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川的动作比毛小小预想的快。
一周后,一份来自集团公司的红头文件送到了井场:《关于成立深层油气勘探技术攻关组的通知》。
文件中明确:聘请毛小小同志为组特聘技术专家,享受正高级工程师待遇,负责松辽盆地深层页岩油勘探的技术支撑工作。
签合同那天,周德川亲自陪毛小小去的油田人事处。
“正高待遇,月薪两万八,加上津贴和各种补贴,一年大概五十万出头。”人事处的部一条一条念着合同条款,“小毛,你是我们油田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正高待遇技术人员。”
毛小小签下自己的名字,心里踏实了一些。五十万一年,虽然比不上那些猎头开出的天价,但胜在安稳、合法、而且——他能继续自己想的事。
但安稳的子没过几天。
签完合同的第三天,毛小小在研究院食堂吃饭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那天中午,毛小小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食堂里人不多,空调嗡嗡地响,饭菜的味道混着消毒水的气味。
他刚扒了两口饭,一个人端着餐盘走到他对面,放下盘子,坐了下来。
“这儿有人吗?”
毛小小抬头,筷子停在半空中。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五官端正,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在满是工装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扎眼。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眼窝比一般人略深,鼻梁高挺,皮肤白皙得不像是在东北待过的。
混血?毛小小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真正让他愣住的不是长相,而是——
那双眼睛。
深褐色的瞳仁,微微上挑的眼尾,目光温和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审视。像是有人在细细地打量一件器物,评估它的成色和价值。
这种目光,毛小小在石头的画面里见过。
前世的理查德·蒙太古,在谈判桌上被对手用一模一样的方式注视过。
“你是?”毛小小放下筷子,心跳不自觉地加速。
年轻男人微微一笑,伸出手:“陆一鸣。集团公司战略发展部,刚调来大庆调研。”
毛小小握了握那只手。手掌燥,指节修长,握手的方式很专业——两秒,力度适中,不卑不亢。
“毛小小。”他简短地自我介绍。
“我知道你。”陆一鸣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锅包肉,“杏深1井的页岩油突破,集团内部通报里提到了你的名字。”
“我只是运气好。”
陆一鸣咀嚼着锅包肉,慢慢咽下去,然后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不像在吃食堂。
“运气好的人我见过很多,但能把沙河子组页岩油的TOC预测误差控制在百分之零点三以内的,我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毛小小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你怎么知道我的预测误差?”
“看过你的建议书。”陆一鸣抬眼看他,“周总把建议书报给了集团,我刚好有机会拜读。写得非常好,尤其是那个滑塌浊积扇的识别——这个沉积模式在国内很新,你是怎么想到的?”
毛小小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读书的时候看到过国外类似的案例,觉得松辽盆地的地质条件有相似之处。”
“哦?哪篇文献?我也学习学习。”
毛小小卡了一下壳。石头的记忆里没有具体的文献名,只有理查德在野外考察时的直接观察。
“忘了,英文的,好像是AAPG某期公报。”他含糊地敷衍过去。
陆一鸣没有再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听说你最近接到不少猎头电话?甚至有人半夜撬你的门?”
毛小小皱眉:“这事你也知道?”
“集团保卫处介入了,我正好负责对接。”陆一鸣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毛工,我想提醒你一句——你现在掌握的东西,不只是你一个人的知识。沙河子组页岩油的勘探技术,关系到整个松辽盆地深层资源潜力的重新评价,这是国家级的战略资源。你无论做什么选择,都要三思。”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像是标准的体制内口吻。但毛小小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别的东西——
不是关心,不是警告,而是……一种微妙的、近乎本能的抵近观察。
就像两军对垒之前,斥候在侦查地形。
那顿饭的后半程,两个人聊了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大庆的冬天有多冷、锅包肉到底应该是酸甜口还是咸口、钻井队食堂的红烧肉比研究院食堂的好吃。陆一鸣说话滴水不漏,每句话都像是经过精心设计,既不显得太热络,也不显得太疏离。
分别的时候,陆一鸣忽然说了一句让毛小小彻夜难眠的话:
“毛工,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毛小小愣住了。
陆一鸣笑了笑:“开个玩笑。再见。”
他转身走了,深蓝色的西装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消失在食堂门口。
毛小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地伸进裤兜,握住了“地脉之源”。
石头冰凉。
不是常温的那种凉,而是一种渗入骨髓的、阴森的凉——像冬天用手触碰金属门把手时的刺骨。
这和前世的理查德被枪之前,握着一块鹅卵石时的触感一模一样。
毛小小猛地缩回手。
他知道那种冰冷的含义了。不是“没有危险”,而是——
危险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