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来了!
第一波箭雨来得比林渊想象的更快。柔然骑兵在冲锋中突然散开,分成左右两翼,像一只张开的大手,要把平城攥在手心里。散开的同时,弓弦声响成一片,几千支箭同时离弦,在空中汇成一片黑压压的乌云。
那不是普通的箭雨。柔然人的弓是角弓,用牛角和榆木复合制成,拉力强劲,射程远超寻常硬弓。箭簇是倒钩形的,射进肉里就很难,硬拔会带下一大块肉。
林渊下意识地举起盾牌。
“噗噗噗噗噗——”
箭矢钉在城墙上、垛口上、盾牌上,声音密集得像夏天的暴雨。一箭从垛口和盾牌的缝隙里钻进来,擦着林渊的耳朵飞过去,带起一串血珠,钉在他身后的墙砖上,箭尾嗡嗡地颤。
耳朵辣地疼。他伸手摸了一把,满手是血。
身边传来一声闷哼。一个士兵被箭射穿了肩膀,整个人被钉在城墙上,疼得脸都变了形,却咬着牙没有叫出声。他想伸手去拔箭,林渊一把按住他的手。
“别拔!倒钩的!血止不住!”
“小将军……疼……”那个士兵的嘴唇已经咬出了血。
“忍着。”林渊用刀割断箭杆,把留在外面的半截拔掉,里面的箭簇还嵌在肉里,“等打完了再处理。”
士兵点点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抓起刀,重新站到垛口后面。
更多的箭落下来了。城头没有遮挡的地方,士兵们只能靠盾牌和自己的身体硬扛。一个年轻士兵举着盾牌护住身边的战友,一支箭从侧面飞来,穿过他的大腿,箭头从另一侧冒出来。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盾牌却没有放下。
“还击!”林渊的声音在箭雨中炸开。
城头的弓弩手开始还击。但平城的弓弩太差了,射程只有柔然人的一半,本够不着对方。箭矢飞出去,还没到地方就软绵绵地落下来,像一群折了翅膀的鸟。
“别射了!浪费箭!”周铁山吼道,“等他们靠近了再打!”
箭雨持续了整整一刻钟。
一刻钟里,城头倒下了四十多人。有的当场毙命,有的躺在血泊里呻吟,有的被箭钉在墙上动弹不得。鲜血顺着城墙往下流,把青砖染成了暗红色。
林渊蹲在垛口后面,透过箭孔的缝隙往外看。柔然骑兵已经冲到城墙下两百步的地方,正在重新集结。云梯、冲车、投石机,源源不断地从后面运上来。
“他们要攻城了。”林渊回头看了一眼城头的守军——一千五百人,已经倒下了四十多个,还有十几个重伤的不能再战。
一千四百多,对三万。
第一波箭雨只是开胃菜。真正的硬仗,还没开始。
投石机响了。
柔然人的投石机不大,胜在多。十几架投石机一字排开,同时发射。石头带着呼啸声飞来,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城墙在颤抖,砖石碎裂,灰尘弥漫。一块石头砸中垛口,把半人高的墙垛砸塌了,碎石飞溅,打得后面的士兵满脸是血。
“别慌!蹲低!蹲低!”周铁山在城头跑来跑去,大声喊着。
又一波石头飞来。这次不是砸城墙,是越过城墙砸进了城里。林渊听到身后传来房屋倒塌的声音和百姓的哭喊声。
他咬了咬牙,没有回头。回头也没有用。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云梯!云梯上来了!”有人喊道。
林渊探头一看,上百架云梯已经架到了城墙上。柔然士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嘴里咬着弯刀,一手扶梯子,一手往上攀。他们爬得很快,经验丰富,脚踩在梯子横档上,三步两步就到了半腰。
“滚木!礌石!往下砸!”
城头的士兵们抱起滚木礌石,朝云梯上砸下去。滚木是削尖了的树,礌石是打磨过的圆石头,砸在人身上,非死即伤。一个柔然士兵被滚木砸中脑袋,脑浆迸裂,尸体从梯子上栽下去,又把下面的人砸下去三四个。
更多的柔然士兵爬上来了。
一个柔然兵翻过垛口,举着弯刀朝林渊扑过来。林渊侧身闪过,长枪从腰间刺出,枪尖捅进对方的肋下,直没入柄。那个柔然兵惨叫一声,弯刀脱手,整个人挂在枪杆上抽搐。林渊一脚踹开他,拔出长枪,鲜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热乎乎的,带着腥味。
他没有时间擦。第二个柔然兵已经翻过垛口,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云梯上的柔然兵像决堤的洪水,从各个方向涌上城头。
城头陷入了混战。
林渊的长枪在人群中左冲右,每一枪都带走一条人命。他的枪法又快又准,专刺要害——咽喉、心口、眼睛。这是陈潜教他的,“战场上没有花哨,只有生死”。他现在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一个柔然兵从侧面冲过来,弯刀劈向他的脖子。林渊来不及转身,本能地低头,弯刀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削掉了一缕头发。他顺势倒地,长枪从下往上刺出,枪尖捅进对方的小腹。那个柔然兵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肚子,肠子从指缝里漏出来。
林渊爬起来,一脚把他踹下城头。
“小将军!小心!”身后传来一声喊叫。
林渊回头,看到一个柔然兵举着弯刀正朝他冲来。距离太近,来不及举枪。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完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影横着撞过来,把那个柔然兵撞翻在地。是老卒王叔。他骑在那个柔然兵身上,双手死死掐着他的脖子。柔然兵挣扎着,从腰间拔出匕首,一刀捅进王叔的肋下。
王叔的身体僵住了。他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掐得更紧了。柔然兵又捅了一刀,两刀,三刀。血从王叔的肋下涌出来,淌了那个柔然兵一身。
王叔的嘴角涌出血沫,手上的力气一点一点消失。他转过头,看着林渊。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小将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替我……守住家……”
他的手松开了。那个柔然兵推开他的尸体,爬起来要跑。林渊一枪刺穿了他的后心,枪尖从前透出来。
“王叔!”他蹲下来,把王叔抱在怀里。
王叔的眼睛还睁着,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林渊把耳朵凑过去,只听到几个含糊的音节,像是“家”,又像是“好”。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林渊抱着王叔的尸体,跪在血泊里。这个在平城守了三十年的老卒,这个每次都在城头给他留半块粮的王叔,这个右腿跛了却从不抱怨的老兵——
死了。
死在他怀里。
“小将军!小心!”石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林渊抬起头,看到三个柔然兵正朝他冲过来。他把王叔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握紧长枪。
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血溅进去的。
他迎着那三个柔然兵冲过去,第一枪刺穿了一个人的喉咙,第二枪横扫打断了第二个人的肋骨,第三枪反手捅进了第三个人的心口。三枪,三个人,一气呵成。
“啊——!”他仰天长啸,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城头的守军听到这声吼叫,士气大振。他们看到小将军浑身是血,站在尸堆中间,像一尊神。
“!”周铁山一刀砍翻一个柔然兵,吼道,“跟小将军!”
守军们红了眼,不要命地往前冲。柔然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扑打懵了,开始往后退。
“轰——”
一声巨响,城东的城墙被冲车撞开了一个口子。碎石飞溅,尘土飞扬,那段城墙本来就薄弱,经不住冲车连续撞击,终于塌了。
“城破了!城破了!”有人在喊。
林渊的心沉到了谷底。
林渊赶到城东的时候,缺口已经被柔然兵堵住了——不是他们堵的,是守军堵的。
赵大江带着一百多人,用身体堵在缺口处。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补上去。没有盾牌的用尸体当盾牌,没有兵器的用拳头、用牙齿、用脑袋。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站在最前面。他叫张三,是三个月前才入伍的新兵,林渊甚至没来得及记住他的名字。此刻他浑身是血,左臂已经断了,软塌塌地垂在身侧,右手还握着半截断刀,拼命地砍。
一个柔然兵一刀劈在他的肩膀上,刀嵌进骨头里拔不出来。张三闷哼一声,没有倒下,反而往前冲了一步,用脑袋狠狠地撞在那个柔然兵的脸上。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个柔然兵惨叫一声,捂着脸往后退。
又一个柔然兵冲上来,一刀捅进张三的肚子。
张三的身体弓起来,像一只被踩了肚子的虾。他低下头,看着在自己肚子上的那把刀,忽然笑了。他伸出右手,握住刀刃,用力往自己身体里推。刀锋割开他的手掌,鲜血直流,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把刀整个推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那个握刀的柔然兵被他的动作吓傻了,呆呆地站在那里。张三猛地往前一扑,把那个柔然兵扑倒在地,用断了的牙齿咬住了对方的喉咙。
柔然兵的惨叫声在缺口处回荡。
更多的人涌上来。守军和柔然兵在缺口处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地上全是尸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林渊冲进人群,长枪舞动如龙。他一枪刺穿一个柔然兵的口,枪杆被骨头卡住拔不出来。他松开枪,从地上捡起一把弯刀,继续砍。
刀砍卷了,换一把。手滑了,在衣服上擦擦血,继续砍。
他不知道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挨了多少刀。皮甲被砍开了好几道口子,里面的棉絮翻出来,被血浸透了,沉甸甸的。左臂上有一道伤口,深可见骨,每次挥刀都会扯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死。不只是他死,城里的两万百姓也会死。
张三的尸体躺在缺口处,眼睛还睁着。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林渊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那个少年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林渊的眼眶一热,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没有时间哭。
柔然军的攻势终于缓下来了。
不是因为他们仁慈,是因为城下堆满了尸体。云梯架不上来,冲车推不过来,后面的人被尸体绊倒,前面的人被守军砍翻。尸体越堆越高,几乎和城墙一样高了。
林渊靠在垛口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嗓子得像要冒烟,嘴唇裂出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小将军。”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他转过头,看到张三躺在地上,还没有死。那个十六岁的少年,肚子上着一把刀,手掌被刀刃割得稀烂,脖子上有一个深深的牙印,还在往外渗血。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已经没有了血色。
林渊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
张三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他。
“小……小将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我……我了一个……我用牙咬的……”
“我知道。”林渊的声音在发抖,“我看到了。”
张三笑了。那笑容很天真,像一个孩子做了好事,等着大人夸奖。
“我……我是不是……英雄?”
林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抱着张三,拼命地点头:“是,你是英雄。你是大英雄。”
张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挂着笑,但已经没有呼吸了。
林渊抱着他,跪在城头,无声地哭泣。
周围,是堆积如山的尸体。有柔然人的,也有平城守军的。那些他认识的面孔——王叔、张三、还有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人——都躺在这片血泊里,再也不会醒来。
“小将军!”周铁山浑身是血地跑过来,脸上的刀疤被血糊住了,看不清表情。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将军受伤了!”
林渊猛地抬起头。
林渊冲下城头的时候,腿在发软。
他不知道父亲伤在哪里,伤得重不重。他只看到周铁山的表情——那个跟了父亲二十年的老兵,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
那是恐惧。
林震天在南门内侧的一堵墙后面。他靠墙坐着,左肩上着一支箭,箭杆已经被折断了,只留下一小截在外面。血从箭创处渗出来,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镇定。
“爹!”林渊冲过去,蹲在父亲面前。
“没事。”林震天摆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皮外伤。箭头上有倒钩,拔不出来,我让人把外面的杆子折了。”
林渊看着那截露在外面的箭杆,手指在发抖。箭头上有倒钩,意味着不能硬拔。要取出来,得用刀把伤口切开,把箭头挖出来。
他没有工具,没有麻药,连净的水都没有。
“爹,您得下城头,回府里,让我娘给您处理——”
“不行。”林震天摇头,“我不能走。我走了,城上的兵就散了。”
“可是您的伤——”
“死不了。”林震天看着他,目光忽然柔和下来,“渊儿,你今天做得很好。”
林渊愣住了。
“王叔的事,我听说了。张三的事,我也听说了。”林震天的声音很轻,“他们都是好样的。你也是。”
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渊的手。那只手很凉,但很有力。
“你是他们的将军,渊儿。你不能哭。你一哭,他们就慌了。”
林渊拼命忍着眼泪,点了点头。
“去吧。”林震天松开手,“城上还需要你。”
林渊站起来,看了父亲最后一眼。林震天靠墙坐着,左肩上还着那半截箭杆,脸上却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他看着林渊,微微点了点头。
林渊转身跑上城头,没有再回头。
夜幕终于降临了。
柔然军吹响了收兵的号角,如水般退去。城下留下了上千具尸体,还有几十架被烧毁的云梯和冲车。
城头安静下来了。安静得可怕。
林渊站在垛口后面,看着柔然人的营地在远处亮起灯火,像一片鬼火。
他低下头,看着城头。
到处是尸体。有的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有的蜷缩成一团,像婴儿;有的趴在垛口上,手里还握着兵器。鲜血从城头流下去,沿着城墙的缝隙往下渗,把整面墙都染成了暗红色。
活着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没有人说话。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喝水,有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周铁山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在林渊身边坐下。他的左腿上有一道刀伤,用布条胡乱缠着,血还在渗。
“小将军,伤亡清点出来了。”
“说。”
“阵亡三百二十七人,重伤八十九人,轻伤……”他顿了顿,“轻伤的不计其数。”
林渊闭上眼睛。
三千守军,第一天就死了三百多,重伤八十多。能战者,不到两千。
“柔然人呢?”
“城下留了一千多具尸体。具体数字不知道。”
一千多对三百多。三比一。不算亏,但也算不上赚。
“明天他们还会来。”林渊说。
“嗯。”
“后天也会来。”
“嗯。”
“大后天也会来。”
周铁山没有说话。
林渊睁开眼睛,看着城头那些疲惫的、受伤的、恐惧的面孔。
他知道,明天会有更多的人死去。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但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周叔,”他说,“安排人值夜,其他人抓紧休息。明天天一亮,他们还会来。”
周铁山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一瘸一拐地走了。
林渊独自站在城头,看着北方的夜空。黑沉沉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
他握紧了手里的长枪。
枪杆上全是血,已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战友的。王叔的血,张三的血,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人的血。
“我会守住。”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会替你们守住。”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远处,柔然人的营地里传来低沉的号角声,一声接一声,像狼嚎。
明天,还会更惨烈。
但他不会退。
一步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