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项圈
江屿在关押室待了七天。
七天里他吃了四顿饭,每一顿都是阿瑾送来的,每一顿都有一个水煮蛋。粥有时是白粥,有时加了碎肉,有时是皮蛋瘦肉粥。他每一顿都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享受,而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小口小口地吃——在末世里,没有人知道下一顿在哪里,所以每一口都要尽可能地延长,让胃有更多的时间来欺骗大脑说“我们吃饱了”。
吃到第七天的时候,他的体重增加了不到两公斤,但这已经足够让他的颧骨不再那么锋利地凸起,让他的手腕从“一握就能碰到骨头”变成了“一握能感觉到骨头”。阿瑾在他的检查报告上写了四个字:仍需观察。
沈渡在这七天里只出现过一次。不是来看江屿,是来找阿瑾要一盒消炎药。他靠在外面的墙上等阿瑾翻箱倒柜的时候,江屿隔着那扇铁门的缝隙看到了他的身影。只是一道很窄的、黑灰色的影子,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缓慢地移动,像一条游在水底的鱼。
江屿的视线追着那道影子,从门缝的左边跟到右边,又从右边跟到左边。影子停下来的时候他的呼吸也停了,影子重新动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憋气。
然后影子消失了。
阿瑾从门缝里递进来一盒消炎药的时候,江屿已经重新缩回了角落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影子又不能看见他。但他就是不想让那个人知道他在看。
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在看。
第八天,沈渡来了。
这次不是来找阿瑾的,也不是来送糖的。他带着两个人和一套工具,打开关押室的门,走到江屿面前,蹲下来,把一封信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你的,”沈渡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当然不可能是什么家书,是你以前的一些...档案。通过几个渠道拼凑起来的。”
江屿没有去碰那封信。
“不看看?”沈渡歪头。
“看了又能怎样?”江屿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七天前多了一些温度,像是声带终于开始重新正常工作,“你不会因为看了我的档案就放了我。”
沈渡想了想,点头:“对。”
“那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沈渡从身边人的手里拿过那个项圈。皮质,内侧有一圈细密的金属感应片,接口处有一个很小的数据槽。他把项圈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放在信封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江屿面前的地面上。
左边是过去,右边是现在。或者说,左边是枷锁,右边也是枷锁。区别只在于一个戴在脑子里,一个戴在脖子上。
“打一个比方,”沈渡说,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姿态随意得像在开一场毫不重要的会,“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你在我家门口咬了一个人,我作为小区业主,要么报警,要么私了。你觉得现在这个情况,报警和私了,哪个更合适?”
江屿没说话。
“我的意思是,”沈渡微微前倾,声音轻了下去,“如果你愿意,我们之间可以不通过暴力来建立关系。”
“什么关系?”
沈渡歪头想了想,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主人和狗?”
旁边的两个人同时变了脸色——不是因为这个说法太过分,而是因为他们都很清楚沈渡很少用这么直白的方式说话。沈渡说话向来是三层套两层的,一句话里藏三个意思,等你反应过来第一个意思的时候他已经说到第五个了。这么直白,反而不正常。
江屿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平静太多。他甚至没有生气,只是在沈渡说完之后微微偏了一下头,用那双已经没有那么红了但依然危险的眼睛看着沈渡。
“狗至少不会被锁着。”
“狗当然会被锁着,”沈渡说,“狗被锁着是因为它还没学会不咬人。等它学会了,锁就没了。”
江屿低下头,看着面前的信封和项圈,沉默了很久。沈渡没有催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永远点不着的烟叼上,等他。
“如果我不选呢?”江屿终于开口。
“那你就只能吃压缩饼,”沈渡说,顿了顿,“也没有水果糖。”
江屿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在场的人都看到了。沈渡当然也看到了,他的嘴角不明显地翘了一下,随即又抿平了。
“我需要你回答只两个问题,”沈渡竖起两手指,“第一,你以前是做什么的?第二,你嘴里那枚芯片,是谁放进去的?”
气氛变了。
从好奇变成了警惕,从警惕变成了剑拔弩张。江屿的身体像一被慢慢拉紧的弓弦,每一块肌肉都在不为人知地收紧、蓄力。他的眼神也从先前的“危险”变成了“死亡”——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等级,危险意味着他会攻击,死亡意味着他会和你同归于尽。
但他没有动。因为他发现沈渡的身体也在变化——不是变得更紧张了,而是变得更松了。那种松不是懈怠,而是暴风雨前的寂静。沈渡的手从膝盖上移开,随意地垂落在身体两侧,这样的姿势让他的重心降低了大概三厘米,就是这三厘米的差距,让他的整个身体从一个静止的物体变成了一个随时可以朝任意方向迸发的弹簧。
他是认真的。他不是在开玩笑。他不是那种只会张嘴说漂亮话的人,他是真正过人、而且过很多人的人。江屿的直觉在疯狂地向他发出警报——这个人,比七天前被他咬过的任何人都危险得多得多。
“你是在威胁我?”江屿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沈渡说,眨了一下眼睛,“我在给你选择。选不当狗,可以,我把你送回你之前待的地方,你继续咬人,继续被人打,继续过那种活着不如死了的子。选当狗,你就得听我的,我让你咬谁你咬谁,我不让你咬谁你就不能咬。没有中间地带。”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江屿闭上眼睛。
沈渡不知道他会选什么。他做了很多功课,从各种渠道拼凑出了江屿的档案,但档案只是档案,它告诉你一个人做过什么,它不告诉你一个人会成为什么。江屿的档案上写着“疑似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间歇性狂暴症候群”,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对人类而言意味着“危险”,但对沈渡而言,它们意味着“我可以帮他”。
问题在于——他想不想帮。
或者说,值不值得帮。
沈渡不是一个善良的人。末世来临之后,善良的人都已经死了。活下来的都是那些懂得计算得失、懂得衡量代价的人。沈渡把江屿带回来的第一天,就在心里给他算了一笔账——他有价值,他身上的那枚芯片有价值,但他也有风险。风险大到什么程度?大到整个基地都有可能被他的不可预测性拖入深渊。
所以沈渡在等。等江屿给他一个新理由,一个可以推翻之前所有风险计算的理由。
江屿睁开眼睛。
他没有去看那枚项圈,也没有去看那封信。他看的是沈渡——不,不是沈渡的脸,是沈渡的手。那只被咬过的、缠着纱布的右手。纱布换了新的,裹得比之前好了很多,不知道是阿瑾帮他换的还是他自己学会了。
“你的手,”江屿说,“还疼吗?”
沈渡愣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在江屿面前露出“没有预料到”的表情。那种表情转瞬即逝,快得几乎不存在,但江屿抓住了它,像抓住了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纱布拆开了。那个牙印还在,结了痂,愈合得很好,但痕迹很深,大概会留疤。他把手伸到江屿面前,让他看清楚。
“疼,”沈渡说,语气和七天前一模一样,“每次看到都会疼。但我没怪你,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冲我来的。你只是...需要咬一个什么东西。”
江屿盯着那个牙印,瞳孔微微颤动。他忽然伸出手,动作又快又轻,指尖触碰了一下那个已经结了痂的伤口,然后立刻收回。
他的指尖是凉的。
沈渡没有躲,也没有后退。他只是看着江屿收回手之后把头转开,下巴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只碰过伤口的手被他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我选,”江屿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我选当狗。”
沈渡没有露出胜利的表情,也没有笑。他只是伸出手,拿起那枚项圈,慢慢站起来,走到江屿身后。
皮质的触感贴上脖颈的那一刻,江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上面有沈渡手指的温度。那个人刚拆过纱布,指尖还带着一点碘伏的味道,味道很淡,但江屿的嗅觉在末世里被训练得比狗还灵敏。他闻到了药味,还有皮革味,还有一点点沈渡身上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旧棉花和阳光混在一起,像是末世还没来的时候、那些普普通通的下午的味道。
项圈的金属扣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像一把锁落定。
沈渡在他身后停留了几秒,呼吸拂在他的后颈上,温热,均匀,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流。
“从今天起,”沈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懒懒的,像午后阳光下的猫叫,“你归我了。”
江屿闭上眼睛。
他的嘴角在那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复杂到连他自己都读不懂。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不是因为他有了主人。
而是因为终于有一个人,在他咬下去之后,没有推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