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油那天,井场上来了很多人。
钱国栋带来了他的全部管理层——七个穿西装的人站在指挥车旁边,表情复杂。周德川从大庆赶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站在钻台下面,双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赵铁生也来了,扛着一台老式的胶片相机,说是要“把历史拍下来”。
还有一些不请自来的人——油田公司的、地方政府的、甚至还有两个穿便装但一看就是体制内的中年人,站在人群外围,拿着本子不停地记着什么。
毛小小没有心思管这些人。他站在钻台上,和邬紫并肩,盯着井口装置上的压力表。
试油队队长站在防喷器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向司钻下达指令:
“开井!”
司钻缓缓打开节流阀。井口装置发出“嗤——”的一声长鸣,像是大地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画面。
一开始是气。天然气从井口喷涌而出,带着尖锐的啸叫声,像上百只鹰同时嘶鸣。白色的气雾在井架上方形成了一团云,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色的光斑。
气体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是油。
不是邬紫在泥浆槽里看到的那种“油花”,也不是毛小小在电视上见过的“油柱”——而是一股真正的、猛烈的、像被压抑了亿万年的岩浆一样的黑色洪流,从井口咆哮着冲出,直直地射向天空。
二十米。
三十米。
四十米。
油柱的高度超过了井架的二层台,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金黑色的光泽,像一条从地心深处挣脱出来的黑色巨龙。
原油的分子在阳光下裂解,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蓝色烟雾,飘散在井场上空,带着浓烈的、却意外好闻的烃类气味。
井场上先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那个画面镇住了——不是因为没见过出油,而是没见过出得这么猛、这么凶、这么目中无人的油。
然后,欢呼声炸开了。
“出油了!!!”
“喷了!!!”
“奈平1井喷油了!!!”
钻工们扔掉安全帽,抱在一起跳。钱国栋从指挥车里冲出来,连滚带爬地跑到钻台下,仰头看着那条黑色的巨龙,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然后突然蹲下来,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他在哭。
赵铁生颤抖着端起那台老式相机,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邬紫站在毛小小身边,一动不动。她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攥住了毛小小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但握力巨大,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攥碎。
“毛小小,”她的声音被油流的咆哮声淹没了大半,但毛小小听得很清楚,“我们赌赢了。”
毛小小说不出话。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所有的计划、所有对未来的设想,在这一刻全部被那条黑色的巨龙冲散了。
但他的手很诚实——他反过来握紧了邬紫的手,十指相扣,用力到两个人的指节都发白。
地脉之源在他的口袋里燃烧,不是灼痛,而是一种深沉的、温暖的、像地幔深处的岩浆一样永恒的热。
那是大地的回答。
它的回答是——有油。有很多油。够你一辈子。
油流持续喷了半个多小时才渐渐减弱,最后稳定在一个平稳的、持续的流量上。试油队关了井,开始测量数据。
数据出来了。
产油:一百八十吨。
天然气:两万三千立方米。
油压:稳定在八点五兆帕。
这些数字写在纸上的时候,毛小小的手在抖。一百八十吨,对于大庆油田的主力油藏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一口被所有人放弃的边际油田、一口没有任何公司愿意投钱的探井来说——这是一个奇迹。
周德川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毛小小的手里,然后转身走了。
毛小小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周德川站在一口井架下,背后是喷涌的油流。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一九六三年九月二十六,松基三井,大庆油田发现井。”
毛小小抬起头,看着远处周德川的背影。老人的腰板挺得很直,步伐很稳,但毛小小觉得那个背影和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渐渐地重叠在了一起。
六十年了。
六十年前,周德川在大庆找到了中国的第一个特大油田。
六十年后,毛小小在同一片松辽平原上,找到了一个被遗忘的宝藏。
这不是巧合——这是传承。
试油成功后的第三天,欧阳静来了。
她没有打电话,没有发邮件,直接出现在了井场门口。一辆黑色的奥迪A8L,挂着京A的牌照,停在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底盘差点被蹭烂。
她下车的时候,毛小小正在钻台上和邬紫讨论下一步的开发方案。
“毛工?”一个声音从钻台下传来。
毛小小低头,看到一个女人站在下面,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是爱马仕的经典橙色。她的头发盘在脑后,露出净利落的脸部线条,五官不算惊艳,但有一种让人过目不忘的气质——那是长期在权力和资本的交叉地带摸爬滚打,才能炼出来的沉稳和锐利。
“我是欧阳静。”她伸出手,“中投能源部。周总给我打过电话。”
毛小小从钻台上下来,握住她的手。欧阳静的手很软,但握手的方式很有力量——不是那种“让你知道她有权”的用力,而是一种平等的、专业的、不卑不亢的力度。
“欧阳总,您好。”毛小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您怎么找到这里的?”
“周总告诉我你们在这里打井,还说——”欧阳静看了一眼正在喷油(虽然已经关井了)的井架,“他说你们会打出油来,让我来看看。”
“那您觉得怎么样?”
欧阳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井架下面,仰头看着那个还没拆下来的防喷器组。她看得很仔细,从防喷器看到节流管汇,从节流管汇看到泥浆池,从泥浆池看到岩屑堆——甚至蹲下来,伸手捡了一块带着油迹的岩屑,用手帕包好放进了包里。
“毛工,”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这个人谈生意有个习惯——不看PPT,不看报告,只看现场。现场告诉我的东西,比一百页PPT都多。”
她走到毛小小面前,目光直视着他。
“奈平1井的数据,我已经看到了。一百八十吨产油,在这个区块,是历史性的突破。你们的沙海组轻质油预测,已经被证实了。”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和上次周德川给的那张不一样,这张名片上多了一行手写的字:
“初评:A级,建议立项。”
“这是什么意思?”毛小小问。
“意思是我代表中投,向你们的发出初步意向。”欧阳静的声音平稳得像湖面,“我们不控股,不预经营,不派驻财务——只投钱,拿固定回报。你们的团队独立运营,技术和矿权归你们。”
毛小小的心脏砰砰跳:“投多少?”
“第一期……”欧阳静竖起了三手指。
“三千万?”
“三个亿。”欧阳静收回手指,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毛小小所有的防备,“但有一个条件。”
来了。又是条件。
邬紫从钻台上跳下来,站在毛小小身边,双手抱,目光警惕地看着欧阳静。
“什么条件?”毛小小问。
欧阳静看了一眼邬紫,又看了一眼毛小小,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嘲笑,是一种“我理解你”的微笑。
“你们的公司——‘黑金能源’——必须在六个月内完成团队搭建和组织架构的规范化。三个月后,中投会派一个尽调团队来,做一次全面的合规审查。如果不过关,取消。”
毛小小愣了一下:“就这些?”
“就这些。”
“没有控股权?没有董事会席位?没有一票否决权?”
“没有。”欧阳静把名片塞进毛小小的手里,“我们在能源领域投了三十多个,从来没有控股过任何一家。我们是财务人,不是产业人。你们活,我们出钱;你们赚钱,我们分红——就这么简单。”
邬紫在旁边嗤了一声:“听起来太美了,不会是骗人的吧?”
欧阳静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这位是邬紫吧?周总提到过你。他说你是他在油田见过的‘最不像女人的女人’——这是原话,不是我说的。”
邬紫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周总这老东西,嘴还是这么损。”
欧阳静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毛小小。
“毛工,我知道你之前拒绝过周德川和何远征的条件。你能顶住那两个人的压力,说明你不是一个轻易被收买的人。中投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有技术、有骨气、有底线。”
她看了一眼井架,目光变得深远。
“中国的能源安全,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不是靠关系、不是靠背景,是靠真本事。”
一辆车来接她了。欧阳静拉开车门前,回头说了一句:“名片上有我的微信。想好了,随时联系。”
奥迪车扬长而去,在这条荒凉的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
邬紫看着远去的车尾灯,说了一句:“她比何远征还难对付。”
“为什么?”毛小小问。
“因为何远征让你纠结,而她——”邬紫转过头,看着毛小小,“让你没办法拒绝。”
毛小小握着那张名片,沉默了。
她说得对。欧阳静给的条件,没有任何可以拒绝的理由。不控股、不预、三个亿——这几乎是每一个创业者梦寐以求的条款。
但他心里还是有一丝不安。陆一鸣的影子还没有散去,那些人还在暗处,等着他犯错。
“别想太多了。”邬紫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把眼前的事好。中投的钱,要也要,不要也要——但不管要不要,奈平2井、奈平3井,已经在我们的计划里了。”
毛小小点了点头,把名片夹进周德川给他的那个档案袋里。
入夜。
毛小小一个人站在井架下,仰头看着那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钢铁巨人。
奈平1井已经关井了,等待正式的试油测试和投产流程。井场上安静了下来,只有值班房的灯还亮着,和远处草原上偶尔传来的一声虫鸣。
他伸手摸了摸井口的法兰盘。金属冰凉,但贴着掌心的地方,慢慢地被体温捂热了。
口袋里的石头也热着,不是那种灼烧的烫,而是一种绵长的、稳定的、像心脏一样有节奏的温热。
毛小小闭上眼睛。
前世的画面再次浮现,但这次不是记忆的闪回,而是一种蒙太奇般的快进——
伊朗的沙漠,黑色的喷涌。
北海的钻井平台,暴风雨中的坚守。
得克萨斯的页岩气田,夜以继的压裂作业。
然后是大庆,白色的雪,红色的抽油机,黑色的油流。
最后定格在奈曼,这片荒凉的、被遗忘的草原,和脚下这座用一辈子做赌注打出来的井。
前世的理查德,死在了资本的枪口下,死在了贪婪和背叛之中。但今生的毛小小,站在他亲手打出来的第一口井旁边,身边站着一个愿意用全部积蓄和跆拳道黑带保护他的女人,背后站着一个愿意用一辈子信誉为他背书的老石油人,还有一份来自国家主权基金的、净的、不附加任何“收编”条件的意向。
他睁开眼睛,看着夜空。
草原上的星星又多又亮,像是谁把一把碎钻撒在了黑绒布上。远处,地平线的方向有一片暗红色的光——那是大庆的灯光,六十年不灭的、石油之城的灯光。
“理查德,”他对着夜空,轻声说,“你当年没做完的事,我来接着。”
“你不是一个人在。”身后传来邬紫的声音。
毛小小转过身。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穿着一件他的旧卫衣——大了两号,袖子挽了好几圈,下摆盖住了大腿。头发散着,在月光下泛着深棕色的光。
“你怎么不睡?”毛小小问。
“睡不着。”她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也仰头看着井架,“这口井打出来了,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毛小小想了想,“注册公司,拿矿权,找,打更多的井,建联合站,铺管线,把奈曼凹陷建成一个新油田。”
“就这些?”
“还有。”毛小小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像一幅未完成的油画,明暗交界处藏着无数的细节。
“什么?”邬紫问。
“赚很多钱,还钱国栋的债,还我妈把房子抵押的二十万,还你跟同学借的三十万,然后……”毛小小顿了顿,“然后请你吃一顿好的。”
邬紫笑了,笑声在夜风中飘散。
“就这?”
“你想吃什么?”
邬紫歪着头想了想:“火锅。重庆那种,九宫格,辣到哭的那种。”
“成交。”
毛小小伸出手,邬紫也伸出手,两只手在月光下握在一起,不是之前那种十指相扣的紧握,而是像两个合伙人、两个战友、两个赌徒——在赌赢了之后,用握手来确认彼此还在、彼此没输、彼此还愿意继续赌下去。
不远处,井场值班房的灯还亮着。灯光透过窗户,在草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橘黄色方块。
草原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原油的气味、野草的清香和秋天独有的燥与辽阔。
毛小小松开手,把手进口袋,握住了那块石头。
石头温热,像大地的心跳。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大庆方向的暗红色光晕,忽然想起了周德川给他那张照片时没说出口的话。
六十年,一个甲子。从松基三井到奈平1井,从铁人王进喜到毛小小。这片土地从不辜负那些真正热爱它的人。
他二十二岁那年,站在人才市场门口,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沙。
二十三岁的今天,他站在奈曼草原上,脚下是八千万吨的黑金。
石油大王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
路,已经踩在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