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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9

第十六章 东行

从长安往东,过了函谷关便是一马平川的中原大地。高顺带着两千五百陷阵营士兵,沿着官道缓缓东行。队伍排成一字长蛇阵,前后绵延数里,甲胄在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没有旗帜,没有号角,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马蹄声和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低沉的挽歌。

为什么要沿着官道走?因为官道好走,队伍不会掉队。为什么不走小路?因为将近三千人的队伍,走小路会拉得过长,一旦遇袭无法互相支援。铁师的《陷阵纪要》里写得很清楚——“行军布阵,首重联络。队伍首尾不能相顾者,必败。”

成廉带着五十人往北去接高顺的母亲,来回至少要十天。这十天里,高顺必须找到一处可以暂时落脚的地方,让队伍休整。刚从长安突围出来,粮草还够支撑七八天——突围时从军营里搬出了不少储备,加上吕布在长安城内的军需库被破城前抢运了一部分出来,暂时不至于饿肚子。但七八天之后呢?坐吃山空。

高顺骑在乌云上,一边走一边看地图。刘荣给他画过一份简易的关中—中原形势图,标注了各个州郡的位置和驻军情况。兖州是曹的地盘,豫州是袁术的地盘,冀州是袁绍的地盘。这些人都是关东诸侯,跟董卓、西凉军不是一路。投靠他们,至少不会被当成乱党抓起来。

可投靠谁?

这是个问题。

高顺在脑子里把几个名字过了一遍。

袁绍,名门之后,四世三公,关东联军盟主。名头最大,势力最强,但也最看不起吕布的人。他手下的谋士武将个个出身名门,一个并州小卒带兵去投靠,人家未必看得上。

曹,宦官之后,家世不显,但魄力大,善于用人。他手下有很多出身不高但有真本事的人,比如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都是他的族弟族兄,还有从基层提拔起来的将领。高顺听说过曹的名声——刺董卓(虽然未成),起兵讨董,在荥阳汴水之战中差点丧命,是个敢打敢拼的人。

袁术,袁绍的弟弟,四世三公,但为人骄横奢侈,名声不如袁绍。投靠他不如投靠袁绍。

还有刘表,荆州刺史,坐镇襄阳,地盘大,兵多粮足,但他是个守成之主,不爱打仗,投靠了他,高顺的两千五百人可能就被闲置了。

投靠谁,需要看对方需要什么,自己有什么。

曹现在最需要什么?兵。他起兵的时候只有几千人,荥阳一战损失惨重,他现在应该正缺兵。而高顺手里有两千五百陷阵营,这是能打仗的兵,不是刚抓来的壮丁。这是他的筹码。

可他想到了一个问题。铁师说过,要看清大局。现在的大局是——天子被李傕、郭汜控制在手里,关东诸侯名义上还是汉臣,实际上各自为政。这盘棋谁能赢,还看不清楚。如果现在投靠了某一个诸侯,将来那个诸侯败了,他就会被当成余党清算。如果他选对了,那他的两千五百人就会成为对方手中的利刃,也许能借着这股东风,实现铁师的遗愿——让陷阵营再一次名扬天下。

高顺闭上眼睛又睁开,摇了摇头。想太远了。先把眼前的事解决好——落脚地、粮草、接回母亲、找到张辽。

———

走了三天,队伍来到了弘农郡境内。弘农在函谷关以东,黄河以南,是连接关中与中原的咽喉要地。这地方不大,但位置重要。向西可回关中,向东可入中原,向北可渡黄河,向南可通南阳。

高顺决定在这里暂时驻扎。

他在弘农城外的荒野中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军营,大概是前朝留下的,营墙还在,营房破败了,但修一修还能用。营中有一口古井,水没,够三千人饮用。营地周围是一大片荒地,可以用来练功,也可以用来放马。最重要的是,这地方不靠近任何诸侯的势力范围,暂时不会被人盯上。

“就在这里扎营。”高顺下令。

两千五百人卸下行装,开始整修营地。砍树的砍树,和泥的和泥,修葺营房,加固营墙,挖灶生火。不到一天功夫,破败的军营就有了些模样。

高顺在营地里转了一圈,检查了每一个角落。营门朝东开,方便以后继续东行。营墙加高了一尺,外面挖了一道浅浅的壕沟,虽然挡不住大军,但至少能让小股敌人不能轻易靠近。水源加了岗哨,夜有人看守,防止有人在井里下毒。

铁师说过——扎营跟打仗一样,不能有死角。

———

第五天,成廉回来了。

高顺正在营地里练枪,远远看到一队骑兵从西边奔来,尘土飞扬。他停下动作,眯着只剩一半视力的左眼看了一下,认出了为首那匹枣红马——成廉骑的正是那匹马。

成廉回来,母亲应该也回来了。

高顺的心跳加快了一些,但脸上没有变化。他把破阵枪在地上,迎了上去。

马队越来越近。高顺看到了成廉身后那辆马车,马车帘子掀开了一角,露出半张脸——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脸颊,一双眼睛红红的,正往外看。

娘。

高顺快步走过去。马车还没停稳,帘子就被掀开了,刘氏从车上跳了下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高顺一把扶住。

“顺儿……”刘氏看着儿子的脸,眼眶里的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的目光停留在他左眼上那道暗红色的伤疤上,那是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的、狰狞的疤痕。刘氏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那道疤。

“你的眼睛……”

“没事,能看见。”高顺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轻轻攥了一下,“娘,你吓着了?”

刘氏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攥着儿子的手不放,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浮木。

成廉翻身下马,走到高顺身边。他的左臂上又缠了新的绷带,看来在路上又受了伤。

“高头儿,路上不太平。”成廉的声音有些发紧,“西凉军控制了整个关中,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两拨溃兵。第一拨是长安城里跑出来的散兵游勇,想抢我们的马。被我们打退了。第二拨是李傕派出来的巡逻队,差点被他们撞上。幸亏我带的人不多,走的小路,绕过去了。”

“人没少吧?”

“没有。”

“我娘呢?路上还好吗?”

成廉看了一眼刘氏,压低声音说:“老太太比我们想象的硬气。路上遇到溃兵的时候,我们让她躲在马车里别出来,她二话没说就钻进去了。后来整顿出发,她主动把自己带的粮分给我们吃。说‘你们是顺儿的人,饿着了顺儿心疼’。”

高顺点了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他娘从来都是这样。在楼烦的时候,大雪封门没粮食吃,她宁肯自己去邻居家敲门,也不让儿子挨饿。现在在逃亡的路上,她宁肯把自己的粮分给儿子的兵,也不让人家觉得她是个累赘。

一个没读过书、没见过世面的边陲妇人,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可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着一个道理——我儿子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儿子的人,就是我自己的人。

高顺转过身,面向营地。

“!”他一声令下。

两千五百人齐刷刷地站好。高顺拉着母亲的手,走到队伍前面。

“这是我娘。”高顺说。就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动情的演讲。但那两千五百个大汉看着那个头发花白、满脸泪痕、站在他们教官身边的瘦弱妇人,却没有一个人觉得多余。

他们中有人的母亲也长这样。他们中有人的母亲可能正在并州的某个村子里等着儿子回去。他们中有人的母亲,也许已经死在了战乱中,再也等不到了。

一个老兵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老太太好!”

两千五百人齐声应和:“老太太好!”

声浪在营地上空回荡,惊飞了停在营墙上的几只麻雀。

刘氏被这阵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儿子身后躲了躲。可随即,她站稳了,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也回了一句:“孩子们好。”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到。可那个声音,比两千五百人的齐声呐喊更让那些士兵动容。他们听出来了,那是一个母亲的语气——不是将军夫人的客套,是一个对儿子带出来的兵说“孩子们好”的母亲才会有的语气。

高顺没有再说任何话,拉着母亲的手走向给她准备的营房。

———

安顿好母亲后,高顺在营房里坐下来。成廉跟了进来,拿出一封帛书递给他,是张辽托人捎来的。

“张文远没死。”成廉说。

高顺接过帛书,展开来看。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匆忙——

“少主,辽无恙。随奉先将军突围后,暂屯于河内。奉先将军欲往投袁绍,辽附骥尾。奈何袁绍疑忌,恐不能久留。少主若安好,请赐一言,辽当来投。张辽顿首。”

高顺把帛书折好,塞进怀里。

“河内。”他低声说了一句,“离这里不算太远。”

“高头儿,你要去找他?”

“不急,等我们这边站稳了再说。”高顺沉吟了一下,“张辽是吕布的人,我挖吕布的墙角,不太合适。但张辽自己说要来投,那就另当别论了。吕布那边……你先帮我留意他的动向,看他投了袁绍之后过得怎么样。”

成廉点了点头,又问:“高头儿,我们接下来往哪走?总不能一直在这破军营里待着吧?粮草撑不了多久了,最多还有五天。”

五天。

高顺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方圆几百里的地形和势力分布。向北是黄河,过了黄河是河东郡,河东郡现在归谁管?不太清楚,但肯定不是西凉军的人。黄河北岸暂时还算平静,没有被战火波及太多。

向东是洛阳废墟,董卓烧了洛阳之后,那里就是一片荒原,没有粮食,没有百姓,不能去。

向南是南阳郡,袁术的地盘。袁术跟吕布有旧,吕布了丁原之后跟袁术有过接触,但关系不深。投袁术是条路,但袁术这个人骄横奢侈,未必容得下高顺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将领。

向西是长安,西凉军已经占了那里,不能去。

四个方向,三个不能走,一个可以走——向北。

“北上河东郡。”高顺做出了决定,“过黄河,先到河东北部,那里暂时没有战事。我们找个地方驻扎下来,休整一段时间,补充粮草,整编军队。等天下局势明朗了,再做打算。”

成廉领命,转身去安排。

———

六月中旬,高顺带着两千五百陷阵营士兵,北上渡黄河。

黄河在这个季节水量充沛,河面宽阔,水流湍急。高顺花了两天时间,收集了十几艘民船和渔船,分批渡河。两千五百人,加上马匹、粮草、辎重,用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全部渡过。

渡过黄河的那一刻,高顺站在北岸,回望了一眼南岸。关中平原在夕阳下铺展开来,像一幅褪了色的画卷。长安城的方向,还能隐约看到一缕黑烟,是城里的余烬还没完全熄灭。

他转过头,不再看。

“走吧。”

队伍继续北上。河东郡的地形跟关中不同,山地多,平地少,村庄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山脚下。高顺找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地方扎营,让士兵们轮休。半个月的奔波,加上连行军、渡河和不时遭遇的小,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他让刘荣给每一个士兵做了身体检查。刘荣忙了两天,写了长长的一份报告给高顺——“三成士兵有不同程度的伤,六成士兵处于疲劳状态,一成士兵有腹泻、感冒等小毛病。整体状况不容乐观,需要至少半个月的休整。”

高顺看完报告,皱了皱眉。半个月的休整,意味着粮草会更紧张。他现在手里的粮草只够两千人吃十天,加上在河东郡当地筹措的一些,撑死了够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呢?

他必须在这半个月内找到一条出路。

———

天无绝人之路。

第七天,一个人找上了门。

那天下午,高顺正在营地外面的一棵大树下练枪。他最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不在营地里练,因为营地太小,枪舞不开。他每天傍晚都会到这棵树下来,一个人练上半个时辰。

破阵枪在他手中旋转、刺出、横扫、格挡。左肩的刀伤已经愈合了大半,但用力的时候还会隐隐作痛。左眼的视力虽然没恢复,但模糊也有模糊的好处——看不清细节,反而更专注于整体。他不再计较枪尖是否精准地落在某个点上,而是在意整条枪的运动轨迹是否流畅、是否符合攻防的需要。

铁师教他的枪法是死的,可打仗是活的。他必须把枪法练成活的东西,才能适应千变万化的战场。

马蹄声响起。

高顺没有停下,继续练枪。他听得出来,只有一匹马,没有恶意,因为速度不快,节奏平稳。

一个声音从马背上传来:“好枪法。你就是高顺?”

高顺收了枪,转身一看。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骑在马上,身着便装,面容清瘦,下颌留着一把短须,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袍,腰间系着一条黑带,没有佩剑,没有带护卫,净净的,像一个出门访友的文人。

高顺不认识他。

“你是谁?”

中年男人翻身下马,走到高顺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左眼伤疤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在下姓王,名邑,河东郡太守。”中年男人说,“你是吕布的部下?”

高顺没有回答,握着枪的手没有松开。

河东郡太守,这官不小。河东郡虽然不是什么大郡,但位置重要,连接关中、中原、河北,各方势力都在盯着。这个叫王邑的人能坐到这个位置,要么有背景,要么有能力,要么两者兼而有之。

他来找高顺,不会是来闲聊的。

“吕布已经不在长安了。”高顺说,“我跟吕布的关系,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王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哦?那你跟吕布是什么关系?”

“他借我三千人练兵,我还他两千五百。”高顺说,“只剩下这两千五百人。”

王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品味这句话。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欣赏。

“有意思。你多大?”

“十三。”高顺说。他其实才十二,但过了今年秋天就十三了。在这种场合下,大一岁总比小一岁好。

“十三岁,带两千五百兵,从长安出一条血路,渡过黄河,在河东郡扎营。”王邑把这些事实一个一个地罗列出来,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平静的认可,“你这样的少年,我王邑活了四十三年,只见过你一个。”

“王太守找我有事?”高顺不想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

王邑收了笑容,正色道:“有。河东郡缺兵。北边的匈奴人时不时来犯,南边的乱兵也经常过境扰。我手里只有不到一千郡兵,自保都勉强。你能帮我守河东吗?”

高顺看着他:“你就不怕我是乱兵?不怕我抢你的地盘?”

王邑摇了摇头:“你要抢,路上就抢了。你一路北上,经过了好几个县城,一个都没动。你的兵不扰民,不抢粮,不抓壮丁。这种纪律严明的队伍,不是乱兵。”

高顺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沉吟了一下。

“我能得到什么?”

“粮草,军饷,地盘。”王邑说,“郡北有一座废城,叫蒲子县。董卓乱政以后就荒了,没有人住。你可以把营地搬到那里去,那地方易守难攻,适合驻军。我会定期给你们供应粮草和军饷,条件是要帮我守住河东郡的北境。”

高顺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蒲子县他听说过,在河东郡北部的山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如果在那里驻扎,确实比现在这个临时营地安全。粮草和军饷是眼下最急迫的问题,王邑愿意供应,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至于帮王邑守北境——北境的威胁主要是匈奴人的小股扰,用陷阵营去对付那种级别的敌人,大材小用了。但这个买卖不亏,他出人出力,王邑出粮出钱,各取所需。

“成交。”高顺说。

王邑笑了,伸出手来。

高顺跟他握了一下。

———

高顺带着两千五百人进驻蒲子县,在这个易守难攻的山城里扎下了。

蒲子县不大,城墙虽然有些破败但主体还在,稍微修缮加固就能用。城内有水源,有粮仓(虽然空了),有营房(虽然破旧)。高顺把两千五百人分成三批——一批修缮城墙和营房,一批外出打猎采集野菜补充食物,一批在城外空地上继续练。

子一天天过去,一切似乎都走上了正轨。

可高顺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安稳。天下大势不会因为他躲在山城里就停下来。各路诸侯的兼并战争愈演愈烈,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今天你投靠我,明天你背叛我。在这个乱世里,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地盘,只有永远的利益和拳头。

他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强,让陷阵营变得更强,才有资格在这个乱世中活下去,才有能力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他想起了铁师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信不信任是他的事,忠不忠诚是你的事。”

忠诚,不是交易,不是筹码,不是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忠诚是一种选择,选择了就不后悔。高顺选择忠于自己的良心。他选择了忠于跟着他的这两千五百个士兵,选择忠于铁师传给他的陷阵营,选择忠于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至于谁当皇帝,谁当霸主,谁得了天下,跟他没有关系。

他要做的,只是守住自己心里那块不能退让的阵地。

那块阵地的名字,叫“陷阵之士,有进无退”。

字号 / 行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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