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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狗与懒神》 · Yolanda越

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0

第四章 咬人

江屿在基地的第十二天,咬了第二个人。

起因很简单——有人骂他是疯狗。

那天阿瑾带他去淋浴间洗澡。铁链的长度只够他走到淋浴间门口,再往里就不行了,所以每次洗澡都需要有人给他解开铁链,再锁上。这是流程,每一次都一样,阿瑾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但这次不一样。阿瑾解开铁链的时候,走廊里多了几个人。

是周立那一组的人,来仓库搬物资的。他们早就听说沈渡带回来一个疯子,还听说沈渡为了这个疯子怼了周立一顿。好奇心和恶意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浑浊的、让人不舒服的目光。那些目光落在江屿身上,像蚂蟥一样粘着,让人想用手把它们拍掉。

江屿感觉到那些目光了。他的身体从松弛变为紧绷只用了一秒,阿瑾按在他肩上的手明显感觉到了那种变化——肩胛骨下面的肌肉像通了电一样,一块接一块地隆起、收紧,皮肤底下的纹理像被重新排列了一遍。

“别管他们,”阿瑾低声说,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点,“我们洗我们的。”

江屿没有动。不是因为听了阿瑾的话,而是因为阿瑾的手按在他肩上,温热,有力,让他想起了那个手指被自己咬破的人。那个人此刻不在这里,但他的手好像还在,那种力度和温度跨越了时间和空间,像一透明的线,牢牢地牵着他。

阿瑾成功地把江屿弄进了淋浴间。门关上,水声响起,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事情就控制不住了。

江屿湿着头发,穿着阿瑾让人给他找的一件净T恤和一条黑色工装裤。净的衣服把他衬托得不像一个疯子,像一个普通的、年轻的、甚至可以说很好看的大男孩。他的五官在洗净了之后显露出了真实的分量——眉骨的弧度很好看,鼻梁高挺,嘴唇的颜色很浅,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像是末世前那些被精心养护过的人。但他脖子上的项圈破坏了视觉上的和谐,让一切变得不那么简单了。

走廊里的几个人还在。他们看见江屿出来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没想到一个疯子长得这么好看——然后其中一个人笑了,笑声不大,但很刺耳。

“这不是沈队的那条狗吗?”那个人说,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让整条走廊的人都听到,“洗净了还挺人模狗样的。”

江屿的步伐没有停,一直往关押室的方向走,阿瑾跟在他身后,手里的钥匙串叮当作响。

“哎,你听说了吗?”另一个人接话,“沈队为了这条狗,给周立加了一罐肉罐头。一罐肉罐头啊,我们一个月都分不到一罐,宁给狗不给——”

话没说完。

江屿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只感觉眼前一花,然后脖子就被什么东西箍住了,紧得喘不上气。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按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面,一个湿着头发的年轻人骑在他身上,双手掐着他的脖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睛里的光芒让这个人想起了自己在末世里见过的最恐怖的东西——不是变异生物,不是饥饿,不是疾病,是人的眼睛里燃烧的那种没有任何求生欲望的、只想和你一起死的纯粹的疯狂。

和那天咬周立的时候一模一样,甚至更甚。

没有人敢上前。不是因为他们怕一个瘦削的年轻人,而是因为他们见过江屿咬周立的样子,他们知道这个人真的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你打他他不躲,你捅他他不退,你越用力他越疯狂,好像疼痛对他来说是燃料而不是障碍。

和一个不怕疼、不怕死的人动手,没有人愿意真的上。

但江屿这一次没有咬人。他只是掐着那个人的脖子,掐到他开始翻白眼、脸色发紫、舌头不自觉地往外伸,江屿始终没有松手。他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只做一件事——收紧,再收紧,再再收紧。

阿瑾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没有去拉江屿,而是转身跑向走廊的另一头,她知道这个基地里只有一个人能处理现在的局面。

沈渡来得比预期快。

他从走廊那头大步走过来的时候,方向和他的懒散作风完全不符,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想浪费时间”的决绝。他的冲锋衣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那只有着牙印疤痕的右手。

走廊里那几个人看到他来,像看到了救星一样往两边让开。

沈渡走到人群的包围圈里,看到一个湿着头发的年轻人正骑在一个几乎失去意识的男人身上,两只手掐着对方的脖子,姿势不是乱来的,是十字固的变体——不是要人,是要控制,但过度的力量和缺乏判断导致了失控的边缘。

他蹲下来,没有去掰江屿的手,而是把手伸到江屿面前。

手心朝上,五指张开,像一只空碗。

“松手。”沈渡说。

江屿没有看他。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下那个正在失去意识的人身上,眼睛里的红色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瞳孔扩散到一个不正常的程度,整个人的状态让沈渡想起了他之前在动物园里见过的那些被关太久而精神失常的动物——不是它们想疯,是笼子把它们的脑子磨碎了。

“江屿。”沈渡叫了他的名字。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转了一下。江屿的瞳孔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手指的力量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放松,是迟疑。

沈渡抓住了那个迟疑。

他把自己的手覆在江屿的手背上,没有用力掰,只是覆上去,像给一只受惊的动物盖上毯子。他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一些,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覆盖在江屿那因为用力过度而青筋暴起的手背上,一冷一热,一动一静。

“松手,”沈渡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只有江屿能听见,“我在呢,他会死的。”

江屿的手终于松开了。

不是缓缓的松开,而是突然的、彻底的全盘崩溃——他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手指一一地从那人的脖子上移开,然后整个人开始发抖。从手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手臂、肩膀,最后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像一台过度运转后终于停机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余震。

沈渡把江屿从那人的身上拉起来。江屿站不稳,膝盖发软,整个人的重量都靠沈渡撑着。沈渡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脑勺,让他把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江屿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腔像一台坏掉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杂音。沈渡能感觉到他T恤底下那层薄薄的肌肉在一阵一阵地痉挛,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地想出来。

“没事了,”沈渡说,声音还是那样,懒懒的,好像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他说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慢,到最后一遍的时候,他的嘴唇几乎贴着江屿的耳朵,呼出的热气拂过江屿湿漉漉的鬓发。

江屿的牙齿咬上了沈渡的肩膀。

不像上一次那样用力到要嵌进骨头里,这一次的力度大概只有上一次的十分之一——疼,但不致命,更像是一种表达,一种他找不到词语只能通过牙齿来传递的、巨大而混乱的情绪。

沈渡没有躲,甚至没有皱眉头。他偏了偏头,下巴搁在江屿的头顶上,闻到湿润的洗发水味道和江屿身上某种说不清的气息。不是香味,不是臭味,是一种很原始的、像小动物一样的气息。

走廊里围观的几个人都看傻了。他们看到的是这样一幕:沈渡抱着那个疯子,一只手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脑勺,身上还挂着那个疯子半咬不咬的牙齿,表情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而那个几分钟前还想掐死一个人的疯子,此刻像一只终于被主人找到的、浑身湿透的、瑟瑟发抖的流浪狗,把脸埋在陌生人的肩窝里,用力地、无声地、用牙齿留住一个他不配拥有的怀抱。

阿瑾站在人群外面,手里的钥匙串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攥得太紧,钥匙的齿痕硌进了掌心里。

她看着沈渡抱着江屿转身往回走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以前在医院的时候,一个老医生跟她说的。老医生说,阿瑾啊,你要记住,精神科最难治的病人,不是那些大喊大叫砸东西的,是那些太安静了的。太安静了的人,他们心里面的风暴,比外面的大一万倍。

江屿显然不是太安静的类型。但阿瑾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看错了——那些大喊大叫、咬人的行为,不是因为他心里的风暴比别人大,恰恰是因为他心里的风暴太小了。

小到只有一种表达方式。

小到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颗只有一个指令的——感受到威胁,就发射。

沈渡把江屿带回他的房间——不是关押室,是沈渡自己的房间。

这大概是整个基地里最乱的地方。衣服堆在椅子上,地图摊在床上,桌上全是乱七八糟的零件和空烟盒,墙角立着两从没见他用过的登山杖,窗户用一块旧床单挡着,床单没拉平整,露出一条缝,外面的光照进来,刚好落在沈渡的枕头旁边,像一小片被切开的橘子。

沈渡把江屿放在自己床上。

那张行军床本来就窄,一个人睡勉强舒服,两个人就太挤了。但沈渡此刻没想那么多,他把江屿安置好,扯过被子胡乱盖在他身上,然后去倒了杯水。

江屿没有躺下,他坐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被子的一角,指节泛白。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但比刚才轻多了,肩膀也不再那么剧烈地起伏,呼吸渐渐恢复了平稳。

沈渡把水杯递给他。江屿接过去,握在手心里,没有喝。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这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而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要说点什么、但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的那种安静。

沈渡在椅子上坐下来,翘着二郎腿,从桌上拿起一个拆了一半的打火机,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里面的火石。

“为什么掐他?”他问。

江屿没说话。

“我问你问题的时候你要回答,”沈渡的语气不重,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在里面,“不然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骂我。”江屿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

“骂你什么?”

沉默了几秒:“疯狗。”

沈渡手里拨弄打火机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看着江屿,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软,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底下已经天翻地覆。

“就因为他骂你疯狗?”

“嗯。”

沈渡把打火机放下,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看着江屿。他忽然发现这个人在光线下看起来和关押室里完全不一样。关押室的灯光是昏黄的、压抑的,在那样的光线下江屿看起来像一件被遗弃在废墟里的东西,有棱角,有伤痕,但已经没有了生命的气息。而此刻,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的那缕光刚好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种温柔到不真实的质感。

沈渡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你是疯狗吗?”沈渡忽然问。

江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东西——不是答案本身,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们说我是,那我就是了。”

沈渡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站起来,走到江屿面前,弯下腰,用两手指捏住江屿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来。

这个姿势让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几厘米,沈渡能清楚地看到江屿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像两枚很小很小的、被水浸泡过的镜子。

“你不是疯狗,”沈渡说,一字一顿,“你是我的狗。谁骂你疯狗,就是骂我的狗。骂我的狗,就是骂我。你听明白了?”

江屿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泫然欲泣的红,是那种忍了很久、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最底下、压到有一天终于压不住了、从所有缝隙里渗出来的那种红。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沈渡看见他的嘴唇在说三个字。

不是“谢谢你”,不是“对不起”。

是“为什么”。

沈渡松开他的下巴,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橙色的,和上次同一款——剥开糖纸,塞进江屿的嘴里。

“没有为什么,”沈渡说,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零件,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地懒散,“我就是缺条狗而已。”

江屿含着那颗糖,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和他的眼泪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从未尝过的、咸咸的甜。

他忽然很想哭。

但他还是没哭出来。

不是因为他不想哭,而是因为他已经忘了怎么哭了。太长时间没有用过的功能,就算还在,也需要重新学习怎么启动。就像末世里的发电机组,零部件都在,但没有一个正确的方式让它重新运转起来。

沈渡把他的东西从桌上收走了一半,腾出一小块空的地方,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在江屿面前。

“会写字吗?”他问。

江屿点头。

“好,那我问你一个问题,”沈渡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永远点不着的烟叼上,“你写下来告诉我。你身上的那枚芯片,是谁放进去的?”

“不是谁放进去的,”江屿说,没有动笔,就是开口了,“是粘上去的。”

沈渡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粘上去的?”他重复了一遍。

“我自己粘的。”江屿说完这句话,从床上站了起来,朝沈渡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张开嘴。

沈渡看到了那枚芯片。

在软腭后方的位置,用某种生物胶粘着,嵌在上颚的弧度和咽壁的缝隙之间。不是专业的外科作,作痕迹很粗糙,但位置选得很精妙——刚好在舌头够不到、又不影响吞咽和说话的盲区里。这不是医生做的手术,这是一个对自己的身体了如指掌的人,亲手把这个东西种进了自己嘴里。

沈渡伸出手,拇指轻轻地伸进江屿的口腔,指腹触到了那枚芯片。

冰凉的,有轻微的凹凸感,大概是上面有什么纹理或者刻字。江屿没有躲,也没有咬他,就那么张着嘴,微微仰着头,用一种几乎是虔诚的姿态,让沈渡触碰到自己身上最隐秘的那个部位。

沈渡收回手,手指上沾了一点唾液,他没有擦掉,就那么看着指尖上那一小片湿的痕迹,沉默了很久。

“你把它粘在那里,”沈渡声音很低,“是因为你知道有人会来找你,对吗?这枚芯片是你的筹码。你要用它来换什么东西。”

江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不,”他说,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不是在换什么。我是在藏。”

“藏什么?”

“藏在里面,”江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我是一个容器。那个芯片是盖子。里面的东西,不能让它跑出来。”

沈渡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有一种感觉,很强烈、很不妙的感觉——这个年轻人嘴里藏着的那枚芯片,以及芯片里存储的东西,将不只是关于江屿一个人的秘密。它将牵涉到更多、更大、更危险的事情。而他,沈渡,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站在了这件事情的中心。

他看着江屿低着头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个姿势很眼熟——关押室里蜷在角落里的样子,淋浴间门口被阿瑾按着肩膀的样子,现在坐在他床上低着头的样子。所有的姿势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把最脆弱的部分藏起来,把最坚硬的部分露在外面。

就像那颗水果糖。糖纸皱巴巴的,看起来一文不值,但里面藏着一小片甜。

末世里,甜是最奢侈的东西。

比糖更奢侈的,是一个愿意为你停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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