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小小盯着手机里那条匿名的银行短信，反复确认了五遍——余额确实多了五千块，转账方显示“中行储蓄卡”，附言简洁得像命令：“去大庆。第一个油藏在松辽盆地深层。”
“这不会是电信诈骗吧？”他嘀咕了一句，但手却很诚实地打开了12306。
大庆。黑龙江。距离他所在的南方城市两千多公里。
说实话，毛小小活了二十二年，最远只去过省城。东北对他来说，就是春晚小品里的“翠花上酸菜”，是赵本山和二人转，还有……石油。
石油工程专业的课本里，大庆油田是绕不开的名字。世界级特大砂岩油田，累计生产原油超过二十五亿吨，六十多年来撑起了中国石油工业的半壁江山。
但这些跟一个刚毕业的失业大学生有什么关系？
毛小小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黑乎乎的“地脉之源”。石头已经不冰了，握在手心有微微的温热，像一颗沉睡的心脏。他试着用指尖反复摩挲，却没有再出现第一次那种天旋地转的画面。
“看来不是一摸就灵的宝贝。”他把石头塞进背包夹层，又看了一眼母亲发来的微信。
最终，他还是点了“订票”。
K字头，硬座，二十三个小时。票价二百三十八块。
出发那天，毛小小只带了一个双肩包、两件换洗衣服、一台用了四年的笔记本电脑，以及卡里剩下的五千六百块（加上老头给的五千）。
他没告诉任何人。父母只说他“去外地找工作”，妈在电话里叮嘱他注意身体，爸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混不下去就回来”。
毛小小没敢说“回来”，因为他连回去的车票都买不起。
火车驶过山海关的时候，车窗外的景色彻底变了。南方的青山绿水被一望无际的平原取代，玉米地连成黄绿色的海洋，偶尔闪过一片抽油机的剪影——那些不知疲倦的“磕头机”一起一伏，像在给大地行礼。
“大庆站，到了。”
毛小小拎着包走出车站，九月的东北已经凉意人。他穿着短袖，在一群穿着夹克或薄羽绒服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
大庆这座城市，给毛小小的第一印象是：净、空旷、到处都是石油的影子。
街道宽阔，楼不高，绿化带里偶尔能看到抽油机模型雕塑。空气中隐约有一股淡淡的油气味，不像汽油那么刺鼻，更像是原油散发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矿质感。换成别人可能觉得难闻，但毛小小深吸一口，竟然觉得……舒服？
“又来了。”他拍拍脑袋，那种“不该有的熟悉感”又开始冒头。
他找了个便宜的旅馆住下，四十块一晚，窗户正对着一条铁路线。夜里十点，毛小小摊开笔记本电脑，打开卫星地图，开始研究松辽盆地。
松辽盆地是个巨大的菱形凹陷，横跨黑龙江、吉林、辽宁三省，面积二十六万平方公里。大庆油田位于盆地北部，主力产油层是白垩系的萨尔图、葡萄花、高台子油层，埋深在几百米到两千米之间。
这些知识，毛小小在课本里学过，但此刻他盯着屏幕上那片密密麻麻的井位图，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
“这些井都打得太浅了。”
他被自己吓了一跳。一个连实习都没正经过的应届生，居然敢评价大庆油田的勘探方案？但那个念头就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如果深层还有东西呢？”毛小小自言自语。
松辽盆地的深层——超过三千五百米——有一套名为“沙河子组”的沉积层，过去因为埋藏太深、勘探难度大、成本高，一直被认为是“边际资源”。课本上一笔带过，老师也没细讲。
但此时此刻，毛小小盯着沙河子组的地层柱状图，心脏突然砰砰跳得厉害。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包里的“地脉之源”。石头热了。
指尖触到石头的一瞬间，脑海里“咔嗒”一声，像某个锁住的抽屉被暴力拉开——画面如水般涌来：
一间昏暗的岩心库，头顶的白炽灯嗡嗡作响。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捧着一块黑色的岩心，手背上长着金棕色的汗毛。是白人的手。是理查德·蒙太古的手。
“这是页岩油。”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说的是英语，但毛小小每个字都听得懂，“致密储层，孔隙度低于百分之十，渗透率几乎为零。常规方法采不出来，但如果用水平井加体积压裂……”
画面切换。一片荒原。钻塔高耸入云，泥浆池冒着热气。还是理查德的视角，他站在钻井平台上，脚下传来剧烈的震动——
“出油了！！！”
黑色的原油从放喷管线里咆哮着喷出，直冲二十米高空，在阳光下泛着金黑色的光泽。周围的人在欢呼，而理查德只是眯着眼，盯着油流说了一句：“太稠了。需要注蒸汽。”
画面戛然而止。
毛小小猛地睁开眼睛，后背的汗已经把T恤浸透。他大口喘着气，双手死死捏着那块石头。
“页岩油……水平井……体积压裂……注蒸汽……”
这些词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他飞快地打开搜索框，查了一下——页岩油，中国近几年才开始大规模勘探，而大庆油田在深层页岩油领域还处于探索阶段，很多井打了，但试油效果不理想。
“如果……”毛小小的声音发颤，“如果我能找到最甜点的位置，用前世的技术把它采出来……”
他盯着屏幕上松辽盆地的地质图，某个坐标像被荧光笔标注过一样跳了出来：
北纬46.2度，东经124.8度。
毛小小不知道那个坐标对应哪里，但他无比确定——那里有油。大量的油。
他拿起手机，再次打开那条匿名短信，回了一句话：
“你是谁？”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
“你以后会知道。明天去大庆油田勘探开发研究院，找一个人，叫赵铁生。他会给你一块岩心。看完之后，你会想起更多。”
毛小小攥紧手机，盯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远处，抽油机的剪影在月光下一起一伏，像大地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