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三十年,春。
平城东市,街角。
一张破旧的桌子,一把缺了腿的椅子,一面写着“代写书信”的布幡,这就是陈潜的全部家当。
他今年四十有三,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两颊深陷,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他的衣衫褴褛,袖口磨得起了毛,肘部打了两个补丁,颜色还不一样——一个是灰色的,一个是青色的,看上去颇为滑稽。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盏被风沙磨砺过的铜灯,虽然蒙了一层灰,却掩不住底下的光。
来平城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来,他摆过摊,教过书,代写过书信,甚至给人算过命。但生意始终冷清——这年头,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哪有余钱请人写信?
“先生,帮我写封信吧。”
一个老农走过来,手里攥着几文钱。
陈潜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好,老人家要写给谁?”
“给我儿子。他在冀州当兵,三年没回来了。我想问问他,啥时候能回来看看……”
老农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陈潜心一酸,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地写起来。他的字很好,端正清秀,颇有几分颜筋柳骨的风骨。
写完了,老农千恩万谢地走了,留下五文钱。
五文钱,能买两个粗面饼子。
陈潜看着手里的铜钱,苦笑了一下。
他曾是羽朝的进士,曾做过一县之令,曾在朝堂上慷慨陈词,针砭时弊。那时的他,何曾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就因为在朝堂上说了一句“世家当抑,寒门当举”,就得罪了那些权贵,被扣上一个“妄议朝政、诽谤大臣”的罪名,贬到这鸟不拉屎的边陲小城,当了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编外教谕”。
教谕?他连个学堂都没有。
“罢了罢了。”他叹了口气,把铜钱揣进怀里,收拾东西准备收摊。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先生留步。”
陈潜回头,看到一个少年正站在他身后。
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身量已经长开,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腰束革带,脚蹬布鞋,看上去普普通通,但那股子精气神却与众不同——剑眉星目,面如冠玉,站在那里不卑不亢,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不时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邃,仿佛能看穿人心。
“你是……”陈潜打量着少年。
“学生林渊,家父是平城守将林震天。”少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林渊?林震天的儿子?
陈潜来平城三个月,自然听说过这个名字。城里人都说林家小公子是个神童,三岁能诗,五岁能文,七岁能武,前阵子还在城头用弹弓打瞎了柔然斥候的眼睛。
但陈潜对这些“神童”一向不以为然。他见过太多所谓的神童,小时候聪明伶俐,长大了却泯然众人。真正的才华,不是靠几首歪诗、几笔破字就能证明的。
“哦,林公子有何贵?”他的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敷衍。
“学生方才路过,听到先生在为那位老伯写信。”林渊不紧不慢地说,“先生的字,骨力遒劲,结构严谨,颇有颜鲁公之风。但细看之下,又多了几分褚遂良的飘逸。学生斗胆猜测,先生早年临过《多宝塔》,后来转学《雁塔圣教序》,是也不是?”
陈潜的手一抖,差点把砚台打翻。
他震惊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这字迹里的门道,寻常人本看不出来。就算是读书人,能分辨颜体和褚体的也不多。而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只听他写了几行字,就能看出他的学书路径?
“你……你懂书法?”
“略知一二。”林渊谦逊地说,“学生的先生教过。”
“你的先生是谁?”
“陈潜先生。”
陈潜一愣:“什么?”
林渊微微一笑:“学生听说,城中来了一位陈潜先生,是进士出身,做过县令,学问极好。学生一直想拜访,今终于得见。”
陈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进士出身?做过县令?他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半点进士和县令的影子?
“林公子说笑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一个摆摊写字的落魄书生,哪里当得起‘先生’二字。”
“当得起。”林渊认真地说,“学生的眼睛不会看错。先生眉宇间有一股浩然之气,那是读书人特有的气度。先生的手上有茧,但位置不对——那不是粗活磨出来的,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先生的衣衫虽旧,却浆洗得净净,一丝不苟。这样的人,不会是普通人。”
陈潜彻底愣住了。
他在这边陲小城待了三个月,没有人正眼看过他一次。所有人都当他是个落魄的穷酸书生,避之唯恐不及。而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第一次见面,就看出了他的不凡。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生若不嫌弃,学生想请先生喝杯茶。”林渊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前面有家茶铺,虽然简陋,但茶还算净。”
陈潜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茶铺里,两人相对而坐。
林渊要了一壶粗茶,两碟点心。茶确实不怎么样,苦涩难咽;点心也粗糙,掺了糠麸。但陈潜吃得津津有味——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先生慢用,不够再点。”林渊给他续上茶。
陈潜吃了两块点心,喝了两杯茶,总算缓过劲来。他擦了擦嘴,看着对面的少年,眼中多了几分审视。
“林公子,你找我,不只是为了请我喝茶吧?”
“先生慧眼。”林渊放下茶杯,正色道,“学生想请先生做我的老师。”
“老师?”陈潜一愣,“教你什么?”
“经史子集,治国方略。只要先生会的,学生都想学。”
陈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林公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被贬到这鬼地方来吗?”
“学生不知。”
“因为我在朝堂上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陈潜的声音变得低沉,“我说,天下之所以乱,是因为世家垄断了土地和官位,百姓无田可种,寒门无路可走。我说,要限制世家,要减轻赋税,要选贤任能,不论出身。”
他看着林渊,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你知道那些大人物怎么说的吗?他们说我是‘蛊惑人心、动摇国本’。然后我就被贬了。”
林渊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所以你看,”陈潜摊开手,“我这个‘先生’,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有什么资格教别人?你跟着我学,不怕被牵连?”
“不怕。”林渊的回答脆利落。
“为什么?”
“因为先生说的事情,学生也在想。”
陈潜一怔。
林渊端起茶杯,看着杯中的茶叶浮浮沉沉,缓缓说道:“先生,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先生。”
“你说。”
“百姓有田,为何却吃不饱饭?”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直指要害。
陈潜沉默了。
他想了很久,才缓缓说:“因为田是世家的。百姓种的是世家的田,收成的大半要交给世家。剩下的那点,连糊口都不够。”
“那为什么朝廷不管?”
“朝廷?朝廷就是世家的朝廷。”陈潜冷笑一声,“那些当官的,哪个不是世家出身?他们会管百姓的死活?”
“所以,”林渊的目光变得锐利,“先生的意思是,要救天下,先要动世家?”
陈潜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渊。
这话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在朝堂上,他只敢说“限制世家”,不敢说“动世家”。因为“限制”还可以商量,“动”就是不死不休了。
而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居然一眼就看穿了他不敢说出口的话。
“你……你真的是十二岁?”他的声音都有些变了。
林渊微微一笑:“先生觉得呢?”
陈潜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林公子,”他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渊放下茶杯,认真地说:“先生,学生觉得,先生说的那些——限制世家、减轻赋税、选贤任能——都是对的,但还不够。”
“不够?”陈潜皱起眉头。
“对,不够。”林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先生想的是改良,是在羽朝的框架内修修补补。但学生觉得,这棵树已经从上烂了,再怎么修剪枝叶,也救不活了。”
陈潜的脸色变了。
“你的意思是……”
“学生不敢说。”林渊摇了摇头,“学生只是觉得,要救这天下,光靠修修补补是不够的。需要更深、更彻底的东西。”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陈潜已经听懂了。
更深、更彻底的东西。
那是什么?
是推翻重来。
陈潜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震惊。
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居然在想这种事情?
“你……”他的声音沙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林渊平静地说,“但学生也知道,这些话现在只能想想,不能说出口。学生还需要学习,还需要成长,还需要等待时机。”
他看着陈潜,眼中满是真诚。
“所以学生想请先生教我。教学生经史子集,教学生治国方略,教学生所有先生会的东西。学生知道,先生的肚子里有真东西,只是没遇到对的人。”
陈潜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茶铺外,夕阳西下,暮色四合。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小贩们开始收摊。远处的城头上,士兵们在换岗,号角声低沉而悠长。
“林公子,”陈潜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贬吗?”
“先生说过,因为得罪了权贵。”
“不全是。”陈潜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真正的原因,是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羽朝的皇室,已经没有后了。”
林渊的手一抖,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三年前,宫中一场大火,太子被烧死了。皇帝也受了重伤,从此不能人事。”陈潜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现在朝堂上那几个皇子,都不是皇帝的种。是皇后和权贵们从外面抱来的。”
林渊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羽朝的法统已经断了。现在的皇室,不过是一群冒牌货。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天下立刻就会大乱。
“先生就是因为这个,才被贬的?”
“不全是。”陈潜苦笑,“我只是在朝堂上说了一句‘太子之死,疑点重重’,就被扣上了‘妄议朝政’的帽子。那些人心虚了,怕我继续查下去。”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林公子,现在你知道了。我这个人,不但落魄,还带着天大的麻烦。你确定还要拜我为师?”
林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在陈潜面前跪下。
“先生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陈潜愣住了。
“你……”
“先生的遭遇,学生知道了。”林渊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但学生拜的不是先生的官位,不是先生的财富,而是先生的学问,先生的风骨,先生那颗忧国忧民的心。”
他深深地叩下头去。
“请先生教学生,如何救这天下。”
陈潜的眼眶红了。
他在朝堂上被人陷害,被人排挤,被人踩进泥里,他都没有哭。但此刻,面对这个十二岁的少年,他的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好,”他颤抖着伸出手,扶起林渊,“好。我教你。我什么都教你。”
那天夜里,陈潜送走林渊后,独自坐在破旧的屋子里,久久无法入睡。
他在想今天发生的一切。
那个十二岁的少年,那双清澈却深邃的眼睛,那些惊世骇俗却又一针见血的话语。
“先生说的那些——限制世家、减轻赋税、选贤任能——都是对的,但还不够。”
“这棵树已经从上烂了,再怎么修剪枝叶,也救不活了。”
“学生拜的不是先生的官位,不是先生的财富,而是先生的学问,先生的风骨,先生那颗忧国忧民的心。”
陈潜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光如水,洒在平城的大街小巷。远处,城墙上火把通明,士兵们在巡逻。更远处,是无边的黑暗,是柔然人的牧场,是这个乱世的缩影。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意气风发,也曾想以一己之力改变这个天下。但现实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他被贬了,被发配到这个边陲小城,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落魄书生。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今天。
“此子,”他喃喃自语,声音在夜色中飘散,“若生于盛世,必为良相;若生于乱世……”
他没有说下去。
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窗外,月亮慢慢地爬上了中天,将银色的光辉洒满大地。
陈潜站在窗前,看着远方,眼中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光芒。
那是希望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