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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23

我蹲下身,与她保持平视的距离。

“我现在要怎么称呼你呢?跟小时候一样吗?”

我记得她的名字,叫林栖。但我却还是轻声问出口。我怕这些年辗转流离,她早已被人改了新名,更怕贸然唤出旧称,会猝不及防勾起她的伤痛——想起早逝的她的亲生父亲。

她依旧没说话,只是那双一直不敢看我的眼睛,微微动了动。

身后的爸爸白封走上前,没有强行去抱她,只是弯腰捡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玻璃渣,随手丢到一旁,但动作很轻。

“孩子,先让姐姐扶你起来,爸先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听到爸爸的话,我才发现她的掌心有道长长的裂口,正往外渗着血珠。她藏得极深,若不是暗红的血迹已经浸透了半个手掌,我本无从察觉。

她慌忙把手往裤腿上蹭,想擦掉那些半的血渍。我没有半分迟疑,更没有丝毫嫌弃,径直朝她伸出手。

“我给你擦擦好吗,我有带湿巾。”

她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缓缓抬起手,搭在了我的掌心。她的手很小,却冰凉刺骨,指尖还有些粗糙摩擦感。我立刻收紧手指,将她的手完全裹在掌心。

借着我的力道,她慢慢站起身,我掏出湿巾轻轻帮她清理伤口,哪怕我感受到了她疼的直打颤,她全程还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我甚至有些怀疑她是不是嗓子坏了,说不出话。

走出次卧,客厅的狼藉更显刺眼。倒立的茶几压着散落的杂物,有坑的沙发上还沾着污渍,那盘硬的剩菜在灯光下泛着令人心酸的油光。爸爸白封皱了皱眉,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走到门口,弯腰拿出带来的新鞋子——那是我们提前准备好的,软底的运动鞋,尺码是按她当年的身形估的,竟意外合脚。

“走吧。”

她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怕踩碎了什么。路过餐桌时,她忽然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盘剩菜上,小小的喉结动了动,却终究只是咬了咬唇,跟着我继续往前走。

爸爸的车停在巷口,是一辆净黑色SUV,后座铺着柔软的坐垫,还放着一个大大的毛绒兔子玩偶。

“上车吧,孩子。”

我扶着她坐进后座,她刚坐稳,就立刻往角落缩了缩,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我知道她是觉得自己衣服脏,想尽量不挨到任何东西。我挨着她坐下,悄悄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带着阳光的味道,轻轻裹住了她小小的身体。

“冷了吧,一会到家就好了。”

我轻声说。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肩膀轻轻颤了颤,像是在回应。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这条充满伤痛的巷子。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睛一眨不眨,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侧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很软,眉眼像极了当年那个跟在我身后的小丫头,只是眼下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长长的睫毛上,竟沾着一滴未落下的泪。

到了医院,爸爸白封领着我们走进诊疗处置室。

医生看清林栖露出的伤口时,都忍不住低低惊呼,随即抬眼,目光带着审视与疑惑的死死盯着爸爸。

爸爸立刻开口解释,语气沉稳又无奈:

“我今天才刚拿到这孩子的监护权,这些伤,都是她继父造成的。”

医生半信半疑,直到爸爸拿出监护权转让协议核对,神色才稍稍缓和。

“我带孩子进去做个全面检查,看看身上还有没有其他外伤。”

话音落下,医生便带着林栖走向里间。我下意识探着头,想要跟进去,却被医生伸手拦住。

我忍不住轻声开口请求:

“医生,我也是女孩子,能不能进去陪着我妹妹?”

我心里清楚,自己的模样向来没有半分女生的柔弱气。眉目清隽俊秀,常年短发利落,衣着偏爱简约中性的款式,从来对裙子、少女风的服饰提不起半点兴趣。

父母也从不会苛责我的打扮,向来顺着我的心意。爸爸还时常打趣,说我这般模样,往后反倒不容易被男孩子欺负。

可医生并没有松口,果断拉上厚重的门帘,隔绝了我的视线。

隔间里,温和却谨慎的嗓音缓缓响起:

“这里没有外人,小姑娘,老实告诉阿姨,这些伤……”

医生始终没有完全相信爸爸的说辞,只想亲口从林栖这里确认真相。

林栖的声音很轻,平静得近乎淡漠:

“那是我的姐姐,还有我爸。我的伤,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得到这句答复,医生才彻底放下了戒备。片刻后,门帘被她拉开一道缝隙,将我唤了进去。

掀帘而入的那一刻,视线所及的画面狠狠攥住了我的心脏。

林栖褪去了外衣,安静坐在病床边,错落交错的新旧伤痕布满单薄的脊背与胳膊,触目惊心。

我下意识抬起手,想轻轻安抚她,指尖悬在半空,最终还是缓缓收回。生怕稍一触碰,就会弄疼她。

反观林栖本人,却异常平静。仿佛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不属于自己,任由医生细致检查,神色麻木,没有半分挣扎与委屈。

“大多都是陈旧伤,慢慢休养就能恢复。手上的创口已经消毒包扎好了,回家坚持每上药护理就行。”

医生一边整理药品,一边细细叮嘱我用药的步骤和注意事项。

一旁的林栖始终垂着眸,沉默地一件件穿上衣服,全程一言不发。

我静静望着这个单薄沉默的小姑娘,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心疼。

我本无法想象,在这之前,她究竟熬过了多少灰暗绝望的夜。

从医院出来,车子一路驶向我们在清川的家。那是位于市中心的一栋大平层,四室两厅,格局开阔敞亮。阳台是我最喜欢呆的地方,装着一整面大大的落地窗,站在那里视野毫无遮挡,能直接看到爸爸妈妈工作的写字楼。阳光一落进来,满室都浸在暖融融的光里。

我带着她推开家门,客厅铺着浅灰色柔光地砖,原木风的家具净利落,没有多余繁杂的装饰。米白色的布艺沙发蓬松柔软,搭配着几个简约的靠枕,一眼看去就让人觉得安稳松弛。旁边是悬空设计的电视柜,摆着几盆好养的绿植,叶片鲜灵,给整个空间添了几分生气。

玄关一侧,是四个独立的房间。最靠里的主卧是爸妈的房间,相邻两间,一间是我的卧室,另一间,早已收拾妥当,等着林栖住进来。

我特意引她看了最外侧那间专属我的娱乐活动室。推门而入,气息全然不同,这里藏着我全部的喜好与性格。

墙面刷成了清爽的浅灰色,一侧角落立着一把原木色吉他,琴身净锃亮,看得出来经常被弹奏。墙边的开放式格子柜里,整齐码放着各式乐高模型,从机械组到建筑系列,每一件都拼搭得完整精致。另一侧靠墙摆着小型锻炼器材,瑜伽垫、拉力器、哑铃摆放有序,简单利落。

书桌上方的软木板上,别满了我和朋友们的合照。林栖驻足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攥着衣角,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定格的瞬间,眼里浮着一层我读不懂的情绪。我没多想,伸手轻轻拍了拍身旁的柜子,自顾自笑着介绍:

“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以后你有不想被打扰的时候,随时都能来。我超喜欢我这些收藏品,你觉得呢……”

说着,我转身拉开柜门,指尖划过整齐码放的乐高模型,指尖的温度蹭过光滑的积木表面,满心想着找些话题,让她像小时候那样放松下来。

“姐姐跟这个女生关系很好吗?”

她冷不丁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我的话头。我愣了一瞬,顺着她指尖指向的方向看去——照片里的我,穿着挺括的白色衬衫,单手随意在裤兜里,利落的短发被风撩起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下颌线条净利落,眉眼舒展得张扬,嘴角挂着灿烂的笑,阳光落在脸上,把轮廓衬得愈发俊朗,远远看过去,倒真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而在我身旁的女生,正弯着眉眼笑的甜美。她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卷发,发尾微微卷曲,垂在肩头,衬得脖颈线条愈发纤细。五官长得格外甜软,杏眼圆亮,鼻尖小巧,唇瓣带着自然的粉,笑起来时脸颊会鼓起浅浅的梨涡。她身上穿着精致的浅粉色连衣裙,领口绣着细碎的蕾丝花纹,手腕上还戴着细巧的银手链,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富贵人家大小姐的娇憨贵气。

照片定格在夏的街头,身后是满树的梧桐叶,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落在我们身上。我半侧着头,肩膀微微侧着,亲昵地挨着身旁的女生,动作自然又随意,半点没有寻常女孩子的矫揉。而她微微歪头,伸手轻轻挽住我的腰,眉眼弯弯的。

我看着照片,嘴角的笑意软了些,伸手轻轻摩挲着相框边缘,语气轻松地解释:

“嗯,这是许汀柠,我的初中同学,现在我们上同一所高中经常在一起玩。”

林栖的目光在我和许汀柠之间来回扫了扫,又落回我的脸上。

“她是姐姐的女朋友吗?”

我错愕,指尖倏地顿住,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虽然……身边确实总有人这么打趣。说我短发利落、行事爽朗,和许汀柠站在一起,一个英气一个娇软,般配得像对小情侣。每次听到这种玩笑,我都害羞但并不承认,只说是好朋友,可心底深处,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被我刻意忽略、强行压下。我从不敢深究那是什么,只当是少年人之间要好的情谊。

可这话从林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一句,却像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我只能承认我确实对许汀柠有着对常人不同的情意。

我侧过头,迎上她直白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慌乱,许是被她直接道出心事,我变得分外紧张。

“你小小年纪居然还知道女朋友?”

我先是震惊于林栖的成熟,又道。

“我们只是比较好的朋友,并不是那种关系。而且姐姐也是女生,怎么会有女朋友呢?”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照片上,我单手兜,胳膊大大方方地搭在许汀柠肩上,笑得张扬肆意;她长发垂肩,眉眼弯弯地靠向我,亲昵得毫无距离。那样的画面,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甜蜜的情侣。虽然我自己也曾这么幻想过。

林栖没有再追问,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静静看着我,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有失落,有酸涩,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明白的执拗。她抿紧唇,指尖在身侧悄悄蜷缩起来,小小的身子微微绷紧,方才因陌生而竖起的防备,此刻竟多了几分别的意味。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转过身,继续去摆弄柜子里的乐高,试图用动作掩饰心头的纷乱:

“以后有机会我带你见见我的朋友们,你也可以和我一起玩,我们比谁都亲。”

这句话说得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林栖依旧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望着我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呐,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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