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对峙
四十分钟后,沈渡和江屿站在了齐琮的指挥所前。
说是指挥所,其实就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但帐篷周围架设了信号扰设备和太阳能充电板,两边各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手里的枪口对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沈渡走在前面,双手在冲锋衣口袋里,姿态懒散得像在逛超市。他身后跟着江屿,江屿比沈渡矮半个头,微微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颌和脖子上那道黑色的皮质项圈。
帐篷门口的两个士兵看到他们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对方只来了两个人,而且其中一个还像没睡醒一样晃晃悠悠的。
“什么人?”士兵举枪。
“归途基地,沈渡。”沈渡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朝帐篷里扬了扬下巴,“你们齐总不是来找人的吗?人我带来了,不请我进去坐坐?”
两名士兵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撩开帐篷帘子走了进去,几秒后出来,枪口朝旁边偏了偏,示意他们进去。
帐篷比从外面看起来大多了。里面摆了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一块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满了各种符号和线条。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看起来五十岁左右,保养得很好,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的五官端正而不失温和,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恰到好处的微笑,看起来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让人想亲近的长辈。
但沈渡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人的时候会先聚焦在对方的眉心,再慢慢移动到眼睛的位置,像是在用某种经过训练的程序扫描一个人。这种眼神沈渡见过,在某些特殊的职业人群中——不是军人,不是警察,是那种把“控制”当作本能的人。
齐琮。
江屿在沈渡身后收紧了手指。
沈渡感觉到了身后那道细微的变化,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他走到折叠桌前,在齐琮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那永远点不着的烟叼上,没有点。
“齐先生,”沈渡含混地说,“久仰大名。”
齐琮的目光从沈渡身上移开,看向他身后的江屿。那双温和的、像长辈一样的眼睛在看到江屿的那一刻发生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惊喜,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接近于“确认”的东西,像一个收藏家终于确认了自己失踪多年的藏品还在人世。
“小屿,”齐琮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到让人起鸡皮疙瘩,“好久不见。你都瘦了。”
江屿没有回答。他站在沈渡身后,垂着眼睛,看着地面,像一个木偶,所有的线都垂落着,没有人提着它们,所以没有任何动作。
“你脖子上的东西是什么?”齐琮看到了那个项圈,声音里的温和出现了一道几乎察觉不到的裂纹。
“项圈。”江屿说。
“谁给你戴的?”
江屿抬起头,看了沈渡的后脑勺一眼,然后重新低下头。
“我自己。”他说。
齐琮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这个动作和沈渡的微动作如出一辙,但意义完全不同。沈渡叩手指是一种“我在思考”的自我信号,而齐琮叩手指是一种“我在克制”的压抑信号。
沈渡注意到了那只叩击的手指,但没有说话,只是叼着烟,用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眼睛看着齐琮,好像在说——我在等你先出牌。
齐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渡。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撞,没有火花,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两双同样深不见底的、藏着无数东西的眼睛,在互相测量彼此的深度。
“沈渡,”齐琮说,声音依然温和,但那种温和底下多了一层硬度,“我知道你查过我的背景。你也应该知道,我不是一个喜欢绕弯子的人。我来的目的很简单——带走江屿,以及他身体里的数据。作为交换,我可以保证你的基地安然无恙,并且提供一批你们急需的物资和武器。”
“听起来不错。”沈渡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沈渡把烟重新叼回嘴里,看着齐琮,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个笑容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了然,像一个人在告诉你——你以为你在下一盘棋,其实你只是我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齐先生,你说你不喜欢绕弯子,那你应该也不喜欢被人糊弄。那我就直说了——你来的目的不是带走江屿,而是带走江屿嘴里的那枚芯片。芯片里的数据是你需要用一辈子来完成的那个的最后一块拼图。没有这些数据,你的就不完整,不完整的就没有价值,没有价值的东西就没有人愿意。而你最大的人,就是‘铁幕’组织的幕后金主。”
齐琮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沈渡歪了歪头,“你猜对了——是江屿的数据告诉我的。你的算法模型里有很完整的逻辑链,我从那里面提取了你的商业计划。”
帐篷里的空气降到了冰点。
齐琮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沈渡的眼神变了,从“评估对手”变成了“确认威胁”。这两种状态之间的转变只用了不到半秒,但沈渡捕捉到了,他知道自己说中了,而且是说中了齐琮最不想被人揭穿的秘密。
“所以,”沈渡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看着齐琮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是来带走江屿的。你是来带走数据的。江屿本人对你来说只是一个容器,容器碎了,里面的东西还在就行。所以你不会在乎他的死活,你只在乎芯片能不能完好无损地被你取出来。”
齐琮没有说话。
“但你知道吗?”沈渡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这枚芯片有一个很特殊的设计——它上面加载了一个自毁程序。不是江屿按按钮的那个,是另一个。这个自毁程序会在芯片脱离人体环境超过一定时间后自动触发,触发了之后,芯片里的数据就会被永久加密,没有任何手段可以恢复。”
齐琮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不信?”沈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数据终端,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点开了某个文件,“你自己看看吧。这个自毁程序的源代码,出自你的首席工程师之手。你猜猜他为什么要偷偷加一个你都不知道的自毁程序?”
沈渡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齐琮的耳朵里。
“因为他知道,你会用这些数据去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所以他留了一把锁。这把锁的钥匙,在江屿手里。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按下去的按钮,是真正的、唯一的、需要江屿本人的生物特征才能解除的锁。指纹、虹膜、心率、脑电波——一个都不能少。也就是说,只有江屿本人,活着、清醒、自愿的情况下,才能解锁这些数据。任何试图暴力提取芯片的行为,都会触发自毁程序,让这些数据永远消失。”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到信号扰设备发出的低频嗡嗡声。
齐琮看着那个数据终端上的代码,瞳孔微微放大。他的表情在极其短暂的一瞬间失去了控制,露出了里面的东西——那种东西的名字叫“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自己花了二十年构建的一切即将崩塌”的恐惧。
沈渡从桌上直起身,重新把烟叼回嘴里,双手回兜里,歪着头看着齐琮。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你想要数据,就必须让江屿活着、清醒、自愿地配合你。而让江屿自愿配合你的唯一方式,就是你不要动他一汗毛,不要动归途基地一汗毛,然后从这里滚出去,等他自己愿意来找你。你觉得这个可能性有多大?”
齐琮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沈渡能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撒谎。”齐琮说。
“你可以试试,”沈渡说,语气轻松得像在邀请一个人喝咖啡,“你现在就可以派人从我手里抢走他,然后挖开他的嘴,把那枚芯片取出来。但你会得到什么?一段永远打不开的加密数据。或者你也可以选择相信我的话,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我这个人很好说话的,只要你不碰江屿,我们什么都可以谈。”
齐琮盯着沈渡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沈渡,看向一直沉默的江屿。
“小屿,”齐琮的声音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惋惜,“你真的要跟这个人走?”
江屿终于抬起头,看着齐琮。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两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可以被利用的裂缝。
“不是跟他走,”江屿说,声音很轻很平,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是我本来就是他的。”
齐琮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沈渡感觉到身后那道平静的声音里藏着的全部重量,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他转身走到江屿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江屿看着那只手,看了一眼齐琮,然后把手放进了沈渡的掌心里。
两只手握在一起,十指交缠,紧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沈渡拉着江屿的手,转身朝帐篷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桌后的齐琮,表情是那种懒洋洋的、好像天塌下来都和他没关系的样子。
“齐先生,江湖再见了。下次来提前打个招呼,我提前烧水沏茶。虽然末世里没茶叶了,但水还是能烧开的。”
他拉着江屿走了出去。
阳光从帐篷外面涌进来,在他们的背影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齐琮坐在阴影里,看着那两道重叠在一起、逐渐消失在阳光中的影子,手里的笔被他折成了两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