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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23

我再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一个被砸烂的房子里。茶几四脚朝天歪在墙角,布艺沙发正中陷着一个深不见底的坑,布料起球又开裂,像是被无数次粗暴地踹砸过。满地玻璃碎渣扎眼,密密麻麻铺在水泥地上,连下脚都要寻着仅有的一点空隙,稍一挪动就听得细碎的剐蹭声。那张勉强支在地上的餐桌上,一盘剩菜早已凝了厚厚的油垢,菜色发灰发硬,孤零零地摆在那里,不用想也知道,这就是她凑活的晚饭。

我没敢再多看一眼这处徒有其名的家,迈开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次卧挪去。我能猜到,她现在一定被恐惧裹得严严实实,无助得像只被遗弃的幼兽。

次卧的门虚掩着,推开一条缝,就看见她窝在床与床头柜的夹缝里,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柜板,双手死死环着蜷缩的双腿,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光线昏暗,我一步步走近,一眼就瞥见她露在短袖外的双臂,新旧交错的淤青爬满纤细的胳膊,紫黑的伤痕叠着淡青的旧印,触目惊心。喉间猛地哽住,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涌上眼眶,我实在无法想象,这么小的孩子,究竟是怎么熬过一个个这样绝望的夜,承受着本不该属于她的苦难。

我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终究不敢轻易触碰,怕惊扰了她,更怕自己的触碰让她更害怕。只能压低声音,放轻语气,轻轻的唤了她一声

“你还好吗?还记得我吗?”

听到我的声音,她猛地抬头,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里满是错愕,直直地看向我,眼神陌生又躲闪。我心里一沉,了然了,她应该早就不记得我了。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年,时光早已模糊了彼此的模样,我甚至都记不清当年分别的场景,更何况那时的她,还只是个上一年级的小孩。

“别害怕,我是白羽啊”

我放缓语速,一字一句地重复我的名字,努力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只想让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些许。因为我看到她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像寒风里的枯叶,满是不安。

她的嘴唇颤了颤,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咙里发出细碎的气音,却始终没能说出一个字。

“孩子,别害怕,你妈妈已经把你的监护权交给我了,爸来接你回家。”

沉稳又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我爸爸白封。这是我难得能见到他的子,平里他和妈妈总是忙于工作,很少在家。我知道,他执意今天带我一起来,是心里忐忑,怕我突然得知家里要多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会心生抵触,会不开心。毕竟,很少有孩子能坦然接受自己的生活里,突然闯入一个陌生人,分走父母的关注。

可他从来都不知道,当我听见要来接的人是这孩子时,我心里没有半分不悦,反倒满是期待与欢喜。

关于那孩子,我爸妈和她的父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乡发小,关系亲厚。在她还未出生时,两家人还笑着打趣,说要是一男一女,就定下娃娃亲。可后来,两个女孩先后降生,娃娃亲的玩笑作罢,便索性认了亲,我是她的姐姐,爸妈是她的爹妈。

我对那孩子的记忆,其实零散又模糊。

只记得她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踉踉跄跄,小短腿晃悠悠的,却总爱跟在我身后,声气地追着喊“姐姐、姐姐”,软糯的嗓音像裹了蜜。那时候我总藏着各式各样的水果糖,趁大人不注意,就偷偷塞进她小手里,看着她仰着小脸,眉眼弯弯地把糖含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睛。

她常常会住在我家。大概是骨子里带着不安,夜里睡觉的时候,她总会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攥着我的手指,仿佛这样她才能安安稳稳地睡着。

后来我才慢慢懂了她的不安。她的爸爸在工伤中意外离世,那时候她还小,本不懂什么是永别。而我的妈,她的亲生母亲,在丈夫走后,开始了一次又一次的改嫁。每换一次继父,她就会被暂时送到我家,小小的她,没有固定的家,跟着妈妈从一个陌生的地方,搬到另一个更陌生的地方,居无定所。

可哪怕搬得再远,隔上一段时间,她总会被妈送来我家住上一阵子。或许只有在我家,她才能不用面对陌生的环境,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脸色,能短暂地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孩。我总盼着她来,每次来她都能陪我玩上好几天。

直到我们家突然搬家,彻底搬离了原来的城市,那段断断续续的陪伴,戛然而止。

那时候我年纪还小,哭着闹着问爸妈为什么要突然走,为什么不能等她来了再搬家,为什么再也见不到那个跟在我身后的小尾巴。爸妈总是叹气,却不肯多说一句,只抱着我安抚,说以后会好的。

等我长大些,懂了人情世故,爸妈才慢慢把当年的事说给我听。

原来,妈自从丈夫去世后,心性就变了,一次次改嫁,却始终没能找到安稳的归宿,反而总在一段段失败的婚姻里奔波。她一次次来找我家借钱,说是要去找寻所谓的“新爸爸”,可每一次,都是带着另一个陌生男人重新出现,子依旧过得一团糟。

真正让爸妈下定决心搬家的,是一场可怕的纠缠。有一天夜里,妈当时的男人,发了疯似的砸着我家的门,粗鲁的踹门声震得整栋楼都发颤,他在门外破口大骂,一口咬定是我妈把妈藏了起来,面目狰狞地叫嚣着,让我们全家都付出代价。

那天的恐惧,我记了很多年。爸妈怕我们受到牵连,连夜收拾东西,火急火燎地搬到了清川这座陌生的城市,断了所有过往的联系,只为求一份安稳。

也是从那一天起,那个总爱追着我喊姐姐、睡觉要攥着我手指的小女孩,彻底没了消息,我对他的记忆也越来越模糊。

我从没想过,时隔七年,我们会在那样一个残破不堪、满是狼藉的房子里重逢。更没想过,当年那个软糯可爱的小跟屁虫,竟过得如此煎熬,满身伤痕,满眼惶恐,早已没了当年的模样。

我看着眼前缩在地上的她,再次轻轻开口,声音柔得能滴出水:

“跟我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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