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贾诩的棋
长安城,未央宫。
这座曾经恢弘壮丽的宫殿,如今已经面目全非。董卓烧了洛阳,却在长安大兴土木,把未央宫修葺得比从前更加奢华。可董卓死后,李傕、郭汜占据了长安,这些西凉武夫不懂什么宫殿礼仪,把金碧辉煌的殿宇当成了军营和仓库。大殿上堆满了粮草和兵器,御花园里拴着战马,雕龙的柱子上钉着铁钉用来挂铠甲。天子刘协住在偏殿里,窗户破了没人修,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过得还不如一个富户。
贾诩走在未央宫的廊道下,脚步不紧不慢。
他五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半睁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那双眼睛从来没有真正闭上过。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袍,不像朝臣,倒像一个闲散的教书先生。可就是这个人,一句话让李傕、郭汜从逃亡的路上折返回来,反攻长安,把整个朝廷捏在了手里。
李傕对他的原话是:“贾先生,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郭汜也说过类似的话:“贾文和的话,比圣旨还管用。”
此刻,贾诩正要去见李傕。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事情。这几天,他一直在想一个人。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这个少年叫高顺。一个月前,贾诩从斥候送来的情报中第一次看到了这个名字。情报很详细——高顺,并州雁门郡楼烦县人,十二岁(当时)带三千人在扶风挡住郭汜两万大军三天三夜,左眼中箭,拔箭再战,击退郭汜。后在长安城破时带两千五百人从北门突围,北上河东,与河东太守王邑达成协议驻扎蒲子县。三个月前,率两千五百人离开蒲子县,东渡黄河,进入河内与吕布会合。
贾诩看完这份情报,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
十二岁,三千对两万,守了三天。这不是运气,这是本事。什么样的本事?会练兵的本事。什么样的兵?陷阵营。二十年前并州铁师练出来的那支攻无不克的陷阵营,如今在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手里重现了。
贾诩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八个字——“此子不除,他必成大患。”
———
李傕的临时将军府设在未央宫的东侧,原本是董卓的寝殿。李傕这人粗犷,不爱文绉绉的东西,把寝殿里的屏风、帷幔、香炉全撤了,换上了兵器架和兽皮地毯。他自己坐在一张虎皮大椅上,手里抓着一只烤羊腿,吃得满嘴流油。
看到贾诩进来,李傕把羊腿一扔,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贾先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有事。”贾诩在李傕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将军可知道吕布身边现在多了一个人?”
李傕想了想:“好像有这么回事。叫什么来着……高什么的?”
“高顺。”贾诩说,“十二岁,带三千人在扶风挡住了郭汜两万大军三天三夜。郭汜回来的时候,灰头土脸,马都丢了两匹。”
李傕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跟郭汜虽然共事,但私底下一直明争暗斗。郭汜在两万人面前丢脸,他听了本来应该高兴。可当他知道让郭汜丢脸的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时,他就笑不出来了。
“十二岁?”李傕的声音有些发紧,“贾先生,你没搞错吧?”
“斥候的情报,核实了三遍。”贾诩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将军,高顺手里有三千陷阵营。陷阵营是什么,将军应该清楚。二十年前,铁师的陷阵营在并州,七百人破三千鲜卑铁骑,打得鲜卑人三年不敢南侵。如今高顺手里有三千人,而且他还在不断地练兵、扩军。如果让他在吕布身边站稳了脚跟,假以时,这三千人就会变成三万、五万。到时候,将军还能睡得安稳吗?”
李傕的脸色彻底变了。他不怕吕布,吕布虽然勇猛,但只有一个人,没有地盘,没有基,成不了大事。但高顺不一样,高顺会练兵,能带兵,手里有一支能打的队伍。这样的人如果跟吕布绑在一起,那就不是1+1=2,而是1+1=10。
“贾先生,你说怎么办?”李傕的语气带着一丝急切。
贾诩沉默了片刻,说出了一句让李傕瞳孔地震的话。
“不能硬打。高顺手里那三千人,是百战之兵,纪律严明,士气高昂。我们派兵去打,就算打赢了,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而且吕布肯定会趁机偷袭我们的后方,得不偿失。”
“那怎么办?”
“用计。”贾诩说,“吕布这个人,最大的弱点不是武艺不够强,而是猜忌心太重。他丁原,是因为丁原猜忌他。他离开袁绍,是因为袁绍猜忌他。现在轮到他猜忌别人了。我们只需要在吕布和高顺之间种下一颗种子,让吕布觉得高顺不可靠、不忠诚、有异心。等这颗种子生发芽,吕布自己就会把高顺赶走,甚至了高顺。”
李傕的眼睛亮了起来,可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可是……怎么种这颗种子?”
贾诩从袖中取出一封写好的帛书,放在桌上。“这封信,请将军派人送往河内,交给吕布。信上的内容是——‘曹已密遣使者与高顺联络,许以高官厚禄。高顺虽未应允,但已动摇。’”
“这……这是假的啊。”李傕犹豫了。
“假的不重要。”贾诩说,“重要的是吕布信不信。只要他信了,他就会对高顺起疑心。只要他起了疑心,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李傕拿起那封帛书,看了又看,最终点了点头。“好,我派人送去。”
贾诩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侧头说了一句:“将军,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派人盯着郝萌。高顺军中,有一个叫郝萌的将领。此人贪财,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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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内郡,吕布大营。
高顺正在校场上带着三千人练阵型。天寒地冻,呵气成冰,三千人的呼吸汇成一片白雾,笼罩在校场上空。盾牌手在前,长在后,弓弩手在最后,三层阵型随着号角声变换,时而方阵,时而圆阵,时而锥形阵。每一次变换都在几个呼吸之间完成,行云流水,没有任何迟滞。
吕布站在校场边的高台上看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在想一个问题——高顺练兵的本事,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铁师教了他三年,他把铁师的东西全部学走了,还加入了自己的理解和创新。吕布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在十几岁的年纪就把一支军队练成这样。曹的兵他见过,袁绍的兵他见过,袁术的兵他也见过。没有一个能跟陷阵营比。不是因为士兵的个体更强,而是因为整体的配合和纪律不在一个层次上。
一个亲兵跑上高台,附耳说了一句:“将军,李傕派人送信来了。”
吕布皱了皱眉,李傕是他在长安的死对头之一,怎么会突然送信来?难道是想议和?他走下高台,回到自己的大帐,拿起那封帛书展开。
信上只有几句话,可他看了好几遍。
“曹已密遣使者与高顺联络,许以兖州别部司马之位。高顺虽未应允,但已动摇。将军不可不防。”
吕布拿着帛书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怒。他猛地将帛书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把帐外的亲兵吓了一跳。
“曹!”吕布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牙缝里挤出的恨意浓烈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曹挖他的墙角,挖到了他的大营里。高顺,高顺是他最看重的人,是他东山再起的最大本钱。如果高顺被曹挖走,他吕布就真的完了。
可随即,他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李傕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件事?李傕是他的敌人,敌人送来的消息,能信吗?也许这是假的,是挑拨离间,是李傕想让他跟高顺翻脸。可万一是真的呢?如果高顺真的跟曹有联络,如果高顺真的打算离开他……
吕布在帐中来回踱步,像一个困在笼子里的猛兽。他几次想冲出去找高顺问个明白,又几次按捺住了自己。不能冲动,高顺不是普通人,如果自己冤枉了他,以高顺的性格,可能会直接带着陷阵营离开。
他最终做了一个决定——查。先不声张,暗中派人去查高顺跟曹的人有没有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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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顺不知道李傕的信,也不知道吕布已经开始暗中调查他。
他每天的生活雷打不动。早上练功,上午练兵,下午跟刘荣学医,晚上温习《陷阵纪要》。唯一的变化是,他开始教张辽带兵的一些技巧。张辽是并州军中的老人,打仗的经验比高顺丰富得多,可在练兵和阵型方面,张辽承认自己不如高顺。
“少主,你这个锥形阵的锋矢,为什么不用最强的兵?”张辽有一次在演练后忍不住问。
高顺指着阵型最前面的那个士兵,说:“你看他。他不是最强的,但他是最稳的。锥形阵的锋矢,最重要的不是伤力,而是稳定性。锋矢不稳,整个阵型就会散。一个最稳的兵,哪怕他不了多少人,他能带着后面的人冲进去。一个最强的兵,如果他冲得太快,后面跟不上,他就变成了孤军,死路一条。”
张辽恍然大悟,抱拳道:“谢少主指点。”
高顺摇了摇头:“不用谢。铁师说过,带兵的人,不要藏私。你会的,要教给别人。别人会的,你也要学。这样才能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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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萌最近有些不对劲。
高顺注意到了。郝萌是第二营的司马,手底下有一千号人。他的营配置最差,兵最杂,装备最旧,高顺一直在想办法给他补装备,可军中的铁料和皮革有限,只能先紧着成廉的第一营。成廉的营是陷阵营的主力,战斗力最强,装备当然要最好。这是高顺的安排,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可郝萌不这么想。他觉得高顺在打压他,在偏心,在拿他当外人。他不敢当面说,因为高顺的威严摆在那里,他不敢跟高顺顶嘴。但他心里憋着一股气,这股气越憋越大,迟早要找个出口泄出来。
成廉看出了郝萌的不对劲。有一天训练结束后,他拦住高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高头儿,郝萌最近跟外面的人走得很近。我看到他跟一个不认识的人在营地外面说话,鬼鬼祟祟的。”
高顺的眉头皱了一下:“认识那个人吗?”
“不认识。不是我们营里的人,也不是吕布的人。生面孔。”
高顺沉默了片刻。“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成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高顺站在原地,心里烦躁。郝萌的事,加上吕布最近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让他隐隐觉得有一张网正在收紧。可他不知道这张网是谁撒的,要网住谁,什么时候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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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净空老道忽然来找高顺。
老道士很少主动来找高顺,一般都是高顺去找他。他来了,说明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小子,”净空老道在高顺对面坐下,手里攥着那三枚铜钱,“我又算了一卦。”
高顺抬起头看着他。
“卦象怎么说?”
“大凶。”净空老道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有人要害你。不是刀枪那种害,是那种从背后来的、你看不见的害。”
“谁?”
“算不出来。”净空老道摇了摇头,“卦象很乱,像一团乱麻。有人在你周围布了局,不止一个人,也不止一方的势力。”
高顺沉默了片刻。他已经感觉到了,从曹仁来河内开始,从吕布看他的眼神变化开始,从郝萌鬼鬼祟祟跟外人接触开始,这张网就在收了。可他不知道网的另一头是谁。是曹?曹想他离开吕布,他去兖州。是李傕?李傕想除掉他,因为他是吕布身边最大的威胁。或者是更远的人——袁绍?袁术?都有可能。
“老道,你说我该怎么办?”
净空老道把三枚铜钱放在桌上,一字排开。“不动。网在收的时候,你越挣扎,网收得越紧。你要等,等撒网的人自己露出破绽。”
高顺看着桌上那三枚铜钱,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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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吕布来找高顺。
他穿着铠甲,带着方天画戟,一副要出征的架势。高顺正在校场上带着士兵们练刺,看到吕布来了,让成廉继续带队,自己走过去。
“吕将军,有事?”
吕布的脸色不太好看,黑沉沉的,像是憋了一肚子火。“高顺,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跟我说实话。”
“将军请问。”
“曹仁是不是来过河内?”
高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平静地看着吕布的眼睛,点了头。“来过。”
吕布的瞳孔猛地一缩,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方天画戟的戟杆。
“他来做什么?”
“来招揽我。”高顺说,声音依旧平稳,“许我兖州别部司马之位。”
“你答应了?”
“没有。我告诉曹仁,我已经答应了吕将军来河内,人无信不立,不能朝秦暮楚。”
吕布盯着高顺的眼睛,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说谎的痕迹。可他什么也没找到。高顺的眼睛太净了,净得像一潭清水,看不到底,但清澈透明。
“你为什么没答应?”吕布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
“因为我已经答应了将军。”高顺说,七个字说得掷地有声,“答应了的事,就不能反悔。”
吕布沉默了很久。他握着方天画戟的那只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里的那弦绷得太紧了。他信高顺,但他又不完全信。他想完全信任一个人,可他做不到。丁原教会了他不能信任任何人,袁术教会了他不能信任任何人,袁绍也教会了他不能信任任何人。可他想相信高顺,因为高顺跟那些人不一样。
“好。”吕布最终收回了目光,“我信你。”
他转身大步离去,方天画戟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高顺站在原地,看着吕布的背影。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让吕布信任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明天,吕布就会因为某个人的一句话,突然翻脸。
铁师说过,忠诚不是交易,不是筹码,不是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是你选择了忠诚,就不后悔。
高顺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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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未央宫。
贾诩坐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从河内送回来的情报。吕布对高顺起了疑心,但没有翻脸。高顺依旧在练他的兵,陷阵营越来越强。
贾诩拿起笔,在竹简上又写了几个字。
“郝萌,可用。下月初三,联络。”
他把竹简卷好,用蜡封了口,交给心腹信使。
“送去河内,交给郝萌。”
信使领命而去。
贾诩站在窗前,望着长安城里灰蒙蒙的天空。高顺,你在吕布身边待不了多久了。吕布的猜忌是一把刀,这把刀会慢慢地割断你跟吕布之间的信任。而我会在这把刀上再加一把力。
贾诩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笑得很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