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三十二年,秋。
平城外三十里,李家村。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林渊站在城头,双手死死攥着墙砖,指节发白。他的眼睛映着远方的火光,瞳孔深处燃着两团暗红色的火焰。
三百柔然骑兵,趁着黎明前的黑暗,突袭了李家村。
等平城的斥候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农夫跌跌撞撞地跑到城下,扑通跪倒,嚎啕大哭:“将军!救命啊!柔然人……柔然人过来了!他们在烧村子、人……我媳妇、我孩子……”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背上着一支羽箭,箭尾还在微微颤抖。他扑倒在地上,鲜血在身下洇开,像一朵刺目的红花。
林渊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看见远处村庄的方向,黑烟越来越浓,隐约能听见风中传来的哭喊声、惨叫声、狂笑声。那是柔然人屠村时发出的声音——他在过去十年里听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他都只能站在城头看着。
每一次,他都在心里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咚!咚!咚!”
城头响起了急促的战鼓声。
林震天披甲执枪,大步走上城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寒冰。
“情况如何?”
斥候单膝跪地:“将军,约三百柔然骑兵,正在李家村一带烧。领军的是柔然一个千人队的副将,叫脱脱木儿,手下都是精锐。”
林震天沉默了片刻。
三百骑兵,精锐。平城能出战的正规军,只有八百人。而且这八百人里,有一半是新兵,没上过战场。
打,还是不打?
不打,李家村两百多口人就要被光。打,可能会折损宝贵的兵力。
“爹!”林渊冲了过来,眼中燃烧着怒火,“出兵吧!不能再等了!”
林震天看着儿子,没有说话。
“爹!”林渊急了,“每等一刻,就有几十个百姓被!您忍心看着吗?”
林震天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众将:“点兵,出城!”
“将军!”一个偏将站了出来,“柔然人来去如风,我们出城追击,万一中了埋伏——”
“中埋伏也要打!”林震天厉声道,“平城的百姓在看着我们!如果我们连救都不敢救,以后谁还相信我们能守住这座城?”
偏将不再说话,转身去点兵。
林渊转身就要往城下跑,去牵自己的战马。
“站住。”林震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渊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父亲。
“你留在城里。”林震天的语气不容置疑。
“为什么?”林渊急了,“我练了十年武艺,我能打仗!”
“你还小。”
“我十四了!”林渊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爹,您十四岁的时候,已经跟着爷爷上战场敌了!您亲口跟我说的!”
林震天沉默了。
“爹,”林渊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林震天的心里,“我练了十年枪,不是为了在城头看着百姓被的。我要跟您一起去,我要保护平城的百姓。”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少年的冲动和鲁莽,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
林震天看着儿子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跟紧我,”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许逞能。”
“是!”
林渊转身就跑,脚步轻快得像一只燕子。
林震天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父亲也是这么对他说的——“跟紧我,不许逞能”。
然后,那场仗打完了,父亲就再也没有回来。
“老天爷,”他在心里默默地说,“这孩子。”
平城南门外,八百将士列阵完毕。
林渊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身穿轻便皮甲,手持白蜡木长枪。这杆枪是父亲特意为他打造的,比普通长枪轻了三成,但韧性更好,更适合他现在的力量。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们。
那些人里,有跟了父亲二十年的老卒,也有刚入伍几个月的新兵。他们的脸上有紧张、有恐惧、也有兴奋。他们手里的兵器五花八门,有的拿着长枪,有的拿着朴刀,有的甚至只拿了一把柴刀。
这就是平城的守军。
老弱病残,装备简陋,却要面对这个时代最精锐的骑兵。
“出发!”林震天一马当先,长枪指向前方。
八百人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南门。
李家村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林渊赶到时,看到的是一幅人间的景象。
房屋在燃烧,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一个老妇人的尸体倒在村口,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菜刀——她大概是想保护自己的家,却被人一刀砍断了脖子。
几个柔然骑兵正在追一个年轻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拼命地跑,鞋子都跑掉了,脚底板被石子割得鲜血淋漓。
“哈哈哈哈!跑啊!你跑啊!”柔然骑兵狂笑着,像猫捉老鼠一样,不紧不慢地追着。
林渊的眼睛红了。
“畜生!”他一声怒吼,策马冲了过去。
“渊儿!”林震天大惊,想要拦住他,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渊的马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冲向那几个柔然骑兵。
那几个骑兵听到马蹄声,回头一看,发现一个半大孩子骑着马冲过来,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
“哪里来的小娃娃?找死!”
一个骑兵调转马头,挥舞着弯刀朝林渊冲来。
林渊死死盯着那个骑兵,脑子里一片清明。
前世的射击训练,今生的十年苦练,在这一刻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他需要计算距离、速度、角度。他需要判断对方的攻击路线,找到最致命的那一个破绽。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柔然骑兵的弯刀举起来了,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就是现在!
林渊猛地侧身,弯刀擦着他的肩膀劈空。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长枪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刺进了那个骑兵的咽喉。
“噗!”
鲜血喷涌而出,那个骑兵的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从马上栽了下去。
一个。
林渊没有停。他抽出长枪,策马冲向第二个骑兵。
第二个骑兵还没反应过来,林渊的枪已经到了。
这一枪刺穿了他的口,枪尖从后背透出来。
两个。
第三个骑兵终于反应过来了,怒吼着挥刀砍来。
林渊拔枪格挡,金铁交鸣,火花四溅。那个骑兵的力气很大,震得林渊手臂发麻,但他咬紧牙关,借着格挡的力道旋转枪身,枪尾反撩,重重地砸在那个骑兵的太阳上。
“咔嚓!”头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个骑兵连惨叫都没发出,就从马上摔了下来。
三个。
剩下的两个骑兵吓得魂飞魄散,拨马就跑。
林渊正要追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怒吼。
“小!找死!”
他回头一看,一个身材魁梧的柔然将领正朝他冲来。那人穿着铁甲,手持狼牙棒,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里满是凶光。
脱脱木儿。
柔然千人队的副将,据说能生裂虎豹,在草原上凶名赫赫。
林渊的心跳加速了。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对手。
“渊儿!退后!”林震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焦急万分。
但林渊没有退。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前世他是军人,军人的字典里没有“退”这个字。
今生他是林震天的儿子,林家的人,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来!”他一声暴喝,挺枪迎了上去。
两马交错,狼牙棒和长枪狠狠地撞在一起。
“当!”
火星四溅,林渊的手臂一阵发麻,虎口震得生疼。这脱脱木儿的力气,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脱脱木儿也是一愣。他本以为这一棒能把这小娃娃砸成肉泥,没想到对方居然接住了。
“有点本事!”他狞笑一声,抡起狼牙棒又是一击。
林渊不敢硬接,侧身闪开,同时一枪刺向脱脱木儿的肋部。
脱脱木儿反应极快,狼牙棒一横,挡住了这一枪。但林渊的枪法刁钻,枪尖在狼牙棒上一点,借着反弹的力道改变了方向,刺向脱脱木儿的咽喉。
脱脱木儿大惊,猛地低头,枪尖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削掉了一缕头发。
“你——!”脱脱木儿又惊又怒,再也不敢小看这个半大孩子。
两人战在一起,枪来棒往,得难解难分。
林渊知道,硬拼力气自己不是对手,所以他一直在用巧劲。每一次交锋,他都借着枪身的韧性卸掉对方的力量,同时寻找脱脱木儿的破绽。
三回合过去了。
五回合过去了。
第七回合,林渊终于等到了机会。
脱脱木儿一棒砸空,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了脖颈后面的破绽。
就是现在!
林渊猛地俯身,长枪从腋下刺出,像一条毒蛇,直取脱脱木儿的后颈。
“噗!”
枪尖刺穿了脱脱木儿的颈甲,从喉咙里穿了出来。
脱脱木儿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然后,他庞大的身躯从马上栽了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死寂。
战场上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三回合挑落了柔然千人队的副将。
“小将军威武!”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然后,八百将士齐声高呼:
“小将军威武!”
“小将军威武!”
“小将军威武!”
声震云霄,响彻四野。
柔然骑兵们面面相觑,士气瞬间崩溃。领军的将领死了,他们哪里还有心思打仗?
“撤!快撤!”
剩余的柔然骑兵拨马就跑,狼狈逃窜。
“追!”林震天一声令下,八百将士奋勇追击,得柔然人丢盔弃甲。
这一战,斩敌六十七人,俘虏三十余人,缴获战马百余匹,兵器无数。
而平城这边,只阵亡了十九人,伤五十余人。
这是一场大胜。
林渊坐在一块石头上,浑身是血。
不是他的血,是敌人的。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
林震天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父子二人对视。
林震天的眼中,有骄傲,有心痛,有后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受伤了。”他蹲下来,查看儿子肩膀上的伤口——那是第一回合时,弯刀擦过留下的。
“皮外伤,不碍事。”林渊咧嘴一笑,“爹,我说过我能打仗吧?”
林震天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默默地给儿子包扎伤口。
他的手很稳,但林渊能感觉到,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爹,”林渊忽然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不该那么冲动?”
林震天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你没有做错。你救了那个女人和孩子。”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但你记住,战场上,冲动会害死你。今天你运气好,脱脱木儿大意了。如果他一开始就全力以赴,你未必能赢。”
“我知道。”林渊点头,“但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只想救人。”
林震天看着儿子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容,有欣慰,有苦涩,也有一丝释然。
“你像你爷爷,”他说,“他也是这样的人。为了救人,什么都不顾。”
“爷爷……”
“他是英雄。”林震天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也是。”
夕阳西下,父子二人并肩回城。
八百将士跟在身后,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城门口,百姓们夹道欢迎。
“小将军!小将军回来了!”
“听说小将军一个人了七个柔然人,连他们的将军都了!”
“天哪,他才十四岁啊!”
“虎父无犬子!林将军家的公子,果然不是一般人!”
欢呼声、掌声、赞叹声,水般涌来。
林渊骑在马上,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他想起那些被的村民,想起那个抱着孩子逃跑的女人,想起那个趴在城门口死去的老农。
这一战,他赢了。
但这样的仗,还要打多少次?
柔然人还会再来,下一次可能不是三百人,而是三千人、三万人。到时候,平城还能守得住吗?
就算守住了平城,天下的其他地方呢?还有多少百姓在水深火热之中,等着有人去救他们?
一个脱脱木儿死了,草原上还有千千万万个脱脱木儿。
一个人,一杆枪,能多少?
他需要更多。
更多的士兵,更多的将领,更多的城池,更多的力量。
他要强大到让所有人都不敢再欺负汉家百姓。
夕阳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城墙上,延伸到远方。
城头上,那面残破的军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林渊抬头看着那面旗,忽然想起了什么。
“爹,今天士兵们喊我‘小将军’。”
“嗯。”
“他们以前都叫我‘小公子’。”
“嗯。”
“是不是说,他们开始认可我了?”
林震天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但很温暖。
“渊儿,”他轻声说,“记住今天的感受。”
“什么感受?”
“被人信任的感受。”林震天看着城头那面旗,“这些士兵把命交到你手上,这些百姓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这是天底下最重的东西,比那座城墙还重。”
林渊沉默了很久。
“爹,我担得起。”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林震天看着儿子,笑了。
“我知道。”
父子二人并肩走进城门,身后是漫天的晚霞,像一面巨大的旗帜,铺满了整片天空。
城头上,几个老兵在议论。
“你们看到了吗?小将军今天的表现,简直跟老将军年轻时一模一样!”
“不,比老将军还厉害。老将军十四岁的时候,可没有三回合挑落敌将的本事。”
“林家有后了。”
“何止是林家有后?我看,咱们平城有救了。”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洒在城墙上,将斑驳的砖石染成了金色。
那面残破的军旗还在风中飘扬,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城内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炊烟袅袅升起。
林渊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母亲赵氏端上来的一碗热汤,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娘,我没事。”
“还说没事,浑身是血。”赵氏的眼圈红了,却强忍着没掉眼泪,“快把汤喝了,娘给你烧了热水,等会儿好好洗洗。”
“嗯。”
林渊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着汤。
汤很烫,但心里更暖。
他忽然觉得,不管外面的世界多么残酷,至少还有一个家,有爹,有娘,有一城信任他的百姓。
这就够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一面银色的盾牌,挂在平城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