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三十二年,秋。
李家村大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短短三天就传遍了平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小公子一个人了七个柔然骑兵,连那个脱脱木儿都被他一枪挑下!”
“可不是嘛!我表哥就在军中,他说亲眼看见的,小公子那枪法,简直出神入化!”
“才十四岁啊,就这么厉害了,将来还得了?”
“虎父无犬子,林将军家出麒麟了!”
茶楼里、酒馆中、街边巷尾,到处都在议论着这场大胜。百姓们眉飞色舞,仿佛打了胜仗的是他们自己。
但在军中,议论的内容却有些不同。
校场边上,几个老兵蹲在阴凉处,一边啃着粮一边低声交谈。
“你们说,小公子那一战,到底是真本事还是运气?”一个独眼老兵嚼着粮,含糊不清地说。
“肯定是真本事啊,脱脱木儿可不是一般人,那可是柔然千人队的副将,能在草原上生裂虎豹的主儿。”另一个老兵接口道。
“切,”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兵不屑地哼了一声,“你们懂什么?脱脱木儿那是大意了,本没把小公子放在眼里。再说了,小公子身边跟着多少人?你们真以为是他一个人的?”
“老赵,你这话就不对了……”
“我怎么不对了?”那个叫老赵的老兵把粮往地上一摔,站了起来,“我说的是实话!小公子才多大?十四岁!毛都没长齐呢,能有什么真本事?还不是靠将军在后面撑腰?什么‘一枪退敌’,我看就是吹出来的!”
他的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气氛有些尴尬。
“老赵,你小声点,让人听见了……”
“听见了怎么了?”老赵脖子一梗,“我说的又不是假话。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在刀尖上舔血活下来的?真本事假本事,一眼就能看出来。小公子那几手,糊弄糊弄老百姓还行,糊弄咱们?差得远呢!”
没有人接话。
但很多人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小公子确实打赢了,但那是第一次上战场,谁知道是不是运气?脱脱木儿确实被了,但那是在混战中,谁知道有没有人在旁边帮忙?十四岁的少年,再天才又能天才到哪里去?
这些话没人敢公开说,但私下里,不少人都在嘀咕。
周铁山蹲在校场角落里,一言不发地磨着刀。
他五十多岁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双眼睛浑浊却锐利。他十七岁就跟着林震天的父亲上战场,打了三十多年的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左肩上有一道尺长的刀疤,是跟柔然人拼命时留下的;右腿膝盖里至今还嵌着一块箭头,每逢阴天就疼得厉害。
他是平城资格最老的兵,也是林震天最信任的部下。
这些年,他看着林渊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长成一个能骑马射箭的少年。他看着林渊扎马步、练枪法、读兵书,一步步成长起来。
他承认,小公子确实聪明,确实有天赋。但聪明和天赋,不代表就能打仗。
战场不是校场。战场上没有规则,没有裁判,没有人会因为你是个孩子就让着你。战场上是真刀真枪,是你死我活。
他见过太多天才死在战场上了。那些在校场上耀武扬威的“高手”,到了真正的战场上,往往连一个回合都撑不过去。
“周叔,您怎么看?”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周铁山头也不抬,继续磨刀。
“什么怎么看?”
“小公子啊。外面都把他吹上天了,您觉得呢?”
周铁山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小公子是块好材料。”
“那您也觉得……”
“但好材料也得看怎么用。”周铁山停下磨刀的动作,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没经过淬火的铁,再好的材料也是废铁。小公子现在就是一块还没淬火的铁。”
老赵眼睛一亮:“那您的意思是……”
周铁山没回答,低下头继续磨刀。
刀刃在磨石上发出“嚓嚓”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
消息很快传到了林渊耳朵里。
“小将军,那个老赵在背后说您坏话,要不要我去教训教训他?”石锁气呼呼地说。
石锁今年十六岁,比林渊大两岁,是林渊亲自挑选的亲卫。他小时候是个孤儿,靠给码头扛货为生,力气大得惊人。林渊给他改名“石锁”,从此他就死心塌地地跟着林渊。
“教训他?”林渊笑了,“他说什么了?”
“他说您……说您那一战是运气好,是老爷在后面撑腰,还说您毛都没长齐……”
“他说得没错啊。”林渊淡淡地说。
石锁愣住了:“啊?”
“我确实是第一次上战场,确实有运气的成分,确实有爹在后面压阵。”林渊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们不服我是正常的。我要是他们,我也不服。”
“那……那怎么办?”
林渊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校场上那些正在练的士兵,沉默了很久。
“石锁,你说,怎么才能让一个人服你?”
石锁挠了挠头:“打服他?”
林渊笑了:“你说得对,但也不全对。”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打服一个人,只能让他怕你。要让他真正服你,你得让他心服口服。”
三天后。
校场上,例行的练结束后,林渊忽然站了出来。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校场上格外清晰,“我知道,最近外面有很多议论。有人说我那一战是运气,有人说我是靠我爹撑腰。”
校场上安静下来。士兵们面面相觑,没想到小公子会主动提起这事。
“说得对。”林渊微微一笑,“我确实是第一次上战场,确实有运气的成分,也确实有我爹在后面压阵。”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赵更是目瞪口呆——他以为小公子会大发雷霆,会找人算账,没想到他居然自己承认了?
“但是,”林渊的声音忽然提高了,“运气不会永远跟着一个人。我林渊想在军中立足,靠的不是我爹的威名,也不是一次两次的运气。我要靠的是真本事。”
他环顾四周,目光如炬。
“所以今天,我想请一个人指点指点我。”
他看向校场角落,看向那个正蹲在地上磨刀的老兵。
“周叔,您愿意指点我几招吗?”
全场哗然。
周铁山是谁?那是平城资格最老的老兵,三十年沙场经验,武艺高强,经验丰富。林渊居然要挑战他?
周铁山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定定地看着林渊。
半晌,他放下刀,站了起来。
“小公子,您确定?”
“确定。”
“刀枪无眼,伤了您,将军怪罪下来——”
“周叔放心,我爹那里我去说。”林渊抱拳,“请周叔不吝赐教。”
周铁山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好。那老奴就斗胆了。”
校场中央,很快空出了一大片场地。
士兵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上来,连百姓都跑来凑热闹。城头上,林震天和陈潜并肩而立,俯瞰着校场。
“将军,您不拦着?”陈潜有些担心。
林震天摇了摇头:“让他去。”
“可万一……”
“没有万一。”林震天的声音很平静,“渊儿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陈潜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什么。
校场上,林渊和周铁山相对而立。
林渊手持白蜡木长枪,周铁山则握着一杆镔铁长枪。两人的枪一轻一重,一巧一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公子,老奴这把老骨头可不经打,您手下留情。”周铁山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神却锐利得像鹰。
“周叔说笑了,是您手下留情才对。”林渊微微一笑。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动了。
“铛!”
第一声金铁交鸣,震得周围的人耳膜发麻。
周铁山的镔铁枪重达四十斤,势大力沉,每一枪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他的枪法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简单的刺、扫、劈、砸,但每一招都朴实无华、净利落,是战场上磨砺出来的人技。
林渊的枪法恰恰相反。他的白蜡枪轻灵飘逸,枪走龙蛇,每一枪都刁钻诡异,角度之刁、速度之快,令人防不胜防。
两人战在一起,枪来枪往,得难解难分。
十回合。
二十回合。
三十回合。
周铁山的优势是力量和经验。他每一枪都势大力沉,得林渊不得不闪避格挡。他的经验更是丰富得可怕,林渊每一次变招,他都能提前预判,封死所有进攻路线。
林渊的优势是速度和灵活。他的枪比周铁山的轻,速度更快,变招更灵。他的身体也更年轻,耐力更好,打了三十回合,气息依然平稳。
四十五合。
五十合。
周围的士兵们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本以为小公子能在周铁山手下撑过十个回合就不错了,没想到居然打了五十回合,还不分胜负!
“这小子……”老赵喃喃自语,眼中的不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
城头上,陈潜也看呆了。
“将军,渊儿的枪法……”
林震天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是一种骄傲到极点,却又强忍着不表现出来的表情。
五十合已过,两人都打出了真火。
周铁山忽然暴喝一声,一枪横扫,势如千钧。这一枪要是砸中了,林渊的枪非脱手不可。
林渊不敢硬接,俯身躲过。但周铁山早就料到他会躲,横扫之后顺势下砸,枪头直奔林渊的天灵盖。
这一招又快又狠,避无可避。
所有人都以为林渊要输了。
但就在这一瞬间,林渊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躲,也没有挡,而是猛地转身,做出败退的样子,同时枪交左手,从腋下反刺而出!
回马枪!
这一枪又快又刁,角度之诡异,速度之迅猛,简直匪夷所思。枪尖擦着周铁山的枪杆,直取他的咽喉!
周铁山脸色大变,猛地侧身。
枪尖擦着他的脖子飞过,削掉了领口的一片布。
与此同时,他的镔铁枪也砸在了林渊的肩上。
“砰!”
林渊闷哼一声,退了三步。左肩辣地疼,整条手臂都麻了。
但他没有倒下。
而周铁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如果林渊的枪再往前送两寸,他的喉咙就被刺穿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小公子那一枪,比周铁山的枪快了半拍。
如果这是真正的生死之战,周铁山已经死了。
周铁山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血痕,又抬头看了看林渊。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兵,这个在沙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兵,这个从不肯服任何人的老兵——
缓缓地、郑重地,单膝跪地。
“小将军,”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感,“老奴服了。”
校场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那个桀骜不驯的周铁山,那个连林震天都要给三分面子的周铁山,居然跪了?
“周叔,您这是什么!”林渊顾不得肩膀的疼痛,快步上前,双手扶住周铁山的胳膊,“快起来!”
“不,”周铁山不肯起来,“小将军,老奴有眼不识泰山,之前还在背后议论您,是老奴的不是。今天这一战,老奴心服口服。您的枪法,您的武艺,您的怀,老奴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有泪光闪烁。
“老奴跟了老将军三十年,以为这辈子不会再遇到第二个像老将军那样的人了。没想到……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
林渊用力把周铁山扶起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周叔,您是长辈,以后还要多指点我。”
这句话,他说得真诚,没有半点做作。
周铁山怔住了。
他以为林渊会借机羞辱他,会让他难堪。毕竟他之前确实在背后说了不少难听的话。但林渊没有。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用最真诚的态度,给了他最大的尊重。
“小将军……”周铁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再次跪下去,这次不是单膝,而是双膝。
“老奴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小将军的!”
校场上,响起了雷鸣般的欢呼声。
“小将军威武!”
“小将军威武!”
士兵们挥舞着兵器,声嘶力竭地喊着。他们的眼中,不再有怀疑,不再有轻视,只有由衷的敬佩和拥戴。
从这一刻起,林渊不再是那个靠父亲威名庇护的“小公子”。
他是他们的“小将军”。
是他们愿意用命去追随的人。
老赵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默默地挤到前面,在林渊面前单膝跪下。
“小将军,老赵服了。之前说的那些混账话,您要打要罚,老赵绝无二话。”
林渊看着他,忽然笑了。
“赵叔,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是第一次上战场,确实有运气的成分。但以后,我会让你心服口服。”
老赵抬起头,看着这个笑容灿烂的少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小将军,老赵等着那一天。”
城头上,林震天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陈潜。
“先生,你觉得如何?”
陈潜沉默了很久。
“将军,我教了渊儿五年书,自认为很了解他。但今天我才发现,我本不了解他。”
“哦?”
“他的武艺、他的心、他的手段……”陈潜摇了摇头,“这些东西,不是我能教出来的。将军,这个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林震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校场上那个被士兵们簇拥着的少年。
夕阳的余晖洒在校场上,洒在那个少年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此子,”林震天轻声说,声音里有骄傲,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必成大器。”
风吹过城头,那面残破的军旗猎猎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校场上,欢呼声还在继续。
林渊站在人群中央,看着这些朴实的士兵,看着他们眼中真诚的拥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些士兵把命交到你手上,这些百姓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这是天底下最重的东西。”
是的,很重。
但他担得起。
“兄弟们,”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林渊在此立誓——从今往后,我与你们同生共死,荣辱与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士兵们愣住了。
然后,更大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同生共死!荣辱与共!”
“同生共死!荣辱与共!”
“同生共死!荣辱与共!”
声音传遍了整个平城,传到了每一个百姓的耳朵里。
那些正在做饭的女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看向校场的方向。
那些正在玩耍的孩子停下追逐的脚步,竖起耳朵听着。
那些正在聊天的老人放下手中的烟袋,眼中泛起了泪花。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平城有了新的希望。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校场上燃起了篝火。
士兵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林渊坐在篝火旁,手里端着一碗酒——不是茶,是酒。
“小将军,您能喝酒吗?”石锁好奇地问。
“试试呗。”
林渊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周铁山哈哈大笑:“小将军,您这酒量可不行啊!”
“周叔,要不咱俩比比?”
“比就比!”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散。
城头上,林震天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转身走下城头,回到那间简朴的书房里,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天汉三十二年秋,渊儿初立军威,军中归心。”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那轮明月,喃喃自语。
“父亲,您看到了吗?您的孙子,比您当年还厉害。”
月光如水,洒在平城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