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声像导火索一样点燃了整个井场。
“出油了！！”
“见油花了！！”
“杏深1井出油了！！”
钻台上、泥浆罐上、值班房里，所有人涌了出来，有人脱了安全帽往天上扔，有人抱在一起跳，还有的老钻工蹲在地上，用颤抖的手捧起泥浆槽里的油花，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眼眶就红了。
毛小小站在录放房门口，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条黑色的、细如发丝的油花在泥浆槽里慢慢扩散，脑子里一片空白。石头在口袋里烫得几乎要燃烧起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不是理查德的，是他自己的：
“真的……真的有油。”
赵铁生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抱住毛小小，使劲拍他的后背：“小毛！真有你的！让你说中了！！”
周德川是第二天赶到的。
七十二岁的老人在井场边站了十分钟，看着从放喷管线里喷出的油气混合物，一句话没说。然后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被原油浸透的岩屑，放在手心里，端详了许久。
“六十年了，”老人的声音微微发抖，“大庆长垣下面，还真藏着第二座金山。”
试油作业用了三天时间。下测试管柱、射孔、诱喷——当放喷阀门打开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三秒后，一声沉闷的咆哮从地下深处传来，像是唤醒了一头沉睡了几千万年的巨兽。
然后是“嗤——”的一声。
黑色的原油从放喷管线里咆哮着喷出，带着白色的天然气雾，直冲二十多米高，在阳光下泛着金黑色的光泽。原油裹着气体，气体托着原油，像一条黑龙腾空而起。
井场上弥漫着浓烈的油气味，所有人都眯着眼睛，但没人后退。
马队站在钻台上，泥浆溅了他一身，他咧着嘴大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妈的，老子打了二十多年井，头一回见到这种自喷能力！”
周德川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刘总，杏深1井试油获高产。自喷，折算产油……初步估算，两百吨以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传来刘总沙哑的声音：“德川，你说的是真的？”
“当着井架的面向党保证。”
“我马上向集团公司汇报。”
挂了电话，周德川转身看向毛小小。老人走过去，把手里的那个油浸的岩屑塞进毛小小的手里。
“小娃娃，这个给你留个纪念。”周德川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你找出来的这个油藏，不只是几口井的问题。沙河子组这套页岩油，如果整个盆地都发育，松辽盆地的剩余资源量可能要重新评估。”
毛小小握着那块油腻腻的石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想说“我只是运气好”，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挤出一句：“谢谢您信我。”
“不是信你，”周德川摇头，“是信地底下。事实在那摆着，我没法不信。”
消息传得比毛小小预想的快。
第二天，大庆油田内部信息快报头版刊登了这条新闻：《杏深1井深层页岩油获重大突破 自喷产超两百吨》。第三天，中国石油官网发了通告。第四天，连省电视台都来了，扛着摄像机在井场拍了一圈。
毛小小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报道里——“技术顾问毛小小”被模糊成“油田技术团队”。这是周德川特意安排的。
“你还年轻，”老人说，“风头太盛不是好事。”
但有些人不需要看报道就能知道。
第六天深夜，毛小小在野营房里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普通话标准得像播音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淡：
“毛小小先生？我是中海油战略规划部的，姓林。我们对你在杏深1井的工作很感兴趣，想邀请你到北京面谈，待遇从优。”
毛小小愣了一下：“我……我现在还在上……”
“不急。我的联系方式会发到你手机上，随时欢迎来电。”对方说完就挂了。
毛小小还没回过神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南方口音，语速很快：
“毛工你好！我是广州某能源公司的，姓陈。听说你在页岩油勘探上有独到见解，我们老板想跟你聊聊，年薪三百万起步，配车配房，还有分红……”
毛小小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三……三百万？”
“这只是基础，具体可以见面再谈。您什么时候方便？我去大庆接您。”
毛小小支支吾吾地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他还没缓过来，第三条电话就打进来了。
“毛小小，我是某国际石油公司的中国区代表。我们密切关注到大庆页岩油的突破，希望与你进行深度。条件你开。”
毛小小终于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被盯上了。
不是被一个人、一家公司盯上，而是被整个石业盯上了。
他握着发烫的手机，脑子里闪过前世的画面——理查德·蒙太古站在谈判桌前，对面是穿着西装、笑容温和但眼神冰冷的对手，合同上的小字藏着致命的陷阱。
“你前世死于贪婪和轻信。”老头的警告在耳边回响。
毛小小把手机调成静音，望着野营房窗外黑沉沉的夜。远处，杏深1井的井架灯火通明，像一座燃烧的灯塔。
“看来，”他低声对自己说，“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