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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28

夜越来越深。

赵家大院彻底静了下来。

只有巡夜护院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敲一下,震得人心头发紧。

我躺在柴房的硬板床上,毫无睡意。

手里还攥着小翠塞给我的那个鸡蛋,早已凉透。

白里正堂的一幕,还在脑子里打转。

沈玉贞让我盯着后院,看似是给了我脸面,实则是把我架在了火上。

赵家这潭水,太深了。

赵老爷病危将死,大太太要权,二太太要钱,三太太要个真心待她的人,四太太要逃离这牢笼,五太太要活命。

五个女人,五颗心,各有各的算计。

我一个无权无势的长工,就是她们博弈里,最好用的棋子,也是最容易弃的炮灰。

但我没得选。

民国十四年,乱世将至,没权没势,就只能任人宰割。

这步棋,我必须走。不仅要走,还要走得稳,走得远。

梆子声敲了十二下。

子时到了。

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推开柴房门,朝着大太太的正房走去。

夜风寒凉,吹得人后背发紧。

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正房的窗纸上,还亮着一点昏黄的烛光,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一路走过去,连个巡夜的下人都没碰到。

想来,是沈玉贞早就吩咐过了。

我站在正房门前,定了定神,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笃笃笃。”

“进。”

里面传来沈玉贞的声音,没了白里的冷硬,带着几分深夜里的沙哑。

我推开门,迈步进去。

刚进门,身后就传来她的声音,清冷又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把门关上。”

我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夜风。

屋内点着一支红烛,烛光摇曳,暖黄的光洒在她身上。

沈玉贞就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卸了白里的满头钗环,长发松松挽着,素色的旗袍依旧合身,领口的盘扣依旧扣到最上面一颗,一丝不苟。

烛光下,四十岁的脸依旧美艳,皮肤白净,眉眼精致,没了白里的威严冷厉,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柔媚,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疲惫。

桌角放着一个黄铜烟缸,里面躺着半截掐灭的烟头,还冒着淡淡的余烟。

是她专属的意象,深夜独坐,只有香烟陪着她。

“大太太。”我微微低头,站在原地,恭顺开口。

“坐。”她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依言坐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卑躬屈膝的模样。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探究。

“白里,你说的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回大太太,没人教,是小的自己想的。”我抬眼,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稳。

“一个长工,能想明白这些?”她挑眉,显然不信,“赵家的长工,我见得多了,没一个像你这样,敢跟我对视,敢跟我谈利弊。”

我心里早有准备,从容开口:“大太太,活在这大院里,想活下去,就得看明白事。看明白了,自然就想明白了。”

“哦?”她来了兴致,往前坐了坐,“那你说说,现在赵家,最要紧的事是什么?”

来了。

这是她的试探,也是我的机会。

我深吸一口气,用百年后的思维,缓缓开口,字字精准,戳中要害。

“回大太太,赵家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后院的闲话,是两件事。”

“第一,老爷的病。老爷在,赵家就在,老爷不在,赵家的天就塌了一半。”

“第二,少爷。少爷一直盯着家产,虎视眈眈,就等着老爷闭眼,他好接手赵家。到时候,别说后院的几位太太,就是大太太您,也未必能落着好。”

话音落下,沈玉贞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茶水晃出几滴,落在桌布上。

她看着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长工,而是看一个能跟她平起平坐,看透这局棋的人。

这些话,府里的老管家未必敢说,未必能看得这么透。

可我一个长工,轻飘飘就点破了。

“你说得对。”她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老爷这病,熬不了多久了。少爷那个不成器的东西,眼里只有钱,赵家交到他手里,不出半年,就得败光。”

她说着,抬起头,看向我。

烛光下,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威严,露出了内里的脆弱。

“你以为我管这个家,是为了权?”

她笑了笑,笑得有些心酸,“我没有男人,没有孩子,老爷十几年没碰过我了。我守着这个家,守了十几年,除了这个空院子,我什么都没有。”

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说出自己的心酸。

也是她第一次,在一个男人面前,卸下所有的铠甲。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半分轻视,只有了然。

在这个吃人的年代,一个女人,守着一个大院,有多难,可想而知。

“大太太信我,往后,我护着这个家,也护着您。”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

这句话,不是讨好,是承诺。

也是我入局的投名状。

沈玉贞的身子,微微一颤。

她看着我,眼里泛起了水光,手指紧紧攥着茶杯,指节都泛了白。

活了四十年,守了十几年空房,从来没人跟她说过,要护着她。

她沉默了许久,缓缓松开手,抬眼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笃定,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好。”

“赵长庚,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沈玉贞的人。”

“有我在,没人敢动你。赵家的家产,有我一份,就有你一份。”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深夜里独有的暧昧。

“只要你忠心,我有的,都可以给你。”

烛火摇曳,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四十岁的女人,风韵犹存,卸下威严后的柔媚,像一杯陈酿的酒,勾得人心头发痒。

我站起身,微微躬身:“谢大太太信任,小的定不辜负您。”

“夜深了,你先回去吧。”她摆了摆手,却没看我,目光落在窗外的黑夜里。

我应了一声,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手刚碰到门栓,身后突然传来她的声音,冰冷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长庚,还有一件事。”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抬眼看向我,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砸在我心上。

“老爷的病,不是意外。他是被人下了慢性毒。”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

我浑身一僵。

我早料到赵家的水很深,却没想到,深到了这个地步。

老爷不是病重,是被人下毒。

而下毒的人,就在这后院里,就在那五个女人之中。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瞬间暗了下去。

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又凶险。

我知道,我踏入的,本不是什么后院宅斗,是一个能吃人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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