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时间,毛小小几乎没合眼。
他在那间四十块钱一晚的旅馆房间里,靠着“地脉之源”不断涌现的前世记忆,写出了长达八十七页的勘探建议书。
内容包括:
区域地质概况与构造演化史(配手绘构造图)
沙河子组页岩的沉积相与有机地化特征(TOC、Ro、酪类型等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储层物性与脆性矿物含量(X衍射全岩分析数据)
甜点区预测与井位坐标(北纬46.2度,东经124.8度,设计井深3600米)
钻完井工程方案(井身结构、套管程序、泥浆体系、井控要求)
压裂改造思路(水平井+体积压裂,段簇设计、支撑剂选择)
经济评价与风险分析
这些东西,很多连周德川这样的老地质师都要花几个月才能搞出来,而毛小小只用了两天。
倒不是他天赋异禀,而是“地脉之源”就像一个外挂硬盘,每次他把手放上去,对应的知识就像下载文件一样灌进大脑。他甚至能“看到”理查德·蒙太古曾经亲手写过的勘探报告、签过的井位设计图、和王子谈判时画在餐巾纸上的构造剖面。
最夸张的是,建议书末尾还附了一张手绘的三维地质模型图——用铅笔画的,断层、层位、油水边界一目了然,精度堪比工作站出的数模图。
赵铁生拿到建议书的时候,手都在抖。
“这……这是你一个人写的?”
毛小小眼皮打架,黑眼圈重得像熊猫,但仍然强撑着点了点头:“赵老师,您先看,我趴会儿。”
说完,他直接倒在研究院会议室的长椅上,秒睡。
赵铁生把建议书递给周德川的时候,老人正在办公室喝早茶。翻了三页,茶杯放下了;翻了十页,老花镜戴上了;翻到地质模型图的时候,老人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仰,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铁生!你过来!”
赵铁生快步走过去,周德川手指戳着那张手绘三维图,声音发紧:“这玩意儿……这个小娃娃是怎么画出来的?这个构造解释,这个断层组合方式,我了一辈子都没见过这种思路!”
赵铁生也凑过来看。说实话,他虽然从岩心库开始就觉得毛小小不简单,但这份建议书的专业程度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老师,您说他不会是从哪个油田偷的资料吧?”
“偷?”周德川指着图上的一个细节,“你看这里,沙河子组中段下面有一套以前没被识别的滑塌浊积扇,这种沉积模式在国内只有极少数学者提过,而且还没有在松辽盆地证实过。要是能偷,也是从未来偷的。”
赵铁生沉默了。
周德川把建议书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最后翻到井位坐标那一页,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老刘?我德川。有个探井要立项,目标层沙河子组页岩油,设计井深三千六百万……预算?你先听我说完。不是闲聊,也不是老糊涂。你过来一趟,带上审批表。”
挂了电话,周德川对赵铁生说:“下午开立项论证会。你去把那小娃娃叫醒,让他亲自汇报。”
赵铁生看了一眼会议室方向:“老师,他才二十二岁,刚毕业……”
“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在大庆长垣打出了第一口探井。”周德川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本事不在年纪,在地底下。”
下午两点,研究院三楼会议室。
长桌两旁坐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四五十岁的中年技术专家,也有几个更年轻的。最上首是一个穿白衬衫、头发灰白的男人,刘总工程师。
毛小小站在投影幕前,穿着他唯一一件没有皱巴巴的衬衫,手心全是汗。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做汇报。大学里做过PPT,但那是课程作业,台下只有老师和三五个同学。
“开始吧。”刘总看了看表,语气不冷不热。
毛小小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投影笔的翻页键。
第一张幻灯片很简单:松辽盆地北部构造单元划分图。
“各位专家好,”他的声音一开始有点抖,但说到第三个字的时候就稳了,因为脑子里“咔嗒”一声,前世理查德的声音像旁白一样同步浮现,告诉他该强调什么、该忽略什么,“今天我汇报的是一口深层风险探井——杏深1井的加深钻探方案,目标是沙河子组中段的页岩油。”
“沙河子组在盆地内分布广泛,但以往研究程度较低。据古深3井的岩心分析数据,结合区域地震资料重新解释,我们认为在杏深1井东南方向八百米处,存在一个以前未被识别的局部构造高点,与生烃凹陷沟通良好。”
接下来,毛小小展示了那张手绘三维地质模型图。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议论声。
“这张图……”刘总皱了皱眉,“是你自己画的?用什么软件?”
“手工绘制,参考了Landmark的解释成果和一些地震剖面。”毛小小用了一个模糊但合理的回答。实际上,那些解释成果他本没看过,全是石头给他的。
“继续。”
毛小小翻到下一页,列出了甜点区的关键参数。当“TOC平均5.8%”、“Ro 1.2%”、“脆性矿物含量64%”这些数字跳出来的时候,几个地质专家开始交头接耳。
“这些数据从哪来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问,“古深3井的评测报告里,TOC最高只有3.2%。”
毛小小早有准备:“古深3井取心段以泥页岩为主,但我们预测的甜点区有一段特殊的富有机质纹层页岩,在古深3井附近的另外几口老井——让53井、杏86井——的录井资料里,曾经显示过气测异常,当时被忽略了。我重新查了这些井的原始记录,做了校正。”
这个理由是他在来之前就想好的。赵铁生帮他调了那些老井的资料,确实有异常显示,只是数据量太少,不足以支撑一个正式的预测。但毛小小把它们拿来当“引子”,别人也说不出什么。
刘总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翻到工程方案那一页,看了好一会儿。
“设计井深三千六百米,预计钻井周期四十五天,预算一千两百万。”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小毛,你知不知道,这种深度和难度的探井,在我们油田一口就要两千万往上?你的预算怎么算出来的?”
毛小小翻到经济评价那一页,列出了详细的成本分解表。
“一、利用杏深1井老井场和部分已有设施,节约征地费用和搬家费用约三百万。二、采用国产PDC钻头加螺杆钻具组合,优化水力参数,缩短钻井周期,节约费约一百五十万。三、泥浆体系重复使用,节约材料费约八十万。四、……”
每一项都有依据,精确到令人发指。
会议室安静了。
刘总和周德川交换了一个眼神。周德川轻轻点了点头。
论证会开了两个小时。有人在技术细节上反复盘问,有人质疑数据的可信度,还有人暗示“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不可能独立完成这样的方案”,但毛小小全都顶住了。
不是因为他的口才好,而是每一次被问住的时候,石头就会发热,然后他就能“看到”理查德曾经处理过类似问题的方法,翻译成中文说出来,滴水不漏。
最终,刘总合上建议书,做了一个决定:
“原则同意立项。下周上报公司审批。预算压缩到一千一百万,周期控制在四十天以内。毛小小作为……特聘技术顾问,参与现场实施。”
毛小小愣了一下:“特聘……技术顾问?”
“对,劳务合同,按专家标准付酬。”刘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如果真打出油来,我会提议把你正式聘进研究院。”
毛小小握住那只手,感觉像握住了命运。
散会后,周德川把毛小小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小娃娃,你刚才汇报的时候,最后那几张预测图……有一个细节你没说,但我看出来了。”
毛小小心里一紧:“什么?”
“你画的油水边界,和松辽盆地已知的油气分布规律完全不符,但和你自己的构造解释是自洽的。”周德川盯着他的眼睛,“你用的好像不是中国石油大学教的那套方法,更像是……中东那边的思路。”
老人说完,没等毛小小回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毛小小站在原地,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