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能源科技有限公司的注册,比毛小小预想的顺利得多。
钱国栋找了一个代办公司,三天就把所有手续跑完了。营业执照上的经营范围写得密密麻麻——石油天然气勘探、开发、技术服务、技术咨询、技术转让……能写的全写了。
“多写几条没坏处。”钱国栋叼着烟说,“以后想点啥,不用再去改执照。”
公司注册地址是大庆市让胡路区的一间写字楼,十八楼,不大,六十多平米,隔了两间办公室和一间会议室。毛小小和邬紫一人一间,中间那间最小的给以后的员工。
“怎么就咱们两个人?”邬紫坐在她的新办公室里,脚翘在办公桌上,椅子转来转去。
“钱总会从井队调两个人过来帮我们。”毛小小站在门口,“财务、法务这些专业岗位,我打算先外包,等中投的钱到了再招全职。”
“中投。”邬紫停下转椅,看着毛小小,“你真打算要他们的钱?”
“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邬紫把脚从桌上放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认真地看着他,“三亿,不控股,不预——你不觉得好得不像真的吗?”
毛小小沉默了一下。她说的不是没道理。
“周总推荐的人,应该不会有问题。”
“周总推荐的?”邬紫嗤了一声,“周德川推荐的何远征,你还记得吧?那个老狐狸开出的条件跟欧阳静完全是两个极端。你不觉得奇怪吗?同样是周德川推荐的,一个人要吞了你,一个人要捧着你——你就没想过周德川到底站在哪一边?”
毛小小被问住了。
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周德川对他有恩——给了他奈曼油田的资料,帮他联系了钱国栋,介绍了他认识欧阳静。没有周德川,毛小小现在可能还在大庆街头投简历。
但邬紫说得对,周德川的动机,从来就不明确。
“我会注意的。”毛小小说完,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起草给欧阳静的意向回复函。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欧阳静。
“毛工,我在大庆,晚上有空吗?”电话那头的声音练而温和,“想跟您聊聊的具体条款,顺便吃个饭。”
毛小小看了一眼隔壁办公室的方向。邬紫的门关着,不知道在什么。
“好的,欧阳总。几点?在哪?”
“六点,让胡路区万达广场,有一家料还不错。我发定位给您。”
“料?”毛小小愣了一下,“欧阳总,您吃得惯生的?”
欧阳静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不大,但很好听,像是冰裂的湖面上传来的第一声春水声。
“毛工,我在本待过三年,料是我的最爱。放心,不勉强您吃生鱼片,有很多熟食。”
挂了电话,毛小小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邬紫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晚上欧阳静请吃饭,谈的事。一起去?”
邬紫从电脑后面抬起头,眼神有些微妙。
“她请你,又没请我。”
“你是合伙人。”
“我是合伙人,但我不是开会的那个人。”邬紫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她有她的圈子,我去了不上话,反而尴尬。你去吧,回来告诉我都聊了什么。”
毛小小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但还是有些不放心:“你一个人吃晚饭怎么解决?”
“泡面。”邬紫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晃了晃,“别担心我,去谈正事。”
毛小小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没有注意到,邬紫在他转身之后,把泡面扔回了抽屉里,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让胡路万达广场,鮨·松创意料理。
毛小小到的时候,欧阳静已经在包间里了。她换下了之前那身深色大衣,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头发也从盘发变成了披肩发,深棕色的长发垂在肩上,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包间是榻榻米式的,需要脱鞋进入。毛小小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鞋,踩上了柔软的草席。草席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和室内的木质香气混在一起,让人莫名地放松。
“毛工,坐。”欧阳静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前菜——茶碗蒸、渍物、毛豆。旁边放着一瓶已经打开的清酒,冰桶里冰着,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喝点?”欧阳静拿起酒瓶,朝毛小小示意。
“我不太会喝酒。”
“没事,这是大吟酿,度数不高,口感偏甜,适合不常喝酒的人。”她已经给毛小小倒了一杯,清酒液在陶瓷杯里微微泛光,“您随意,不强求。”
毛小小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果然不辣,有淡淡的米香和水果的甜味,很好入口。
“欧阳总,关于的事——”
“先吃饭,再谈工作。”欧阳静用公筷夹了一片刺身放在他的碟子里,“这是蓝鳍金枪鱼的中腹,今天早上刚从东京空运来的,您尝尝。”
毛小小看着那片粉红色的鱼肉,上面的脂肪纹路像大理石一样漂亮。他犹豫了一下,夹起来放进嘴里——肉质柔软,入口即化,有一种浓郁的、像黄油一样的香味。
“好吃吗?”
“好吃。”毛小小不得不承认,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生鱼片。
欧阳静笑了,那种笑不是社交式的,而是发自内心的、因为分享了好东西而感到满足的笑。
“其实我也不算能吃惯生的,”欧阳静自己也夹了一片,蘸了少许酱油,“刚去本的时候,觉得生鱼片就是‘生肉’,怎么都下不了口。后来被导师着吃了一次,才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您在本的导师?”
“嗯,东京大学资源工学科的教授,叫山本正雄。他是本石油勘探领域的泰斗,我硕士和博士都是跟他读的。”欧阳静放下筷子,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他教我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技术,而是——‘看问题的角度’。”
“什么角度?”
欧阳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酒瓶,又给毛小小倒了一杯。
“打个比方,”她说,“你现在和邬紫合伙开公司,你觉得你们的关系是什么?”
“合伙人。”
“仅仅如此吗?”
毛小小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欧阳静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不说透”的温和。
“我没别的意思,”她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毛小小的杯子,“只是觉得,两个人的关系如果只有一个维度,很容易出问题。合伙人、朋友、恋人——每多一个维度,关系的韧性就强一分。”
毛小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有些上头了,他的脸开始发烫。
他虽然不懂料,但也知道蓝鳍金枪鱼中腹不便宜,这家店看装修就知道人均消费至少大几百。欧阳静请他来这种地方,绝不是单纯吃饭那么简单。
但她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在暗示什么。
晚餐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从料聊到石油勘探,从勘探聊到资本市场,从资本市场聊到人生经历。欧阳静说话的方式很舒服——不咄咄人,不居高临下,更像是在分享,而不是在说服。
毛小小喝了不少酒,头有些晕,但意识还算清醒。欧阳静也喝了,但她的酒量显然比毛小小好得多,脸上只是微微泛红,眼睛却越来越亮。
“毛工,”欧阳静突然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把奈曼凹陷的储量全部变现,你打算做什么?”
“还债。”毛小小脱口而出。
欧阳静笑了:“然后呢?”
“然后……”毛小小想了想,“然后打更多的井,找更多的油。”
“就这些?”
“这就够了。”
欧阳静看着他,目光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心疼?
“你这个人,”她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太苦了。二十二岁,背负着几千万的债务,每天都在跟自己较劲。”
“我没有跟自己较劲。”
“你有。”欧阳静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你不敢停下来,因为你怕一旦停下来,就会发现自己其实很累。你不敢靠任何人,因为你怕一旦靠上去,那个人就会离开。你不敢——”
她停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你甚至不敢承认,你很孤独。”
毛小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说得对。从大学到现在,从大庆到奈曼,从一个人到两个人——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这个问题。他是不是孤独?
当然是。
一个人扛着两千万的赌注,一个人面对陆一鸣的暗算,一个人在地质图和钻井设计之间熬过一个又一个深夜。
邬紫在身边的时候,他好一些。
但邬紫不在的时候呢?
“欧阳总——”毛小小想岔开话题。
“叫我欧阳静,”她打断他,“或者叫我静姐。别叫欧阳总,太生分。”
“静姐。”毛小小顺着她的话叫了一声。
欧阳静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中投的Term Sheet,意向书的草案。你看一下,回去跟邬紫商量商量。没问题的话,下周我们安排签约。”
毛小小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条款,他看不太懂,但关键的数字看得懂——三亿,占股百分之十五,无董事会席位,无一票否决权。
比他想象的要好。
“谢谢静姐。”他把文件合上,装进背包里。
“谢什么,”欧阳静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打车就行。”
“你喝了酒,打车不安全。”欧阳静已经穿上了外套,拿起包,“我住的酒店离你公司不远,顺路。”
毛小小没有再推辞。
出了料店,大庆的夜风迎面扑来,冷得毛小小打了个哆嗦。欧阳静从包里拿出一条围巾,递给他。
“戴上,别感冒了。”
围巾是深灰色的羊绒材质,带着淡淡的、说不清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的清新,混着她身上残留的体温。
毛小小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围上了。
欧阳静的车是一辆白色的特斯拉Model 3,停在万达广场的地下车库。毛小小上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吹出的暖风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你住哪儿?”欧阳静发动车子。
“让胡路区,龙南小区。”
“龙南……我知道。”欧阳静挂挡,车子缓缓驶出车库。
大庆的夜晚很安静,路上车不多。橘黄色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车内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毛小小靠在座椅上,酒劲上来了,眼皮有些沉。
“困了就睡会儿,”欧阳静说,“到了我叫你。”
“不困。”毛小小强撑着,但眼皮越来越重。
车内暖风烘得他全身发软,轮胎碾过路面的白噪音像催眠曲一样,一层一层地往他脑子里灌。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头慢慢地歪向一边。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头靠在了欧阳静的肩膀上。
欧阳静没有推开他。
她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把座椅加热打开,然后放慢了车速,让车子更平稳地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毛小小。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皮肤很白,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温热。睡着的时候,那张脸上没有了白天的紧绷和戒备,露出一种让人心软的、近乎天真的松弛。
欧阳静伸出手,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用手指拂了一下他额前的碎发。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重新握好方向盘,目视前方。
车继续行驶,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驶过一个又一个路口。她没有叫醒他,而是绕着龙南小区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车上的时钟跳过了十一点。
“毛工,”她终于轻轻地叫了一声,“到了。”
毛小小猛地醒过来,发现自己靠在欧阳静的肩膀上,连忙坐直,脸一下子红了。
“对不起,我睡着了。”
“没关系。”欧阳静笑了笑,那个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温柔,“你睡得很安静,不打呼噜。”
毛小小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把他残留的睡意彻底吹散。
“谢谢静姐,围巾我明天还您。”
“不急,你先戴着。”欧阳静冲他挥了挥手,“回去早点休息。文件慢慢看,有问题随时找我。”
毛小小关上车门,转身走进小区。
欧阳静没有马上离开。她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然后低下头,闻了闻自己肩膀上残留的、毛小小头发的气味。
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混合着草原的燥和石油的微涩。
她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抱歉,”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对谁说的,“我没有别的选择。”
邬紫没有睡。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茶几上放着那包红塔山,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门锁响了。
毛小小推门进来,浑身带着外面的寒气,脖子上围着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不是他的。
“回来了?”邬紫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嗯。”毛小小换鞋,把围巾解下来挂在衣架上,“谈得挺好,中投的意向书已经给了,条件比何远征好得多——”
“围巾谁的?”
毛小小愣了一下:“欧阳静的。她说冷,借我戴的。”
“借你戴的。”邬紫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明显的情绪,但毛小小心里的那弦还是绷紧了。
“怎么了?”
“没怎么。”邬紫站起来,走到衣架前,拿起那条围巾,翻了翻标签,“羊绒的,爱马仕,这一条至少八千块。”
她把围巾挂回去,转过身看着毛小小。
“她对你挺好。”
“就是普通的人情——”
“毛小小。”邬紫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你知道她为什么请你吃料、给你围巾、送你回家吗?”
“谈的事。”
“谈,需要晚上单独吃饭、喝酒、送你回家?”邬紫的目光像两把锥子,“你就不觉得,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对一个二十二岁的男人太好,不正常吗?”
毛小小有些烦躁:“你想多了。她只是人好。”
“人好?”邬紫冷笑了一声,“她是中投的总监,手里握着几百亿的资金,见过的创业者比你我认识的人都多。她对每一个创业者都这么好?还是在挑对她有用的人‘好’?”
毛小小被问住了。
他承认,欧阳静对他的好,确实有些过了。但她说得有理有据——关心后辈、分享经验、建立信任……这些都是商业谈判中的正常手段,只是欧阳静做得更自然、更舒服。
“你真的觉得她在使美人计?”毛小小问。
邬紫没有回答。
她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我不知道,”她吐出烟雾,“但如果她真的是,你已经中计了。”
毛小小沉默了很久。
“邬紫,你不信任她,我理解。但你总该信任我吧?”
邬紫叼着烟,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客厅昏暗的灯光,像两团即将熄灭的火。
“信任你?”她把烟掐灭,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肩膀几乎擦着他的口,“你连自己都管不住,我凭什么信任你?”
她走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毛小小站在原地,听着门后传来的沉默。隔着一扇木门,他听不到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那条八千块的围巾还挂在衣架上,深灰色的羊绒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团化不开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