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草木凉气,擦过耳畔。
我刚把白牡丹支走,转身要回主院,手腕突然被人攥住。
力道又轻又急,带着止不住的抖。
回头一看,还是她。
白牡丹没跑远,又折了回来。
素色布衫沾了草屑,鬓边碎发乱着,没了戏台上的明艳,只剩满心慌乱。
她没说话,先拉着我往更偏的柴房角落躲。
月光被墙头踩碎,落在她脸上,眼底红得发,却强咬着唇不让泪掉。
我没挣开。
此刻闹出声,巡夜的下人一来,藏着的药瓶、夜里的私会,全都会露馅。
她把我按在柴房的土墙边,身子微微前倾。
“你什么都没看到,对吗?”
她靠得很近,呼吸打在我脖子上。
温热的、带着淡淡胭脂气的气息,一拂而过,痒得我心口猛地一缩。
心跳瞬间乱了节拍,咚咚地撞着腔,快得藏不住。
这是钩子,分毫不差。
我垂着眼,能看见她颤抖的睫毛,能看见她攥着我手腕的指尖,泛着青白。
她不是真的凶。
是怕。
怕我把她藏枯骨散、受大太太胁迫的事捅出去。
怕戏班的家人真的遭难,怕自己死在这深宅里。
“我看到了。”我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没半分闪躲。
白牡丹的脸唰地白了,攥着我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我的皮肉里。
“你不能说!”她急得声音发颤,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烫得很,“你说了,我活不成,我戏班的师父师妹,全都活不成!”
“大太太说了,这事漏半分,不光我死,所有沾边的人,都要陪葬。”
“包括你。”
最后四个字,她咬得极轻,却带着实打实的威胁。
不是她要威胁我。
是大太太的刀,架在了她脖子上,她只能拿着这刀,来我闭嘴。
我看着她掉泪的模样,心里清楚。
她是苦命人,被卖进赵家做姨太,看似风光,实则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
大太太拿她的家人拿捏她,她没得选,只能做递毒的人。
可我也没得选。
老爷的毒、赵家的乱、少爷在外虎视眈眈,我要是松口,不光查不出真相,自己也会被拖进死局。
“我不说。”我缓缓开口,抽回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稳得很,压下心底还没平复的心跳,“但你要答应我,往后大太太再让你送药,不准再接。”
白牡丹愣住了,眼泪挂在脸颊上,怔怔地看着我。
大概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轻易松口。
“你真的不说?”她不敢信,声音还在抖。
“我不说。”我点头,“但你也要说实话,大太太除了让你送枯骨散,还让你做过什么?老爷的药,一直是你经手混的毒?”
她抿着唇,犹豫了片刻,才狠狠点头,泪掉得更凶:“前后三次,都是我趁煎药的丫鬟不注意,混进去的。我每次都怕,手一直抖,可我不敢不做……”
“我知道那是毒药,我知道喝了会死人,可我没得选……”
她的泪,是真的怕,真的悔。
不像假意示弱,是底层人被到绝路的无助。
我刚要再开口,远处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有灯笼的光,晃过院墙。
是巡夜的下人,往这边来了。
白牡丹吓得浑身一僵,慌忙往后退,擦了擦眼泪,慌里慌张地整理衣衫。
“我先走了,你千万记住,什么都没看到!”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跑,素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丝淡淡的胭脂味,混着夜风散了。
在土墙上,深吸一口气。
脖子上的温热气息还没散,心跳依旧没平复。
不是动了情。
是这宅子里的人心,太险。
前一秒是哀求,后一秒是威胁,人人都藏着秘密,人人都在求生。
我摸了摸手腕,还留着她攥过的痕迹。
心里盘算得清楚。
白牡丹是突破口,不能丢,也不能完全信。
大太太的毒,绝不是一时兴起,背后定然还有别的图谋。
二太太的账本、四太太的药房、五姨太袖里的刀,全都是谜。
我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迈步往主院走。
刚到卧房门口,就看见一道瘦小的身影,缩在廊柱后面,偷偷往这边看。
是五姨太,小翠。
她看见我,眼神慌了一下,立刻低下头,手紧紧按着袖管,藏着那把刀,转身快步跑回了自己的小院。
她还是看见了。
看见我和白牡丹在角落私会,看见白牡丹哭着求我。
暗流,又多了一股。
我站在卧房门口,守着昏死的老爷,听着屋内大太太轻微的呼吸声。
夜色沉沉,赵家的夜,越来越长,越来越险。
刚才那近在咫尺的呼吸,那突如其来的威胁,那乱了节拍的心跳,不过是这宅斗乱局里,最浅的一道涟漪。
更狠的,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