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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狗与懒神》 · Yolanda越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0

沈渡第一次见到江屿的时候,他正在咬人。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咬。牙齿嵌在对面那个男人的小臂上,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把他的白色卫衣领口染成深褐色。那个被咬的男人在惨叫,另一只手握着一钢管,没头没脑地往江屿身上砸,一下,两下,砸在肩膀上的声音沉闷得像锤子砸冻肉。

江屿不躲。他甚至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收紧下颌,像一只咬住猎物咽喉就不松口的疯狗。

这是末世第三年的秋天。

幸存者基地“归途”的侦察小队在城郊一片废弃的居民区里撞上了这一幕。小队长最先看到的不是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而是地上散落的物资——几箱未开封的罐头,两桶纯净水,还有一小袋真空包装的大米。这些东西在末世里就是命,而此刻它们的主人正在被一个疯子咬着不放。

“队长,救不救?”队员低声问。

被称作队长的人正靠在一辆翻倒的公交车后面,嘴里叼着一没点着的烟,眯着眼看远处那场单方面的缠斗。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个子很高,骨架宽大但身形偏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冲锋衣,兜帽没拉起来,露出一头乱糟糟的黑色短发。他看起来很疲惫,不是那种缺觉的疲惫,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兴趣的疲惫,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晒了太久的猫,连睁眼都嫌费劲。

沈渡,二十六岁,“归途”基地的建立者之一,也是整个基地真正的掌权者。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只想把这烟点着。

可火机没气了。

他把没气的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揣回兜里,终于舍得抬眼往那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个正在咬人的疯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头发很长,脏兮兮地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身上的白色卫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到处都是涸和半涸的血迹,整个人像从里爬出来的什么不净的东西。但沈渡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动作。

那个疯子虽然在咬人,但他的重心压得很低,双脚的站位看似混乱实则暗含章法,每次被钢管砸中的瞬间他的核心肌群都会提前收紧,用肌肉和骨骼的角度变化来分散冲击力。这不是乱打,这是被系统性训练过的痕迹。

不知道练了多少年。

沈渡微微皱了皱眉,这个表情变化在他脸上极其罕见,以至于身边的老队员阿诚立刻警觉起来,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队长?”

沈渡没答话,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没点着的烟,重新叼回嘴里,然后站直了身体。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甚至带着点不情不愿的意味,好像起身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花费了他太多的力气。

“去个人,”他含混地说,烟在嘴唇间上下跳动,“把那两人分开。”

“两个人?那个被咬的也...”

“被咬的那个才是麻烦。”沈渡说这话的时候打了个哈欠,“那个疯子已经快脱力了,现在只是在靠本能在撑。被咬的那个手里有刀,他一直没用,是因为他在等疯子的力气耗光再捅。你们不分开他们,再过两分钟疯子就得被捅个对穿。”

话音刚落,那边果然有了变化。被咬的男人突然不再惨叫,而是用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去摸腰间别着的一把自制匕首。那个动作的静默程度让在场的侦察队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是真的要人。

阿诚带人冲上去的时候,沈渡没有动。他就靠在那辆翻倒的公交车上,叼着没点着的烟,看着两个队员把那个被咬的男人控制住,看着另外两个队员试图把疯子的下巴从别人的手臂上掰下来但没有成功,看着那个疯子被按在地上、满嘴是血、眼睛通红地瞪着所有人,像一只被到绝路的小兽。

沈渡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揣回兜里,慢慢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让自己和江屿平视。近距离看他才发现这个人有多年轻,年轻到脸上还有没完全褪去的少年感,虽然瘦得吓人,但骨相很好看,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锐利程度,都像是被某种精密的审美系统设计过的。

可惜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任何人类情感应该有的温度,只有一种纯粹的、本能的、不可理喻的攻击性。

沈渡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三秒钟,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动作——他伸出右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抹去了江屿嘴角的一缕血痕。

江屿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被触碰了,而是因为那个触感不对。太轻了,太柔了,像小时候被人摸头,像生病时被人探额头的温度。他已经太久没有接收到这种力度的触碰了,久到他的神经系统需要额外的反应时间来处理这个信息。

那一瞬间的愣怔,让阿诚终于成功地把他的牙从那人的手臂上撬了下来。

“队长,”阿诚把江屿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用扎带捆住,喘着粗气说,“这他妈就是个疯子,你碰他嘛,万一咬你—”

江屿回过神来了。他的反应不是感谢,不是退缩,而是低头一口咬上了沈渡还来不及收回的手指。

咬得很深。深到沈渡能感觉到自己的指骨在牙齿之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阿诚惊呼一声就要去拽江屿的头发,被沈渡用另一只手拦住了。

所有人都看着沈渡,看着他的手指在疯子的嘴里淌血,等着他发怒或者至少变个脸色。但沈渡什么都没做,他就保持那个蹲着的姿势,用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平静看着咬住自己手指不放的江屿,甚至还有心情偏了偏头,像在观察一只不太常见的昆虫。

“疼吗?”有人事后问他。

沈渡想了很久,说:“还好。就是有点烦,右手暂时不太方便用筷子了。”

这是他对这件事的全部评价。

从那天起,江屿就留在了“归途”。

说“留”其实不太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他被带回来,然后被锁了起来。

没有人同意这件事。基地的二号人物阿瑾第一个反对,她的原话是:“你带回来一个随时可能咬断别人喉咙的精神病,还指望我给他治伤?沈渡,你是不是和平子过太久了,脑子里长了草?”

沈渡当时正在用左手笨拙地给自己包扎右手上的伤口,闻言抬起头,朝阿瑾露出了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他的笑容和别人的不一样,不热络,不敷衍,甚至算不上友善,只是嘴角微微往上一弯,眼睛微微往下弯,像一朵开在阴面的花,不灿烂,但有一种懒洋洋的好看。

“阿瑾,”他说,语气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你就当帮我个忙。”

阿瑾盯着他看了五秒钟,摔门走了。半个小时后她自己出现在关押江屿的临时隔间里,手里拎着一个医疗箱。

沈渡说的没错,江屿的左肩是陈旧性脱位,已经形成了假关节。阿瑾在给他做复位的时候骂了整整二十分钟,从职业骂到人品,从人品骂到智商,每一句都不带重样的。江屿从头到尾一声没吭,不是因为能忍,而是因为阿瑾给他打了镇定剂,他整个人像一团被揉皱的纸一样瘫在行军床上,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对焦都不太准。

但他始终在看沈渡。

沈渡靠在门口,双手兜,站没站相。他也在看江屿,目光松散而漫长,像一个人在看窗外的雨,不为什么,就是闲着也是闲着。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上,谁都没有躲。

“你叫什么名字?”沈渡忽然开口。

江屿没回答。

“不回答也行,”沈渡说,“那我叫你小白?你那卫衣以前是白色的吧?虽然现在看起来更像抹布。”

江屿的眼皮颤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你手指...不疼?”

沈渡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裹得乱七八糟的纱布,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那个大一点,露出一点牙齿,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了。

“疼,”他说,“但我觉得你比我疼。你肩膀脱臼多久了?半年?一年?自己给杵回去过?”

江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闭上眼睛,不再看任何人。

他的睫毛很长,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镇定剂终于开始发挥它真正的功效。阿瑾正在给他的左肩上夹板,动作很轻,每一下都像是在碰一件马上就要碎掉的瓷器。

沈渡站了一会儿,从门口离开,走到走廊尽头,靠墙蹲下,终于把那揣了一整天的烟点着了——刚才从阿诚那里借的火。他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把整条走廊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

阿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也蹲下来,小声说:“队长,那人到底什么来头?你怎么就非要带回来?”

沈渡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脚边的地上按灭,看着那一小缕青烟袅袅升起,然后消失在通风管道里。

“他咬我的时候,”沈渡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摸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

沈渡没有回答。

他想起的是那两排咬进自己手指的牙齿用力到极致时,他的指腹在那个疯子口腔深处触到的一样东西——一枚金属的、带着缺角的、嵌在软腭后面的东西。不是牙齿。牙齿没有那种冰凉的、工业制造的触感。

那是一枚微型存储芯片。

咬人的疯子的身体里,被人藏了一枚芯片。

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里面存了什么?

沈渡不知道。但他觉得,这个答案值得他用一手指去换。

毕竟在这末世里,比手指更值钱的东西多了去了。

比如真相。

比如一个明明拥有顶尖格斗能力、却把自己伪装成疯狗的人。

比如那双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

阿瑾后来给江屿做全身检查的时候,又发现了几处旧伤。右臂尺骨上有两处骨折愈合的痕迹,愈合角度不太对,说明骨折后没有经过正规治疗,是自己长好的。右侧第三、第四肋骨也有陈旧性裂纹骨折。左膝半月板有磨损,这是长期高强度训练留下的职业病。

拿到这份检查报告的时候,沈渡正在吃午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水煮蛋。末世里的标配伙食,但在沈渡的吃法下显得格外悠闲——他喝粥是一勺一勺慢慢喝的,不是怕烫,就是单纯地慢,好像他把所有的时间都提前分配好了,每一秒都不急。

阿瑾把报告摔在他面前,差点把粥碗打翻。

“你看看这些伤,”阿瑾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沈渡的耳朵里,“运动员?军人?还是...手?不管是哪个,你都给我解释清楚,你把他留在基地里到底要什么?他不是宠物,不是武器,他是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定时炸弹。”

沈渡放下勺子,拿起报告翻了翻。他的阅读速度很快,几页纸的检查报告几十秒就看完了,然后把报告折了两折,塞进冲锋衣的内袋里。

“阿瑾,”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含混地说,“你见过定时炸弹上面,还装了数据存储功能的吗?”

阿瑾一愣:“什么意思?”

沈渡没有解释。他站起来,端着粥碗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偏头想了想,回过头对阿瑾说:“今晚的粥,多熬一碗。”

“给谁?”

沈渡朝关押江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然后着兜慢悠悠地走了。

阿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回了厨房,从那口大锅里匀出了小半碗粥,想了想,又倒回去一半,加了一点碎肉沫和一个切碎的皮蛋。

皮蛋瘦肉粥。

末世里,这是一道能和满汉全席相提并论的菜。

阿瑾端着粥碗走到关押江屿的隔间门口时,沈渡已经在那里了。他靠在对面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在拆一个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收音机。满地都是细碎的零件,他的手指灵活地拨动着,像在一件和末世毫无关系的闲事。

“你还有心思修收音机?”阿瑾把粥碗放在地上。

“不修,”沈渡头都没抬,“我就是手痒,拆着玩。拆了装不回去的那种。”

阿瑾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想的冲动。她把隔间门上的观察窗拉开一条缝,把粥碗从那个巴掌大的窗口递了进去。

里面没有动静。

阿瑾等了几秒,又把碗往里伸了伸,说:“吃了。不吃会死。”

依然没有动静。

阿瑾又深吸了一口气,这次没忍住,回头瞪了沈渡一眼。沈渡已经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了,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观察窗前,往里看了一眼。

江屿坐在最远的那个角落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身上盖着一条不知道谁扔进去的旧毯子。他的双手被扎带固定在身前,但并不影响他活动。阿瑾递进去的粥碗就放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上,他没有看粥,也没有看人,只是盯着自己脚边地面上的一道裂缝,像是世界上最有意义的事情就是把那道裂缝从头到尾地看穿。

沈渡看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阿瑾的肩膀,示意她让开。阿瑾迟疑了一下,往旁边退了一步。

沈渡把观察窗全部拉开,一只手撑在窗框上,半个身子探进窗口。他不是要进去,他够不着,江屿离他太远了。他就那么歪着身子,用一种极其不舒服的姿势,朝角落里的人伸出了右手——就是那只被咬过、还缠着纱布的手。

“接着。”他说。

一枚水果糖从他指间飞出,在空中划了一道小小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在江屿蜷起的膝盖旁边。橙色的糖纸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一小片温暖的光泽,像一小块被人不小心遗落在人间的阳光。

江屿的眼珠终于从那道裂缝上移开了。

他低头看着膝盖旁边的那颗糖,看了很久。久到阿瑾以为他睡着了,久到沈渡的胳膊开始因为保持那个姿势而微微发抖,久到这末世里的时间好像被无限拉长了,一秒变成了一生,一生又缩成了一秒。

然后江屿伸手拿起了那颗糖。

他没有吃,而是把它握在手心里,五指合拢,像合拢了一朵马上就要被风吹散的花。然后他抬起头,隔着那扇小小的观察窗,和沈渡对上了视线。

在那双眼睛里,阿瑾第一次看到了“攻击性”之外的东西。不是温暖,不是感激,不是任何一种容易被定义的情感。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深层的东西。像一只野兽把自己最脆弱的后背暴露给另一个生物——不是驯服,是试探。是沉默的、不计后果的试探。

你要我,现在就来。你不我,我就...

我就怎么样?

江屿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人的手指很凉,抹去他嘴角血迹的时候,触感像一片被秋天忘记的叶子落在皮肤上。他只知道自己咬下去的时候,这个人没有躲,没有反击,甚至没有皱眉。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碰过脸了,久到他以为这个世界上所有触碰的目的都是为了伤害。

沈渡看着江屿握紧糖果的手,嘴角动了动,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出现了。

“先喝粥,”他说,声音因为姿势的缘故有点闷闷的,“糖是甜的,但空腹吃糖对胃不好。”

江屿没有动。

沈渡缩回身子,把观察窗关上,转过身,弯腰捡起地上被他拆得七零八落的收音机零件,一股脑塞进了口袋里。

“阿瑾,”他说,“晚上给他送饭的时候,再加一个水煮蛋。”

“凭什么?”

“因为他太瘦了,”沈渡想了想,补充道,“骨头硌手。”

阿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好好说人话,你是不是下一步就要带他出任务了?”

沈渡没回答。他把手回兜里,慢悠悠地沿着走廊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偏头看着走廊尽头那一小片从破损天窗漏下来的月光。末世里的月光和末世前没有区别,一样的白,一样的冷,一样照着这个每天都在变得更糟的世界,像一盏不会熄灭也开不亮的灯。

“阿瑾,”他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轻得像月光本身,“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一个疯子比一百个正常人都有用?”

阿瑾抱臂站在关押室的门口,没有回答。

沈渡也不期待她回答,他把那已经皱巴巴的烟又从口袋里摸出来叼上,这次没有点,就是叼着,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何况还是个好看的疯子。”

月光照着他远去的背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满是裂缝的水泥地面上,像一个懒洋洋的问号。

而这个问号下面,藏着一整个无人知晓的答案。

关押室里的江屿不知道沈渡已经走了。他等了很久,久到走廊里彻底没有声音了,才慢慢地把那颗水果糖从手心里拿出来,放在眼前。橙色的糖纸皱巴巴的,上面印着一个卡通图案,是一只咧着嘴笑的狐狸。

他把糖纸剥开,把糖放进嘴里。

很甜。甜到他想哭。

但他没有哭。他已经忘了怎么哭了。末世不教人哭,末世只教人咬、、活。哭是末世前的事情,像热水澡和净的床单一样,是另一个世界里才有的东西。

他把糖纸展平,抚平上面的每一道褶皱,叠成一个很小很小的正方形,塞进了白色卫衣最里层的口袋里。

那个口袋里已经有了一张叠好的糖纸。

是两个月前在另一个地方,从另一个人的手里接过的一颗糖。但那个人第二天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别跟着我,我就是路过。”

路过的意思就是,不会为你停留。

江屿闭上眼睛,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一些。左肩的疼痛在阿瑾给他复位之后反而更明显了,一阵一阵地往骨头缝里钻,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里面慢慢地锯。毯子太薄了,隔间的温度太低,那颗糖的甜味在嘴里慢慢消散,一切都在告诉他一个他早就知道的事实——没有人会为他停留。

没有人。

他握紧了身下的毯子,指节泛白,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那种熟悉的、啃噬五脏六腑的焦躁感又开始往上涌,像黑色的水,一寸一寸地漫过他的理智。他张开嘴,咬住了自己左手的虎口,用力,再用力,直到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像一个迟到的警报。

疼。

疼就好。疼才清醒。清醒才能活。

他在血腥味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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