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小小失眠了整整一夜。
他躺在野营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反复回放陆一鸣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句话像一个钩子,钩住了他脑子里最深处的某个记忆。他把手放在石头上,一遍又一遍地试图挖掘前世的画面——
那人长什么样?那个在酒店房间里举着红酒、冲理查德说“这块地盘我要定了”的白人,长什么样?
画面在石头的帮助下慢慢清晰:五十来岁,西装革履,眼神阴鸷,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头发花白,梳着大背头,鼻梁很高,眼窝很深——
毛小小猛地坐起来。
那个人,年轻三十岁,不就是陆一鸣吗?
不,不对。陆一鸣是中国人,或者说至少看起来是中国人。但那个前世死理查德的人,明显是白种人——
毛小小重新回忆画面,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那个白人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中国水墨画。会议室的长桌上,摆着一套景德镇的青花瓷茶具。那个人用筷子吃中餐的姿势,比很多中国人还熟练。
一个在中国生活了几十年的外国人。
或者——
毛小小后背发凉,一个更恐怖的猜测浮上心头:如果前世记忆可以转世到毛小小身上,那前世的仇人,是不是也可能转世到另一个人身上?
如果陆一鸣就是那个人的转世,那他来大庆的目的,就绝不是“调研”那么简单。
他是来确认毛小小是不是理查德·蒙太古的转世的。
“靠。”毛小小骂了一声,倒回床上,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这一夜,他想通了三件事:
第一, 不能去国企。不是国企不好,而是国企的体制内环境,会让他在明面上暴露,成为各方势力围猎的目标。陆一鸣已经在集团内部了,如果他真是前世的仇人,毛小小去集团等于自投罗网。
第二, 不能去私企。那些开价百万千万的猎头,背后的人是谁?会不会就是前世那些想从他身上榨取价值的势力?理查德的前世死于贪婪,这一世的毛小小如果重蹈覆辙,那就太蠢了。
第三, 不能被任何人“收编”。不管是国企、私企、外资,只要他依附于某个人、某个组织,他就永远有软肋。被人拿捏的感觉,他再也不想体验了。
唯一的出路——自己。
天亮的时候,毛小小做出了决定。
他找到赵铁生,坐在井场边上的水泥管子上,把话说得很直接:
“赵老师,集团的合同我想暂时搁置。”
赵铁生正在抽烟,闻言手一抖,烟灰掉在工装裤上:“你说什么?你知不知道这个合同多少人抢着要?”
“知道。”毛小小认真地点头,“但正是因为这个合同,我才不能签。”
他把自己的想法大致说了一遍——当然,没提转世、没提陆一鸣、没提前世恩怨,只说自己不想被束缚,想用更灵活的方式做技术输出。
赵铁生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把烟头掐灭在水泥管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这不是‘不想签合同’,”赵铁生看着他说,“你这是想自己开公司当老板。”
毛小小没有否认。
赵铁生叹了口气:“你知道开一家能源公司有多难吗?资质、资金、团队、来源……你一个人,凭什么?”
毛小小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地脉之源”,在手里掂了掂。石头温热,像是在给他加油。
“凭我能找到别人找不到的油。”
赵铁生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上扬:“你这个娃娃,胆子比油田还大。”
“赵老师,我需要的不是什么大公司,而是一个开始。”毛小小站起身,目光坚定,“一块小油田,一口评价井,一个启动的机会。我证明给你看,我能做起来。”
赵铁生没有当场答应,但他告诉毛小小一个信息:“辽河油田有一块边际区块,之前搞过勘探,效果不好,后来一直搁着。地方和油田都想找人开发,但条件苛刻——谁有能力谁上。”
“边际区块?”毛小小眼睛一亮,“什么规模?”
“不大,预测储量几百万吨,但埋藏深、油稠、开发成本高。几家公司评估过,都觉得回本难,就没人接手。”赵铁生顿了顿,“不过,你要是真有那个本事……”
他没把话说完,但毛小小已经懂了。
当夜,毛小小打开电脑,搜索那个区块的资料。石头发烫,前世的记忆疯狂涌现——
这种“边际区块”,恰恰是理查德·蒙太古最擅长的猎场。
别人看不上的“鸡肋”,他用合适的技术一改造,就能变成会下金蛋的鹅。
毛小小连夜写了一份粗略的计划书——《关于成立大庆黑金能源技术服务有限公司的可行性报告》,名字起得土气但响亮。
第二天,他带着这份计划书去找了周德川。
老人看完计划书,沉默了很久。
“你要创业?”周德川摘下老花镜,目光复杂,“你知道成功率多低吗?”
“不到百分之十。”毛小小早就查过数据。
“那你还?”
“因为我不的话,成功率是零。”毛小小迎着老人审视的目光,一字一顿,“周总,我不想被人当枪使。我有本事,我想自己说了算。”
老人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会议室里只有老旧空调的嗡嗡声。
“你要的那个边际区块,叫奈曼油田。在内蒙古通辽境内,跨着辽河油田的矿权。”周德川慢悠悠地说,“那里的油是超稠油,常温下像沥青一样,常规手段采不出来。你要是能解决这个问题……”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泛黄的文件夹,扔到毛小小面前:“这是奈曼油田的全部地质资料。我年轻时参与过那边的会战,后来不了了之。你要是真想,先把这个啃下来。”
毛小小接过文件夹,手微微发抖。
周德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小娃娃,我这辈子见过太多有才华的年轻人被各种势力毁掉了。有的被人挖走,有的被人做掉,还有的自己漂了、飘了、把自己作死了。”
他转过身,眼里的光像淬过火的钢:
“你要是真想自己,记住三句话。第一,技术是你的命子,永远握在自己手里。第二,选合伙人比选老婆还重要,宁缺毋滥。第三……”
老人伸出三手指,又慢慢弯下去一:
“第三,别忘了你是中国人。你找到的每一滴油,都该归这个国家。”
毛小小把文件夹抱在口,郑重地点头。
走出研究院大门的时候,大庆的天空出奇地蓝。远处的井架像一座座钢铁的丰碑,在阳光下发着光。
毛小小深吸一口气,把“地脉之源”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太阳看了一眼。
石头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黑金色,像凝固的火焰。
“理查德,”他对那个前世的自己说,“你当年没做完的事,我来接着。”
他把石头装回口袋,迈开步子。
身后是国企的安稳、高薪、体制内的身份——所有这些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他放弃了。
身前是一片未知的荒野。没有资金,没有团队,没有矿权,只有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块会发热的石头,和一身注定要震惊世界的本事。
但毛小小不怕。
因为他知道,地底下埋着多少好东西,只有“死人眼”才看得见。
而他——两世为人,眼观千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