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裂痕
沈渡用了三天的时间来研究那些数据。
江屿的数据比他想象的更加庞大和复杂。三年的生理数据、行为数据、神经信号数据,加上齐琮的实验记录和算法模型,总数据量超过了两百个G。在没有高速网络和大型计算设备的末世里,仅凭一台末世前生产的旧笔记本电脑和一个自制的解码器来处理这么多数据,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但沈渡没有抱怨。他把自己关在那间小房间里,对着那面贴满了照片和纸条的地图,没没夜地看那些数据、整理那些资料、分析那些算法模型。他每天的睡眠时间从四个小时减少到了两个小时,眼睛下面的青黑越来越重,烟抽得越来越多,话越来越少。
阿瑾来送饭的时候,看到他那个样子,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饭放在桌上,然后用脚把地上的空烟盒踢到一边。
“你这是在自。”她说。
“死不了。”沈渡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江屿的数据里有什么?让你这么着迷?”
沈渡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着阿瑾,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平时更亮——不是健康的亮,是那种被某种东西点燃了的、近乎偏执的亮。
“阿瑾,”他说,“齐琮的这个,不只是制造可控士兵这么简单。他的算法模型里有一个核心模块,是用来预测人类行为的长短期记忆网络。这个网络如果训练完成、数据足够,它可以做到一件事——在一个人做出一件事之前,就预测出他会怎么做。”
“预判犯罪?”阿瑾皱眉。
“不,比那个更恐怖。它不是在预测一个人的行为,它是在锁定一个人的‘行为模式’。你走路先迈哪只脚,你紧张的时候会咬哪个手指,你生气的时候会提高多少分贝的声音,你爱一个人的时候眼神会往哪个方向飘——所有这些看似随机的东西,在这个算法里都是有迹可循的、可以被量化的。”
沈渡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有了这个算法,再加上足够多的数据,你可以让一个人做任何你想让他做的事。不是通过暴力,不是通过胁迫,是通过‘理解’。你比他自己更了解他自己,所以他就会信任你。他信任了你,你说什么他都会相信,你让他做什么他都会做。”
阿瑾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洗脑?”
“不是洗脑。洗脑是用外部信息替换内部信息。齐琮的这套东西不一样,它不替换你的信息,它利用你的信息。你爱一个人,他就利用你的爱。你怕一个人,他就利用你的怕。你所有的弱点、软肋、铠甲、盔甲,所有的这一切,在这个算法面前都是透明的。你不是你就好了——你就是你,反而更危险。因为你越是你自己,你的行为模式就越稳定,就越容易被预测和控。”
阿瑾把手里的饭盒放在桌上,在沈渡对面坐下来。她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到像要给一个病人下达死亡通知书。
“沈渡,你跟我说实话,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用?”
沈渡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沉默了很久。
“我还没想好,”他说,“但我需要先看完。只有看完了,我才有资格做选择。不看就扔掉,那是对江屿的不负责。看了拿去用在不该用的地方,那是对所有人的不负责。所以我需要先看完。”
“看完之后呢?”
“看完之后,我会把它放回江屿嘴里。然后我会忘掉我看过的东西。”
阿瑾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撒谎的痕迹,但她没有找到。沈渡的眼睛很净,虽然布满了血丝,但那种净是灵魂层面的——他可能很疲惫,可能很挣扎,可能在做一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对是错的事,但他的心是净的。
“你最好说到做到。”阿瑾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沈渡,我不怕你变坏。我怕你变坏了还觉得自己是在做好事。”
门关上了。
沈渡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冷白色的光把他的五官照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盒凉透了的饭,没有吃,重新把目光移回屏幕上。
屏幕上的数据在跳动。
心率变异度。皮电反应。肌肉电信号。瞳孔直径变化。所有这些数据都在讲述一个人的故事。江屿的故事。从这个数据序列里,沈渡可以读出江屿每一次恐惧的时刻、每一次痛苦的瞬间、每一次绝望的深度。那些数字和图表不是冰冷的数据,它们是温度,是重量,是一个人用整个身体写下的记。
沈渡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最后一颗糖——不是要吃的,是他习惯性地在口袋里放着一颗,不是橘子味的,是草莓味的,糖纸上画着一只笑的兔子。他不知道这糖在口袋里揣了多久了,糖纸已经被体温捂得有些发软,折痕处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把糖放在桌上那颗旁边。是那天晚上战斗的时候他给江屿的那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江屿悄悄还了回来,放在他的枕头下面。旁边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左手写的:
谢谢。
沈渡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嘴角那微不可察的弧度,但他知道这是他这几天来最真实的一个笑容。
他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也用左手——他不是左撇子,但他想试试用不习惯的手写字是什么感觉——笨拙地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那颗旁边的糖纸下面。
纸条上写的是:
“不客气。下次用右手写,左手写的字太丑了。”
三天后,沈渡从那个房间里出来了。
他瘦了一圈,眼睛下面的青黑深得像画上去的,胡茬长了一层又一层,冲锋衣皱得像被揉过的纸。但他整个人的状态和前三天完全不同——之前是紧绷的、焦虑的、像一快要断掉的绳子,现在是松弛的、平和的、像一终于被解开了所有绳结的线。
阿诚在走廊里碰到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队长,你...你还活着?”
沈渡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活着。”
“那些数据呢?你看完了?”
沈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过阿诚身边的时候,拍了拍阿诚的肩膀,力道很轻,但阿诚从那个力度里读出了某种微妙的、和以往不一样的东西——以前的沈渡拍人肩膀,是领导对下属的鼓励,是那种“你做得好”的意思。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像是...一个人在向你确认一样东西。
你在。我也在。我们都还在。
这就够了。
沈渡走到江屿的房间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江屿不在房间里。桌上放着那盏太阳能台灯,暖黄色的灯光照着桌上的东西——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人。不是上次那张涂鸦,是一张完整的、用铅笔认真画出来的素描。画的是沈渡靠在瞭望塔栏杆上抽烟的样子,风把他的冲锋衣吹得鼓起来,他的脸在烟雾后面半隐半现,表情看不清楚,但整个人的姿态是松散的、疏离的、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透明但无法穿透的膜。
画得不好。比例有点歪,线条有点抖,沈渡的鼻子画得太大了,眼睛画得太小了,冲锋衣的褶皱画得太多太乱了。但那张画里有一样东西是所有技术都无法衡量的——是画画的那个人在画这幅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沈渡把画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画叠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转身出门,问了一个路过的队员:“江屿呢?”
队员指了指走廊尽头:“在后面的空地上。阿瑾带他去做康复训练。”
沈渡穿过走廊,穿过那道平时锁着、最近才对他敞开的侧门,来到了基地后面的那片空地。空地不大,大概半个篮球场的面积,四周用废弃的汽车和建筑废料堆了简易的围墙,地上铺了一层碎石子,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阿瑾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一个秒表和一个病历本。江屿在场中央,穿着一件黑色的速T恤和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赤着脚踩在碎石子上。他正在做一组俯卧撑,动作标准得像是教科书上的示范——身体绷成一条直线,下降时口几乎贴地,上升时手臂完全伸直,呼吸和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每一次起伏都像同一个动作的复制粘贴。
沈渡靠在围墙上,看着江屿做完了最后一组俯卧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皮肤晒出了一层薄薄的、健康的颜色,不再像之前那样苍白到近乎透明。他的身体线条在T恤下面若隐若现,不是那种健身房练出来的夸张肌肉,是那种从小被系统性训练出来的、精瘦而有爆发力的线条,像一把被反复淬炼过的刀,每一寸金属都带着千锤百炼后的锋利和韧性。
阿瑾看了一眼秒表,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然后抬头看到了沈渡。
“来了?”她说。
“嗯。”
“他今天做了五组俯卧撑、三组引体向上、两组深蹲,心肺功能恢复得不错,左肩的活动度还需要继续训练,腰椎的问题只能靠长期康复,不要指望短期内能好转。”阿瑾合上病历本,看向沈渡,“你呢?你的心肺功能最近怎么样?一天抽几包烟?”
“半包。”沈渡说。
“撒谎。”
“......一包。”
阿瑾瞪了他一眼,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把病历本夹在腋下,朝江屿招了招手,江屿从场地中央走过来,走到沈渡面前,停下来。
他比沈渡矮半个头,所以看他需要微微仰起脸。阳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把他眼睛里的琥珀色照得很亮很亮。他脖子上的项圈在阳光里反射出一道柔和的光泽,内衬的那层软布已经被换过了——不是沈渡换的,是江屿自己换的,用一块从旧T恤上剪下来的棉布,剪得很整齐,内衬塞得很平整,比沈渡那次做得精致得多。
沈渡看到那个内衬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你自己换的?”他问。
江屿点头,然后补了一句:“你上次放的那块布磨得起了毛球,我拆下来洗净了,收在抽屉里。”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他一直知道、但从未被如此清晰地印证过的事实——江屿这个人,会把他收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好好收着。那颗糖的糖纸、那张写了一句“不客气”的纸条、那半块碎了的月饼、那颗7.62毫米的、那块已经起毛球的旧棉布...所有的一切,他都收着。不是因为他舍不得用,是因为他要留住那些东西所代表的东西。
他在用这种方式,对抗末世这个最大的特点——遗忘。
末世让一切都在加速消失。食物在消失,水源在消失,安全在消失,记忆在消失,人在消失。所有美好的东西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腐烂、变质、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江屿拒绝让这些东西消失,他把它们收起来,叠好,放在最贴近自己身体的地方,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去留住它们最后的温度。
“江屿,”沈渡叫了一声。
“嗯。”
“数据我看完了。”
江屿的身体不明显地僵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踩在碎石子上的赤脚,脚背上沾了一层灰,脚趾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
“然后呢?”他的声音很轻。
沈渡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蜷缩的脚趾踩住。不是踩,是把脚掌覆上去,用整个脚掌的温度去暖他冰凉的脚背。
“然后我决定了一件事,”沈渡说,“你的数据,我帮你保管。不是存在硬盘里,是存在这里。”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
“记在脑子里了?”
“记在脑子里了。”沈渡顿了顿,“但我不是要利用它。我是要用它来保护你。只有我知道了这些数据的价值,我才能在有人来抢的时候,知道怎么保护你。”
江屿抬起头,看着沈渡。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重组,像一片被风吹散又被风拼回的落叶,每一次破碎都离完整更近一步,但又永远无法真正回到最初的模样。
“你不怕吗?”江屿问,“那些数据,那些人...如果你参与了进来,你就回不了头了。”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覆在江屿脚背上的脚,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江屿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回不了头就回不了头吧。反正末世里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江屿怔住了。
沈渡把脚从江屿的脚背上移开,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江屿的手心里——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用糖纸叠成的千纸鹤。橙色的糖纸,上面印着一只咧着嘴笑的狐狸,翅膀折得很对称,尾巴折得很翘,虽然边缘有些皱,但整体看起来就是一只活灵活现的纸鹤。
“你什么时候叠的?”江屿的声音有点发颤。
“看数据看得头疼的时候。看了三天,叠了三十七只,分给阿诚他们了。这只留给你。”
江屿把那只糖纸千纸鹤握在手心里,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的手背上,落在千纸鹤的翅膀上,把橙色的糖纸打湿了一小块,颜色变得更深了,像一朵正在绽放的、只开一瞬的花。
阿瑾站在场边,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她把秒表塞进口袋,把病历本夹在腋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橘子味的,她自己也带了一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
太甜了。甜到她觉得自己的牙都要倒了。
但她没有吐出来。
因为在这末世里,甜是奢侈品。不是奢侈在它多难得,是奢侈在你还愿意去品尝它,去相信它,去把它当作值得被保留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