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出柴房，脚还没落地。
身后就传来一道冰冷的女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赵长庚，站住。”
是大太太沈玉贞。
我脚步一顿，转过身。
五个女人就站在月光下，将我团团围住。
柴房里的昏暗遮不住她们的气场，此刻站在明处，五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五把刀，各有各的锋利。
沈玉贞走在最前面，素色旗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领口的盘扣依旧扣得严严实实，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
“跟我去正堂。”
她没给我反驳的余地，转身就走。
其余四个女人跟在她身后，路过我身边时，各有各的神色。
二太太柳如烟冲我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像是在心里拨起了算盘。
三太太白牡丹摇着团扇，桃花眼扫过我，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挑逗，像看什么新鲜玩意儿。
四太太周明薇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满脸的不屑，仿佛多看我一眼都脏了她的眼睛。
走在最后的小翠，低着头，路过我身边时，飞快地塞给我一个温热的东西，又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我攥在手里，是个还带着体温的煮鸡蛋。
正堂灯火通明。
沈玉贞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其余四位太太分坐两侧，正堂里静得可怕，只有茶盖碰着茶碗的轻响，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站在堂中，微微垂着头，却没像其他长工那样卑躬屈膝。
前世在职场，见多了大场面，这点威压，还吓不住我。
“跪下。”
沈玉贞终于开口，两个字，冷得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堂内的空气瞬间凝住。
柳如烟停下了摩挲袖口的动作，白牡丹的团扇也停了，周明薇挑眉看过来，等着看我跪地求饶的狼狈模样。
我没动。
依旧站得笔直，像院里那棵老槐树，纹丝不动。
堂内死一般的静。
沈玉贞放下茶盏，茶碗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她抬眼看向我，眼神里的怒意翻涌，可下一秒，那怒意却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好奇。
她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是愤怒，是好奇。
一个底层长工，在她这个当家主母面前，竟敢抗命不跪，这在赵家，是从未有过的事。
“你敢不跪？”沈玉贞的声音沉了几分。
“回大太太，小的不能跪。”我抬眼，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平稳，不卑不亢，“小的没做错事，为何要跪？”
“放肆！”周明薇猛地拍了下桌子，站起身，指着我怒斥，“一个长工，也敢跟大太太顶嘴？我看你是活腻了！”
“四妹妹息怒。”柳如烟连忙拉住她，笑着打圆场，“年轻人不懂事，大太太还没发话呢。”
她嘴上劝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
白牡丹轻笑一声，摇着团扇，慢悠悠开口：“有意思。我在赵家待了三年，还是第一次见，有长工敢跟大太太这么说话的。”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像在品一出戏。
角落里的小翠急得眼圈都红了，站起身想要求情，却被沈玉贞一个眼神制止了。
沈玉贞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你说你没做错事？深更半夜，和五姨太共处柴房，这也叫没做错？”
“回大太太，小的只是病重晕倒，五姨太心善照看，问心无愧。”我语气平静，字字清晰，“此事若是闹大，传出去，外人只会说赵家后院不宁，老爷病重，府里却出了这等闲话，对赵家，对大太太，都没半点好处。”
一句话，直接戳中了沈玉贞最在意的点。
赵老爷病危，她最看重的，就是赵家的脸面，和后院的安稳。
沈玉贞的眼神又变了变。
她看着我的眼神里，好奇更浓了。
这本不是一个大字不识的长工，能说出来的话。
“你倒是比我想的聪明。”沈玉贞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那你说，这事，该怎么了？”
“小的认罚三个月工钱，加倍活，堵上府里下人的嘴。”我早有准备，从容应答，“至于几位太太，只当是一场误会，往后府里安安稳稳，没人再提，才是最好的结果。”
柳如烟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她管着赵家的账，最清楚，这是成本最低，也最稳妥的解决办法。
沈玉贞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就按你说的办。”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罚归罚，我这里，还有件事要你做。”
我心里一动。
来了。
我知道，从柴房里我说出那番话开始，我就已经被卷进了赵家的漩涡里，再也躲不开了。
“老爷病重，府里人多眼杂，心思各异。”沈玉贞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眼神锐利，“从今天起，你替我盯着后院的动静，谁来过，谁走了，谁说了什么，每天子时，来我房里汇报。”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柳如烟的脸色微微变了，白牡丹的团扇也停了，周明薇满脸不敢置信。
让一个长工，盯着后院的几位姨太太，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险棋。
我抬眼，对上沈玉贞的目光。
她眼里带着试探，也带着笃定。
这是给我的甜头，也是给我的枷锁。
接了这个差事，我就成了她的眼睛，也成了其他四位太太的眼中钉。
不接，我今天能走出正堂，明天就可能横尸在乱葬岗。
五个女人，五道催命符。
赵家后院，就是个吃人的局。
而我，要么入局，要么死。
“是，大太太。”我微微低头，应了下来。
“下去吧。”沈玉贞挥了挥手。
我转身，走出正堂。
刚走到院门口，身后就传来一阵香风。
白牡丹摇着团扇，款款走了过来，桃花眼弯着，凑到我耳边，吐气如兰。
“长庚弟弟，你可真有意思。”
“大太太让你盯着我们，那你要不要……先从姐姐这里，开始盯起？”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手背，带着滚烫的温度。
月光下，她美艳的脸近在咫尺，眼波流转，勾得人心头发痒。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见正堂里，传来沈玉贞冷冷的声音。
“白牡丹，回来。”
白牡丹娇笑一声，冲我眨了眨眼，转身走了回去。
我站在原地，攥了攥手心。
手心还留着小翠给的鸡蛋的温度，也留着白牡丹指尖的余温。
我知道。
从今夜起，赵家的天，要变了。
而我这个长工，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底层蝼蚁了。
只是我没想到，这场游戏，远比我想的，要凶险得多。
第二天一早，我就接到了消息——赵老爷，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