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着四姨太塞的铜扣，手心烫得发慌。
我没立刻去主院回大太太的话。
药房里的枯骨散、四姨太的狠绝条件、二太太暗示的账目猫腻，搅得我脑子发沉。
先往后花园走，想躲个清静，理理头绪。
赵家的后花园平里少有人来，草木长得疯，假山怪石错落，藏着不少僻静角落。
刚绕到太湖石假山后，一阵细碎的哭声飘了过来。
哭声很轻，压着嗓子，怕被人听见，又委屈得藏不住，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头发紧。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
假山凹处，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浅灰色的布裙，头发胡乱挽着，是五姨太，小翠。
她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掉在地上的草叶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平里见她，要么是怯生生躲在人后，要么是慌慌张张不敢抬头，从没见过她这样放声哭，哪怕压着声音，也满是绝望。
我站在原地，顿了片刻。
从怀里摸出那块净的帕子，还是之前给白牡丹用过的样式，缓步走过去，轻轻递到她面前。
“别哭了，这里人杂，被人看见不好。”
小翠猛地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她慌忙放下手，抬头看我，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全是泪痕，鼻尖通红，满是惊慌失措，像只被逮住的小兽。
看清是我，她的眼神更慌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想要躲开。
可下一秒，她却突然往前一扑。
伸出手，死死抓住我的手不放。
她的手很凉，又瘦又小，力气却大得很，指尖冰凉，紧紧攥着我的手腕，指节都泛了白，生怕我跑了。
正是说好的钩子，攥得我手腕都隐隐发疼，甩不开，也没法甩开。
“长庚哥……”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没捂着脸，就这么直直看着我，满眼都是委屈和求生的渴望。
“我怕，我好怕……”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没半分怜悯，反倒多了几分警醒。
赵家大院里，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眼泪。
尤其是在老爷被下毒、各方暗流涌动的时候，一个无依无靠的五姨太，躲在假山后哭，绝不是单纯的伤心。
我没抽回手，任由她攥着，语气平静：“怕什么？府里有大太太做主，没人敢随便动你。”
“不是的……”小翠哭得更凶了，身子抖得厉害，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他们都要死人了，我也会死的……”
“我看见四太太了，她天天往药房跑，偷偷换老爷的药，还有人改账，把奇怪的药混进老爷的药汤里……”
“我不敢说，我一说，我就会被打死，扔去乱葬岗，像之前府里乱说话的丫鬟一样……”
她的话，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她果然知道内情。
之前柴房偶遇，她慌慌张张的模样，本就不是巧合。
这几府里的动静，她都看在眼里，只是一直藏着，不敢声张。
“你既然看见，为何不告诉大太太？”我盯着她的眼睛，想看透她的心思。
小翠的哭声顿了顿，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哭得更委屈，攥着我的手更紧了：“大太太不信我，我只是个丫鬟出身的姨太，谁都看不起我，我说了，也没人信，反倒会先了我灭口……”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她在府里毫无地位，生死全凭别人一句话，确实怕被灭口。
假的是她此刻的眼泪，大半是演出来的，是找我做靠山的筹码。
她知道我被大太太重用，知道我在查老爷的病，知道我是这府里，唯一一个能护得住她的人。
她哭，是示弱，是博取同情，更是找我做交易。
我目光下移，落在她紧紧攥着我的那只胳膊上。
袖管鼓鼓的，藏着硬硬的东西，轮廓分明，是一把短刀。
之前我就隐约察觉，她袖中藏着东西，此刻终于确定。
那是她唯一的武器，也是她最后的底气。
我轻轻抬手，碰了碰她的袖管。
小翠浑身一僵，哭声瞬间停了，眼里闪过一丝狠厉，随即又被委屈盖住，快得让人抓不住。
“袖里藏着东西，不怕被人搜出来，落个谋害主子的罪名？”我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小翠的脸唰地白了，眼泪都僵在了脸上，看着我，满眼都是被戳穿的慌乱。
沉默了片刻，她松了松手，却依旧没放开我，咬着唇，声音低低的，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是刀……我用来的，这府里太黑了，我不藏着刀，早就活不下去了。”
“之前柴房，我不是故意坏你名声，我是被人的，我没得选……”
“我选错了，当初被老爷收房，以为能有口饭吃，能活下去，可我错了，这就是个牢笼，早晚都会死。”
“但现在我想选你。”
她抬眼，死死看着我，眼泪还在流，眼神却不再是单纯的怯懦，多了几分坚定。
“长庚哥，你是好人，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护着我，我就帮你。”
“我天天在府里转，她们都不把我当回事，我能听到好多秘密，看到好多事，谁换了药，谁改了账，我都能告诉你。”
“这把刀，你要是信我，我以后不为自己，我为你人，谁害你，我就捅谁。”
她的话，狠狠砸在我心上。
没有多余的矫情，全是底层人求生的通透，还有孤注一掷的投靠。
她的眼泪，是真的，真的怕，真的委屈，真的在这深宅里活够了。
也是假的，假在刻意示弱，用眼泪换我的信任，换一条活路。
可这份带着算计的真心，反倒比虚情假意更实在。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攥着我的手，看着她袖中藏着的短刀，心里有了决断。
大太太有权，二太太有钱，三太太有心，四太太有毒，而小翠，有整个后院最不起眼、也最管用的消息。
这是我最需要的棋子，也是最真心投靠我的人。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放缓：“我信你。”
“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小翠的眼睛瞬间亮了，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释然的泪，松开我的手，擦了擦眼泪，重重地点头：“嗯！我听你的！”
她刚说完，不远处的廊下，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穿着粉色的布裙，是三太太白牡丹身边的丫鬟。
我心里一沉。
还是被看见了。
小翠也察觉到了，脸色又白了，慌忙站起身，往后缩了缩：“我、我先回去了，长庚哥，我晚上给你带消息。”
说完，她慌慌张张地跑了，袖中的刀，随着脚步，轻轻晃着。
我站在假山后，攥着帕子，看着她跑远的背影。
五姨太的眼泪，半真半假。
可这份真真假假，却成了我破局的又一把钥匙。
只是，丫鬟的出现，意味着三太太已经知道了我和小翠的交集。
这场五个女人的修罗场，才刚刚开始，就已经越卷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