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楼里的空气瞬间凝住。
沈玉贞站在门口，素色旗袍衬得她脸色冷硬，眼神像淬了冰，直直扫过我和白牡丹。
她身侧的柳如烟微微垂着眼，手指摩挲着袖口，嘴角噙着一抹不咸不淡的笑，只看戏不说话。
周明薇抱着胳膊，洋装的裙摆扫过门槛，满脸鄙夷地嗤笑一声：
“三姐姐真是好兴致，老爷躺在床上只剩一口气，你倒在这里，和个长工眉来眼去，就这么耐不住寂寞？”
白牡丹的脸瞬间白了。
她下意识往我身后躲了躲，握着团扇的手指紧了紧，指尖泛白。
方才唱戏时的风情万种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撞破的慌乱。
我往前站了半步，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后，对着沈玉贞微微躬身，语气平稳，不卑不亢。
“回大太太，三太太新排了戏，怕老爷病中听了心烦，才在这戏楼里试唱。小的是奉命来跑腿，听太太吩咐，帮着看看场子，绝无半分逾矩。”
几句话，既给了沈玉贞台阶，又把两人的关系摘得净净，还圆了白牡丹唱戏的由头。
周明薇还要再说什么，柳如烟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摇了摇头。
沈玉贞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许久，冷硬的脸色缓了几分。
她没再揪着这事不放，只冷冷扫了白牡丹一眼：
“老爷病重，府里上下都该谨言慎行。唱完了就早点回房，别落人口实，丢了赵家的脸面。”
“是，姐姐。”白牡丹连忙应声，头垂得低低的。
沈玉贞没再多说，转身带着柳如烟和周明薇走了。
戏楼的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偌大的戏楼里，又只剩下我和白牡丹两个人。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她松了口气，身子微微晃了晃，像是脱了力。
方才被撞破的慌乱还没散去，眼眶微微泛红，看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还有藏不住的感激：
“刚才……谢谢你。”
“要是被大太太抓住把柄，我在这赵家，就更没立足之地了。”
“三太太客气了，举手之劳。”我看着她，语气平和。
她卸了戏妆，素净的脸上没了胭脂水粉的遮掩，更显眉眼精致，也更显脆弱。
像一朵开在风雨里的牡丹，看着娇艳，实则随时都可能被摧折。
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我倒了杯热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指尖捏着茶杯，轻轻晃着，茶水在杯壁上荡出浅浅的涟漪。
她抬眼看向我，桃花眼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茫然：
“你刚才说，我唱的是伤心，是真的？”
我坐在她对面，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
抬眼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
“是真的。”
“旁人听你的戏，听的是腔，看的是身段，赞的是杜丽娘的情。”
“可我听出来的，是你的委屈，你的不甘，还有你藏在戏文里的，没人懂的伤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
“啪嗒”一声。
她手里一直攥着的那把团扇，直直掉在了地上。
正好对上钩子的设定。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我，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水光瞬间漫了上来，在眼眶里打着转。
她在赵家待了三年。
人人都当她是个以色侍人的戏子，老爷宠她，不过是贪她的美貌和嗓子。
下人们敬她，不过是怕她在老爷面前吹枕边风。
其他太太们看不起她，觉得她出身低贱，上不得台面。
从来没人，真的听懂她戏里的话。
从来没人，看透过她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藏着的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团扇，手指抖得厉害。
再抬头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白净的脸颊滑落，砸在茶杯里，晕开一圈圈涟漪。
“你是第一个……第一个听懂我戏的人。”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哽咽着，却又带着一种找到知音的释然。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递过去一方净的手帕。
是我身上一直带着的，前世养成的习惯。
她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抬眼看着我，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的玩味、试探、疏离，全都没了。
只剩下全然的信任，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心动。
“赵长庚，”她叫我的名字，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和戏台上婉转的唱腔完全不同，“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像唱戏一样？”
“台上热热闹闹，台下冷冷清清，唱了一辈子，连个懂自己的人都没有。”
“不是的。”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开口，“戏会唱完，可子不会。遇着了懂的人，就不用再一个人唱独角戏了。”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直直撞进了她心里。
她看着我，怔怔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不是委屈，是动容。
她突然往前凑了凑，离我很近。
胭脂的香气混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瞬间窜遍全身。
“那你……愿意陪我唱完这出戏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孤注一掷的认真，还有少女般的羞怯。
桃花眼湿漉漉的，看着我，里面盛着漫天星光，也只盛着我一个人。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里的认真和期待，心脏不受控制地，猛地跳了一下。
穿越到这个乱世，我一直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只想活下去，只想往上爬。
从来没想过，会在这个吃人的赵家大院里，被一个戏子出身的姨太太，一句“懂你”，撞得心跳失序。
这是我来到这个时代，第一次，有了除了生存之外的心动。
我刚要开口。
戏楼的门，突然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小小的身影，慌慌张张地跑了。
是小翠身边的丫鬟。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五太太小翠，也知道了。
赵家这潭浑水，越来越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