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二十三年,春。
五岁的林渊开始扎马步。
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腰背挺直,双手平伸,掌心朝上。这是林家枪法的基本功,一扎就是半个时辰。
五岁的孩子,腿在抖,汗在流,牙关紧咬,却一声不吭。
林震天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细竹条,不时纠正儿子的姿势:“腰再直一点!呼吸要匀!别憋气!”
半个时辰后,林渊瘫坐在地上,小脸煞白。
“爹,我腿断了。”
“胡说,腿断了你还能说话?”林震天板着脸,眼中却闪过一丝心疼,“休息一刻钟,继续。”
“还要继续?”
“基本功不扎实,学什么都是花架子。你梦里那个仙人没教过你吗?”
林渊无话可说。他梦里的“仙人”当然没教过——那不过是他用来搪塞的借口罢了。真正教他的,是前世在部队里那个教官。
不过说起来,部队里的体能训练,还真跟这扎马步有异曲同工之妙。
都是磨人。
天汉二十五年,夏。
七岁的林渊开始练真枪。
林震天找人专门打了一杆轻量版的长枪,枪杆是用白蜡木做的,枪头是精铁打的,总重八斤。对七岁的孩子来说,这个重量刚刚好。
“破军十三式,你已经学会了前八式。今天教你第九式,‘回马枪’。”林震天手持亮银枪,翻身上马,“这一式是马上枪法,讲究的是出其不意,败中求胜。看好了!”
他策马前冲,做出败退的样子,忽然一个转身,长枪如毒蛇吐信,猛地刺向身后。
“噗!”
枪尖刺穿了靶子,木屑飞溅。
林渊看得眼睛发亮。这一式的精髓在于“诈败”和“突袭”,利用敌人追击时的松懈心理,一击致命。前世他在部队里学过类似的战术——诱敌深入,伏击歼灭。
原来古今中外的兵法,道理都是相通的。
“该你了。”林震天下马,把缰绳递给林渊。
林渊翻身上马。五岁就开始学骑马,如今两年的骑术练习已经让他能熟练控马。
他策马前冲,做出败退的姿态,忽然转身,一枪刺出——
“噗!”
正中靶心。
林震天嘴角微微上扬,却强忍着不露出笑容:“还行。再来。”
“爹,您能不能夸我一句?”林渊委屈巴巴地说。
“等你什么时候能一枪刺穿三个靶子,我再夸你。”
“……那您这辈子可能都夸不了我了。”
“臭小子!”
天汉二十七年,秋。
九岁的林渊开始读兵书。
陈潜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摞竹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孙子兵法》你读完了?”
“读完了。”林渊点头。
“背给我听。”
“始计第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林渊一口气背完了整篇《始计》,一字不差。
陈潜的眼睛瞪大了:“《作战》呢?”
林渊又背。
“《谋攻》呢?”
继续背。
陈潜沉默了半晌,忽然问道:“你觉得孙武说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在当今之世,还能做到吗?”
林渊想了想,认真地说:“能,但很难。”
“为什么?”
“因为孙武的时代,各国之间还有‘礼’的约束,打仗也要讲规矩。但现在不一样了,”林渊的声音变得低沉,“现在这个世道,弱肉强食,人心险恶。你不灭别人,别人就灭你。不战而屈人之兵,需要绝对的实力碾压。没有实力,一切都是空谈。”
陈潜呆住了。
这番话,从一个九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简直匪夷所思。
“你……你真的是九岁?”
“先生,我上个月刚满九岁。”林渊眨眨眼,一脸无辜。
陈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那你觉得,现在这个世道,应该怎么治?”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先生,这个问题太大,我现在还答不上来。但我总觉得,光靠读书是不够的。书里的道理再好,也要跟现实结合起来才行。就像《孙子兵法》里说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怎么‘知己’?怎么‘知彼’?书里没写,得自己去悟。”
陈潜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说:“渊儿,你的悟性,远超为师当年。”
“先生过奖了。”
“不是过奖,”陈潜摇头,感慨道,“为师教了二十年书,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学生。不,应该说,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黄叶。
天汉二十九年,春。
十一岁的林渊第一次随父亲巡城。
他穿着小号的皮甲,腰悬短剑,跟在林震天身后,沿着城墙走了一圈。
“这是东门,平城最薄弱的地方。”林震天指着城墙,“你看,这里的夯土已经松动了,如果柔然人用冲车撞这里,很容易破城。”
林渊仔细观察,点头道:“需要加固。”
“拿什么加固?城里没有足够的石料和木材。”
“可以用砖。烧砖的土,城外到处都是。”
林震天一怔:“烧砖?你会?”
“书上看过方法。”林渊说得轻描淡写,其实是前世的知识。砖窑的建造、烧制温度的控制、黏土和沙石的配比,这些都是初中物理化学就能解决的问题。
林震天将信将疑,但还是让林渊试试。
一个月后,平城第一座砖窑出砖了。
那些青砖比石头还结实,却比石头便宜得多。林震天大喜过望,立刻组织人手大量烧砖,开始加固城墙。
百姓们奔走相告:“小公子真是神童啊,连砖都会烧!”
“何止是神童,简直是下凡!”
“听说小公子出生那天,天边有紫气,你们忘了?”
“对对对,我就说嘛,小公子不是一般人!”
林渊听到这些议论,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不能告诉他们,这不过是基础科学知识罢了。在这个时代,这些知识就是“神迹”。
天汉三十年,夏。
十二岁的林渊,第一次见血。
那天,他正在城头练枪,忽然听到城内有动静。跑到城墙边一看,只见几个黑影正从城墙下的排水暗道里钻进来。
是柔然斥候!
他们趁着夜色,从排水暗道潜入城中,企图里应外合,打开城门。
林渊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他没有喊叫——那样会打草惊蛇。他从腰间摸出弹弓,装上石子,瞄准了最前面那个斥候的眼睛。
前世在部队里,他的射击成绩一直是全优。虽然现在是弹弓不是枪,但原理是一样的——瞄准,呼吸,击发。
“嗖!”
石子破空而出,正中那个斥候的右眼。
“啊——!”
惨叫声划破夜空。那个斥候捂着眼睛满地打滚,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其他几个斥候大惊失色,抬头看到了城头上的林渊。
“是个孩子!了
林渊的第二颗石子已经到了。
“嗖!”
又一个斥候捂着脸倒下。
剩下的三个斥候发疯似的朝林渊冲过来。
林渊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他改良过的弹弓,用牛筋做弦,比普通弹弓威力大了数倍。他装上三颗石子,同时射出。
“嗖嗖嗖!”
三颗石子呈扇形飞出,两颗命中,一颗擦着耳朵飞过。
城头的守军终于被惊动了。号角声响起,士兵们蜂拥而至,将那三个受伤的斥候团团围住,尽数斩。
林震天赶到时,看到的是满地的血迹,和站在城头、脸色苍白却镇定自若的儿子。
“渊儿,你……”
“爹,有五个斥候从排水暗道潜进来,我打伤了三个,另外两个被王叔他们了。”林渊的声音很平静,但握弹弓的手在微微发抖。
林震天看着地上的血迹,又看着儿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子,把林渊抱进怀里。
“好孩子。”
就这么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林渊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读书练武的孩子了。他见了血,经历了生死,真正踏入了这个残酷的世界。
天汉三十一年,秋。
十三岁的林渊,改良了农具。
事情的起因是陈潜在课堂上讲《汉书·食货志》,讲到古代的农具发展。林渊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了前世在博物馆里看到的曲辕犁。
这个时代的犁还是直辕犁,又笨又重,犁地时需要两头牛才能拉动。而曲辕犁轻便灵活,一头牛就能拉,效率能提高三成以上。
林渊找来纸笔,画了一张曲辕犁的图纸,找到城中的老木匠李师傅。
“李师傅,您看看,这种犁能造出来吗?”
李师傅拿着图纸看了半天,眼睛越来越亮:“这……这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这叫曲辕犁,犁辕是弯曲的,可以减少阻力,一头牛就能拉动。”
“一头牛就能拉动?”李师傅震惊了,“现在用的直辕犁,两头牛都拉得费劲!”
“所以我才想改良它。”
李师傅研究了三天三夜,终于造出了第一台曲辕犁。
试验那天,全城的百姓都来看热闹。林渊牵着一头老黄牛,套上曲辕犁,在城外荒地上犁了一遭。
泥土翻涌,犁沟笔直,老黄牛走得轻轻松松,一点都不吃力。
“真的能行!”
“一头牛就够了!”
“这也太神奇了!”
百姓们欢呼雀跃,纷纷围上来观看。
李师傅激动得老泪纵横:“我打了四十年家具,做了二十年农具,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犁!小公子,您这是从哪里学来的?”
“书上看来的。”林渊一如既往地敷衍。
曲辕犁很快在平城推广开来。第二年秋收,粮食增产了两成。
百姓们自发组织起来,到林府门口磕头感谢。
“小公子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有了这曲辕犁,我们终于能吃饱饭了!”
“小公子是活菩萨啊!”
林渊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满脸感激的百姓,心中却五味杂陈。
他帮他们改良了农具,让他们多收了粮食。但他知道,这远远不够。
只要这个天下还是那个吃人的天下,只要朝廷还是那个腐败的朝廷,只要苛捐杂税还是那么沉重,百姓就永远不可能真正过上好子。
他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除非,他改变整个天下。
天汉三十二年,冬。
十四岁的林渊,随父剿匪。
平城西南百里外,有一伙山匪,约三百人,占山为王,打家劫舍,无恶不作。林震天接到百姓求助,点起五百兵马,前去剿匪。
林渊随行。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正式的战斗,却不是第一次上战场。这些年跟着父亲巡边、剿匪、抵御柔然,他已经积累了丰富的实战经验。
山匪盘踞在一座险峻的山上,易守难攻。林震天打算强攻,林渊却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爹,强攻伤亡太大,不如用计。”
“什么计?”
“围三阙一!”
林震天一怔,随即明白了儿子的意思。
围三阙一,是《孙子兵法》里的战术——三面围攻,留一面让敌人逃跑。敌人在逃跑时士气崩溃,可以趁机追,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战果。
“你确定?”
“确定。我已经派人摸清了山上的地形,北面有一条小路可以下山。我们三面进攻,他们必然从北面逃跑。我在北面埋伏一支人马,等他们出来,一举歼灭。”
林震天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欣慰。
“好,就按你说的办。”
战斗打响了。
林震天率三百人从正面进攻,周铁山率一百人从侧面佯攻,林渊则带着一百人埋伏在北面的小路上。
山匪果然抵挡不住,从北面突围。
当他们狼狈地逃下山时,林渊带着伏兵了出来。
“!”
一百名伏兵如猛虎下山,得山匪哭爹喊娘。
林渊一马当先,长枪舞动如龙,连挑三名匪首。他的枪法已经极为纯熟,每一枪都精准致命,毫不拖泥带水。
不到半个时辰,三百山匪被全歼,匪首被生擒。
百姓们闻讯赶来,跪地感谢。
“多谢将军!多谢小公子!你们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林渊看着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剿了一股山匪,还有更多的山匪。救了一村百姓,还有更多的百姓在水深火热之中。
这个天下,到底怎么了?
当天夜里,父子二人在月下对饮。
林渊以茶代酒,林震天喝的是烈酒。
“渊儿,你今天做得很好。”林震天难得地夸了儿子一句。
“爹,我做得还不够。”林渊摇头,“剿了一股山匪而已,天下还有那么多山匪,那么多恶霸,那么多贪官污吏,我什么都做不了。”
林震天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你知道为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
林渊摇头。
“年轻的时候,为父也曾意气风发,想要建功立业,想要保家卫国。可后来我发现,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林震天的声音有些苦涩,“朝堂上那些大人物,本不在乎边关将士的死活,不在乎百姓的死活。他们要的,只是权力,只是富贵。”
他灌了一口酒,继续说道:“所以我只能守在这平城,守着一城百姓,苟延残喘。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爹……”林渊想说什么,却被林震天打断。
“但是渊儿,你不一样。”林震天看着儿子,眼中闪烁着光芒,“你有天赋,有智慧,有远超常人的见识。你能做到的,比为父多得多。”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为父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守住了平城,是生了你这个儿子。”
林渊鼻子一酸,低下头去。
“爹,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知道。”林震天笑了,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来,喝茶。”
父子二人碰杯,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柔而明亮。
那天夜里,林渊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他在想白天剿匪时的场景,想那些跪地感谢的百姓,想父亲说的那些话。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仅靠武功和书本知识,是无法改变这个天下的。
武功再高,也不过是一人之勇。书本知识再多,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要真正改变这个天下,需要的是制度,是理念,是千千万万人的觉醒。
他需要建立一支强大的军队,需要一套高效的管理体系,需要一种能够凝聚人心的思想。
他需要人才,需要盟友,需要资源,需要时间。
而这些,他现在都没有。
他只有一座破败的小城,只有两千老弱残兵,只有一颗想要改变世界的心。
但这就够了。
万丈高楼平地起,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他还有时间。
天汉三十四年,腊月十三。
林渊十五岁生的前一夜。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一人登上了城头。
月光如水,洒在斑驳的城墙上。远方,北方的荒原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里是柔然人的牧场,是无数汉家百姓的坟场。
林渊站在那里,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五岁扎马步,七岁练枪法,九岁读兵书,十一岁随父巡城,十二岁第一次见血,十三岁改良农具,十四岁随父剿匪……
十年了。
他从一个懵懂的婴儿,长成了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十年间,他见过太多的人间惨剧——流民饿死在路边,百姓被异族屠,贪官污吏横行霸道,豪强地主欺压良善。
十年间,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现在,他终于有了答案。
因为制度。
因为这是一个吃人的制度——皇权专制、土地兼并、阶级固化、愚民政策。
这个制度已经运行了两百年,已经烂到了骨子里。就像一棵大树,已经烂了,再怎么修剪枝叶,也救不活了。
唯一的办法,是推倒重来。
林渊望着北方,目光坚定如铁。
这天下,已经烂透了。
朝堂腐朽,奸臣当道,百姓易子而食;异族铁骑,烧劫掠,视中原为牧场。
既然这天下已经烂到了骨子里,那便由我,重塑这破碎山河!
“这天下,该变天了。”
他轻声说道,声音被风吹散,消失在夜色中。
远方,似乎有一声惊雷炸响,春天的第一场雨,就要来了。
潜龙在渊十年,是时候出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