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钻危机虽然解除了,但毛小小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陆一鸣的人能在泥浆里动手脚,就能在别的地方动手脚。钻井是系统工程,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导致全井报废。
他开始变得更加谨慎。每天三次检查泥浆性能,每次起下钻都要亲自到钻台上盯着,任何异常数据都要反复核实。邬紫笑他“得了被迫害妄想症”,但也没有放松警惕。
井深继续增加。
一千二百米,一千三百米,一千四百米。
气测值开始慢慢攀升,从百分之零点五涨到百分之二,从百分之二涨到百分之五。这是好兆头——说明地下的烃源岩正在成熟,油气正在生成。
但到了井深一千五百五十米的时候,真正的麻烦来了。
那天下午,毛小小正在野营房里整理数据,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司钻慌乱的声音:
“毛工!钻盘了!”
毛小小抓起安全帽就往外冲。邬紫已经从另一间板房里跑出来,两个人几乎同时到达钻台。
司钻满脸是汗,手指死死按着离合器的纵杆:“刚才扭矩突然飙升,然后钻盘就卡住了。上提下放都不行——卡死了。”
“卡钻。”邬紫的脸色白了。
毛小小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跑到录井房,调出最近的工程参数。钻压、扭矩、泵压、排量——所有的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预兆,没有任何异常。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抓过岩屑描述记录本,一页一页地往回翻。翻到一千五百五十米的前一米——一千五百四十九米,岩屑描述写着:“灰色细砂岩,含油迹,见少量黄铁矿晶体。”
黄铁矿。
毛小小的脑子里瞬间闪过前世理查德的一段记忆:
在北海油田的一口探井中,钻遇了黄铁矿发育的地层。黄铁矿石英脉体在应力作用下形成了高角度的闭合裂缝。钻头通过时,裂缝会“呼吸”——张开、闭合——当钻头刚好卡在裂缝闭合的位置时,就会形成“压差卡钻”。
常规的解卡方法——上提、下放、旋转、震击——对这种卡钻几乎无效。唯一的办法是……
毛小小闭上眼睛,让前世的记忆像水一样涌进来。石头在口袋里滚烫,烫得他大腿外侧隐隐作痛。
画面清晰了:
理查德站在钻井平台上,下令司钻将泥浆密度降低零点零二,同时提高排量,用大排量冲洗井壁,让裂缝重新张开。等扭矩下降的瞬间,立即上提钻柱。
这个方法风险极高——降低泥浆密度可能引发井涌甚至井喷,但如果不这么做,钻柱可能永远提不出来。
毛小小睁开眼睛,冲向钻台。
“邬紫!把泥浆密度降零点零二!”
“什么?!”邬紫瞪大眼睛,“你疯了?降密度会井喷的!”
“不会!”毛小小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坚定,甚至有些陌生,“这是压差卡钻,不是坍塌卡钻。地层压力系数只有一点二,目前的泥浆密度一点三二,附加了零点一二的安全余量,降低零点零二完全在安全范围内。”
邬紫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身对着泥浆工程师喊道:“按他说的做!降密度!”
泥浆工程师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执行了命令。
密度从一点三二降到一点三零。
“排量提到最大!”毛小小继续下令。
司钻拉下油门,泥浆泵的轰鸣声陡然升高,排量从每分钟二十八升提到了三十二升。
泥浆在井内循环,带着热量和岩屑返出地面。所有人都盯着扭矩表——那指针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扭矩表指针猛地跳动了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像松了绑的弹簧一样,往回弹了一大截。
“动了!!!”司钻大喊,“扭矩下来了!”
“上提钻柱!!”毛小小吼道。
司钻拉起刹车,钻柱开始缓缓上升——一米、两米、三米——畅通无阻。
钻台上一片欢呼。
邬紫冲过来,一把抱住毛小小,在他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然后松开他,瞪着他问:“你怎么知道是压差卡钻?你怎么知道降密度有用?”
毛小小喘着粗气,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他看着邬紫,看着那些围过来的钻工们,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种既敬畏又好奇的光。
“我……”他张了张嘴,想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找不到。
“别问了!”钱国栋从指挥车里跑过来,大手一挥,“解卡了就行!毛工有本事,你们服不服?”
“服了!”钻工们齐声喊道。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钻工走过来,摘下安全帽,露出一头花白的短发。他看着毛小小,眼神里有种奇怪的光——像是一个老兵看着一个初出茅庐但已经在战场上证明了自己的新兵。
“毛工,我打井打了三十年,见过卡钻无数。”老钻工的声音沙哑但诚恳,“像你这样,十分钟之内就找到解卡方案的,我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
“第一个是谁?”毛小小问。
老钻工沉默了一下:“是我师父。他老人家了四十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地下三百米发生了什么。但他已经不在了。”
他看着毛小小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身上有他的影子。不是技术,是那种……跟地底下通着气的感觉。”
毛小小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钻工拍了拍他的肩膀,戴上安全帽,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邬紫走过来,斜眼看着他,压低声音:“你刚才差点露馅。”
“我知道。”
“那个老钻工说的‘跟地底下通着气’——你就是这样,对吗?”
毛小小没有否认。
邬紫没有再问,而是从他口袋里掏出那包红塔山,抽出一叼在嘴里,点着,然后把烟盒塞回他的口袋。
“毛小小,”她吐出一口烟,“不管你身上有什么,我不在乎。我只看你出来的事。”
她转身走了,军大衣的下摆在风中翻飞,像一面旗帜。
毛小小站在钻台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任何一块石头都更能让他看清自己。
卡钻事故之后,钻进恢复了正常。
一千六百米,一千七百米,一千八百米。
气测值在井深一千七百二十米的时候突然跃升——从百分之五跳到了百分之十八,全烃曲线像火箭一样直冲云霄。
录井房里的警报响了,但没有人害怕。
“油气层!”邬紫盯着屏幕,声音发颤,“一千七百二十米到一千七百四十米,厚度二十米,气测异常明显——这是我们要找的沙海组!”
毛小小把手伸进口袋,握紧石头。
石头滚烫——不是之前的温热,而是真正的、灼热的烫,像是在地底下炙烤了亿万年的火焰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闭上眼睛,感知着地下的世界。
油。
轻质的、金黄色的、API比重超过三十五度的轻质油。
就在下面。
不到一百米。
“继续钻进。”他睁开眼,对司钻说,“打到一千八百米完钻,然后下套管、固井、试油。”
司钻点头,拉下离合,钻盘再次旋转。
毛小小站在钻台上,看着钻杆一寸一寸地向地下深入。头顶的天空灰蒙蒙的,草原上的风呼呼地吹,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的心是热的。
像地下的岩浆一样热。
完钻之后,试油作业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试油,是钻井的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地下到底有没有油、有多少油、能不能自喷,全看这一刻。
毛小小本来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卡钻、泥浆污染、陆一鸣的暗中破坏——他们都扛过来了。试油只是按流程作,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但邬紫不这么认为。
“试油环节最容易动手脚。”她对毛小小说,“换一段射孔弹、调一下诱喷参数、在数据上做点文章——随随便便就能把一口高产井搞成井。”
“你是说……”毛小小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说的是,从今天开始,我们两个轮流值班,二十四小时盯着试油队。任何一个人,只要不是你和我的,都不能单独作。”
毛小小点头,给邬紫排了班:她值白班,他值夜班。两个人把野营房的闹钟定在了交接时间,每十二小时换一次岗。
第一天,下完井管柱,一切正常。
第二天,封隔器坐封,一切正常。
第三天,射孔——这是最危险的环节。射孔弹在目的层引爆,打开油气通道,如果射孔深度偏了或者射孔弹质量有问题,一切都白费了。
邬紫亲自检查了每一发射孔弹的型号和编号,和设计书一一核对。她发现了一个细节——有两发射孔弹的批号和外包装不符。
“这不对。”她叫来试油队的队长,“这两个批号不一样,你们换过弹?”
队长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批货是昨天才送来的,我没仔细查……”
邬紫立刻打电话给钱国栋,让他查这批射孔弹的来源。钱国栋查了半个小时后回电话:这批射孔弹是从一个没有资质的供应商那里买的,中间经过了三道转手,最后一道经手人的名字——没有人认识。
“退回去。”邬紫斩钉截铁地说,“用原来的那批。”
队长犹豫:“原来的那批射孔弹,有一部分已经装枪了……”
“拆了重装。”邬紫盯着他,“我不管你花多长时间,我要用原厂原封的那批弹。出了问题,我负责。”
队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毛小小,最终叹了口气:“行,听你的。”
射孔弹重新装枪、下井、引爆。
轰的一声闷响从地下深处传来,井口装置的指针猛地跳了一下。
然后,泥浆槽里泛起了油花。
不是之前那种薄薄的一层,而是厚实的、黏稠的、闪着金黑色光泽的油花,像融化了的巧克力一样,缓缓地在泥浆表面扩散。
邬紫蹲在泥浆槽边,用手指蘸了一点油花,放到鼻子前嗅了嗅,又用舌尖舔了一下。
“轻质油。”她的声音发颤,“API比重至少三十五,不含硫,好油。”
毛小小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条黑色的油花在泥浆槽里慢慢扩散,像一朵缓缓绽放的黑玫瑰。
“试油,”他对试油队队长说,“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