到了那个收缩,但他没有继续追击。他把烟掐灭在食堂门口的墙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色焦痕,然后把烟头揣回了自己的口袋——末世里,烟头是可以回收做成新的东西的,没有人会乱扔。
“你的医药费基地出了,”沈渡说,“你这个月的配给多加一罐肉罐头。那个疯...江屿咬你的事情,我替他向你道歉。但处置他不可能,他现在是我的人,我的人我自己处理。”
说完这些话,沈渡转身就走了。
他走得很快,快得不像他平时的风格。阿诚小跑着追上去的时候,发现沈渡的嘴角挂着一个很淡很淡的笑,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队长,”阿诚喘着气,“你嘛对周立说那些?你这么一说,大家更会觉得你在包庇江屿了。”
“我本来就在包庇他。”沈渡头都没回。
“为什么?”
沈渡的脚步忽然停了。他站在走廊的拐角处,阳光从头顶一个破损的天窗漏下来,落在他肩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阿诚,”他说,“你不觉得周立那个人,今天说的话,不像是他自己想说的吗?”
阿诚一愣。
“他被咬了快十天了,早不来要说法,晚不来要说法,偏偏挑今天来,”沈渡转过身,看着阿诚的眼睛,“谁让他来的?”
阿诚的脑子转得很快。他想了三秒钟,脸上的表情从不理解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害怕的表情。
“你是说...有人在利用这件事?”
沈渡没有回答。他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这次走得很慢,慢到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拖了很长很长,像一个被拉长了的问号。
“队长?”阿诚在后面喊。
“帮我查一件事,”沈渡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又轻又淡,“周立那个组里,最近有没有人接触过他。不是基地里的人,是外面来的。”
外面来的。
这四个字落在阿诚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荡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末世里,“外面来的”这四个字意味着一千种危险:是其他基地的探子?是流浪的强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沈渡在把江屿带回来的那天,就知道会有今天。他不是在收一条狗,他是在下一盘棋。而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从他落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算准了所有的走法。
包括江屿这个“疯狗”会咬他这件事。
包括周立会来要说法这件事。
包括所有人会反对他、质疑他、试图用这件事动摇他权威这件事。
他都算到了。
那他在等什么?
阿诚想了很久,觉得答案是——他在等那个没有被算到的东西。
那个东西不在他的计划里,不在他的棋盘上,不在他精密计算的任何一条公式中。它可能是一个意外,一个漏洞,一个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预见和控制的因素。
它可能是江屿本身。
也可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