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初阵
从长安往西,过渭水,便是扶风郡的地界。此处地势平坦,一马平川,是关中平原最开阔的地带。西凉军要从凉州进入关中,扶风是必经之路。这里没有险关要塞可守,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旷野,和旷野上零星散布的村庄与农田。
高顺站在一处低缓的土丘上,破阵枪在身旁的泥土中,目光越过旷野,投向西方。
天边,地平线上扬起了尘土。
那不是风吹起的沙尘,是马蹄踏出来的。成千上万的马蹄,正在那片土地上同时起落,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斥候策马从西方奔来,到土丘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头儿,西凉军前锋已到十里外。约五千骑,打着郭汜的旗号。”
高顺没有回应,目光仍停留在远方那片越来越浓的尘埃上。
郭汜。
他在脑子里快速搜索关于这个人的信息。董卓旧部,西凉军大将,以勇猛著称,擅长骑兵突击。此人性情暴烈,打仗不要命,但也正因为这个毛病,他经常陷入有勇无谋的困境。
铁师的《陷阵纪要》里有一句话:“悍将易防,智将难敌。悍将勇则勇矣,其势可料;智将谋深莫测,其变不可料。”
高顺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郭汜是悍将。悍将的战术可以预判——他会正面强攻,用骑兵的冲击力碾压对手。这种打法简单粗暴,但只要你顶住了他的第一波冲锋,他的士气就会迅速衰竭。
关键在于——顶不顶得住。
高顺把目光从地平线收回来,扫过自己身后的三千人。铁师说过,陷阵营的精髓不是单兵的勇猛,而是整体的配合。七百人如一人,三千人亦如一人。人与人之间,排与排之间,队与队之间,要靠默契和信任连接成一个整体,坚不可摧。
三千人能不能如一人,就看今天了。
“列阵!”高顺的声音在旷野上炸开。
三千人同时动了。没有人犹豫,没有人出错。前排下马列盾,长在盾后伏低身体,枪尖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钢铁荆棘。弓弩手在第二排,箭已上弦,弓已拉满。骑兵在两翼,马衔枚,蹄裹布,随时准备包抄冲锋。
这套阵型,高顺让他们练了不下五十遍。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声号令的响应,每一个动作的标准,都被反复打磨到极致。
阵型摆好,旷野上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高顺握紧了破阵枪。
三千对五千。
他的第一战。
———
西凉军的骑兵出现在视野里时,就像一片黑色的水从天边涌来。
五千匹马同时奔驰的场面,壮观得让人头皮发麻。大地在马蹄下剧烈颤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和马匹的汗腥味。西凉骑兵个个剽悍,许多人赤着上身,露出黝黑的肌肉和狰狞的刺青。他们举着弯刀,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如同一群从里冲出来的恶鬼。
这是高顺第一次真正面对成建制的敌军。
不是楼烦县城里的几个乡勇,不是土地庙门口的十几个追兵,而是五千个身经百战的西凉铁骑。他们每一个人都过人,每一个人都在战场上活过了无数次死亡,每一个人都比高顺大两轮甚至三轮。
铁师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怕,是正常的。不怕的是傻子。但你不能让怕控制你。你要把怕变成狠——你怕死,你就先了那个要你命的人。”
高顺深吸一口气。
“准备。”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镜子。
三千人同时深呼吸,握紧手中的兵器。
“稳住。”高顺的声音再次响起。
马蹄声震耳欲聋。黑色的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高顺甚至能看到冲在最前面的那个西凉将领的脸——满脸横肉,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里衔着一把弯刀,双手放开缰绳,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像一只扑食的秃鹫。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两百步。
“放!”高顺一声令下。
弓弦声如暴雨般响起。数百支箭矢同时离弦,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黑色的弧线,带着死亡的尖啸落入西凉骑兵的阵列中。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前排的骑兵像被无形的巨手扫过一样,连人带马翻滚在地,后面的骑兵收不住速度,踩踏着同伴的尸骸继续前冲。
可西凉军太多了。倒下一批,后面又涌上来一批,像永远不完的蝗虫。
一百步。
“长枪!起!”高顺的号令简短而有力。
盾牌缝隙中探出的长枪齐刷刷地抬了起来,枪尖斜指前方,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荆棘丛。冲在最前面的西凉骑兵来不及减速,连人带马撞上了枪阵。长枪刺穿马腹的闷响、骑兵坠地的惨叫、弯刀砍在盾牌上的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第一波冲击,陷阵营挡住了。
但代价不小。前排的盾牌手被撞倒了十几个,长被折断的枪杆至少二十。高顺迅速调兵补位,把阵型重新稳固下来。
郭汜的骑兵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陷阵营的阵线。每一次冲击都会留下几十具尸体,但阵线始终没有被凿穿。陷阵营的士兵们咬着牙,用盾牌顶住对方的弯刀,用长枪捅向对方的战马,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堤坝,挡住了西凉铁骑的洪流。
与此同时,陷阵营的弓弩手开始发挥作用。高顺把他们布置在阵型内部,利用前排盾牌手的掩护,从缝隙中向外射击。这种近距离的射击精准度极高,几乎是百发百中。西凉骑兵冲过来时,面门上突然就多了一支箭,整个人从马上栽下来,瞬间被后面的马蹄踩成肉泥。
郭汜在后方看着这一幕,眼睛红了。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样的对手。不过三千人,阵型却密不透风,攻防转换行云流水,就像一台精密的人机器。他五千铁骑冲锋了将近一个时辰,竟然连对方的第一道防线都没突破。
“左翼!包抄左翼!”郭汜嘶吼着下达命令。
一千骑兵脱离主阵,朝陷阵营的左翼迂回过去。西凉军擅长骑兵包抄,这是他们惯用的战术,用正面冲击吸引对手注意力,同时用侧翼的迂回攻击打乱对手的阵脚。
可高顺早就料到了这一手。
“左翼,变阵!”他的号令立刻传了下去。
陷阵营的左翼像变形虫一样迅速变化,原本面向正前方的盾牌手转身朝左,长紧随其后,弓弩手从后方补充到位。骑兵两翼——高顺特意保留的那部分骑兵——从左翼后方突然出,像一把尖刀捅进了迂回敌军的侧翼。
西凉军的包抄骑兵没想到对手会有骑兵反击,顿时乱了阵脚。他们本来是来包抄的,现在自己反而被包抄了。陷阵营的骑兵在成廉的带领下,从左翼斜进西凉军的队列中,砍了近百人之后迅速撤退,毫发无伤地回到了本阵。
郭汜愤怒地砸碎了手中的马鞭。
五千人攻了一个时辰,不但没有突破对方的防线,自己反倒损失了将近五百人。而对面那支穿着黑色铠甲、举着黑色盾牌的队伍,阵型依然严整,士气依然高昂,就好像刚才那一个时辰的激战不过是一场热身。
“这他妈到底是哪来的兵?”郭汜吼道。
没有人能回答他。
———
黄昏时分,西凉军终于撤退了。
不是被打败的,是天快黑了,不利于骑兵作战。郭汜再莽撞,也不会在夜里用骑兵去冲击一支步兵方阵。他把主力撤回五里外扎营,只留下少数斥候监视陷阵营的动向。
高顺没有追击。
不是不想,是不能。
三千人对五千人,能守住已经是不易。追击意味着要放弃已经稳固的阵地,进入野战状态,那正是骑兵的优势所在。他不会用自己的短处去碰敌人的长处。
“清点伤亡,就地扎营。”高顺下达命令。
成廉带着人去清点人数,回来后脸色很难看。
“高头儿,阵亡四十七人,重伤六十三人,轻伤一百二十余人。”
高顺沉默了。
四十七个人。昨天还在校场上跟他一起练功的人,今天已经不在了。他记得其中一个人的脸,因为他昨天罚那个兵跑了二十圈——那个兵偷偷藏了半个饼子在被窝里,被高顺发现了。那个兵被罚的时候还笑嘻嘻地说:“高头儿,我饿嘛。”
今天,他死了。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喉咙,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
高顺深吸一口气,把那四十七张脸从脑子里压下去,不让自己多想。战场上不能想这些,想了手会软,手软了枪就不稳,枪不稳了更多的人会死。
“重伤的送回长安,轻伤的包扎后继续守。”高顺说,“派人通知吕布,告诉他西凉军前锋五千人,被我挡在扶风。让他尽快派援兵来。我们撑不了太久。”
成廉愣了一下:“高头儿,我们不是打退他们了吗?”
“今天是五千。”高顺的声音很平,“明天来的可能是一万。后天可能是三万。郭汜只是前锋,李傕的主力还在后面。今天我们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们明天就会调整战术。同样的打法再用一次,就不灵了。”
成廉的脸色变了。
他终于明白了高顺说的“撑不了太久”是什么意思。
———
入夜后,旷野上起了风。
风很大,吹得营帐哗哗作响。高顺没有进帐休息,他坐在土丘上,背靠着一块大石头,把破阵枪横在膝上,面朝西凉军扎营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少年的脸棱角分明,线条硬朗,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好几岁。
成廉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高头儿,喝口热汤吧。从中午到现在你一口东西都没吃。”
高顺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带着姜的辛辣味,应该是刘荣教伙房做的配方,喝了能驱寒暖身。
“成廉,”高顺忽然开口,“你跟吕布多久了?”
成廉想了想:“七八年了。奉先将军在五原郡招兵的时候我就跟着他了。”
“你觉得吕布这个人怎么样?”
“奉先将军是天下第一猛将,无人能敌——”
“我问的不是他的武艺。”高顺打断了他,“我问的是他的人。”
成廉沉默了。
他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他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
高顺没有催促,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成廉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奉先将军……是个好人。但他太信自己的拳头了。他觉得只要拳头够硬,什么问题都能解决。可这个世上,很多问题是拳头解决不了的。”
“比如?”
“比如人心。”成廉说,“拳头可以让人怕你,但不能让人服你。怕和服是两回事。怕你的人,在你强大的时候会听你的话,可一旦你弱了,他们就会离开你。服你的人,就算你一无所有了,他们还是愿意跟着你。”
高顺转头看了成廉一眼。
这个脸上有刀疤、看起来凶神恶煞的汉子,说出了一番让他刮目相看的话。
“所以铁师练兵,从来不靠拳头。”成廉继续说,“他靠的是规矩,是公平,是‘我跟你们一起扛’。铁师的兵为什么愿意为他卖命?不是因为铁师最能打,是因为铁师永远冲在最前面。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跟我上’,不是‘给我上’。”
高顺的手指在枪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成廉说的这些,铁师从来没跟他说过,但铁师做了一辈子。有些道理不需要说,做出来,懂的人自然会懂。
“你呢?”高顺问,“你是怕吕布,还是服他?”
成廉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他端起自己那碗汤喝了一大口,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掩饰什么。
“都有吧。”他最终说了这三个字,没有再展开。
高顺没有追问。
夜风吹过土丘,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西边,西凉军营地里的篝火星星点点,像一片燃烧的鬼火。
———
第二天天亮之前,西凉军就发起了攻击。
这一次郭汜调整了战术。他没有再让骑兵正面硬冲陷阵营的防线,而是分兵三路,从正面、左翼、右翼同时进攻。他打算用三面夹击的方式,拉开陷阵营的防线,找到薄弱点进行突破。
高顺站在土丘上,看着三路敌军缓缓近,脑子在飞快地运转。
三面夹击,这是步兵最怕的情况,因为兵力有限,顾了左边就顾不了右边。如果他把兵力平均分配在三面,每一面都薄弱,敌军随便选一面重点突破,他都扛不住。
但如果他把主力集中在某一面,另一面就会被敌军轻易突破,敌军突破后就会从侧面攻击他的主力,阵线会瞬间崩溃。
怎么办?
高顺闭上眼睛,铁师的《陷阵纪要》在他脑海中一页一页地翻过。那里面的每一个字、每一幅图、每一条战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第三十七页时,他睁开了眼睛。
铁师在这页上写了一段话:“敌众我寡时,不可分兵。分则弱,合则强。以正兵挡敌锋,以奇兵击敌侧。”
高顺脑子里冒出几行字:“正兵挡锋,奇兵击侧。敌势虽众,不能兼顾。三面来攻,我先破其一面,余者自溃。”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路敌军。
左翼敌军的阵型最散,士兵之间的间距最大。这说明这一路的将领治军不严,士兵的纪律性最差。军阵散漫,意味着他们的协同能力弱,一旦某一部被击溃,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带动整翼崩溃。
击溃左翼,中军和右翼必受影响。尤其右翼,与左翼相隔最远,得到消息最慢,反应也最慢。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左翼已溃,重整防线的时间差,就是机会。
“成廉。”高顺的声音沉稳有力。
“在!”
“带八百人,从右翼绕过去,攻击敌军左翼的侧后方。打的时候不要恋战,一击就走。打退他们第一波之后立刻撤回来,不要追击。”
成廉愣了一下:“打退就走?不趁机扩大战果?”
“打退就行。”高顺的目光锐利而冷静,“成廉,你去不是要打赢他们,是要打乱他们的节奏。八百骑兵不可能击溃左翼数千人,但要让他们以为我们要全力攻击左翼,这就够了。”
成廉恍然大悟,翻身上马,带着八百骑兵冲出了营地。
高顺转向剩余部队:“其余人,跟我来!”
两千两百人,分成三个方阵,朝正面和中军的方向压了过去。
正面的敌军看到陷阵营动了,以为他们要正面决战,立即列阵准备迎战。可高顺没有让他们冲到敌军阵前,而是在距离敌军弓弩射程之外就停下了。他命令弓弩手从方阵间隙中向前推进,在盾牌手的掩护下对敌军正面进行持续射击。
箭如雨下。
郭汜的主力在正面,兵力和甲胄都是最强的,弓箭对披甲士兵的伤有限。但箭雨造成的心理压力巨大,敌军士兵不得不举起盾牌护住要害,前进的速度大大降低,队形也开始变得松散混乱。
就在这时,成廉的骑兵从右翼迂回到位,猛地撞击在敌军左翼的侧后方。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冲击。成廉的骑兵在局部形成了以多打少的优势,突击的方向又是敌军最薄弱的侧后方——西凉军的所有甲胄和盾牌都朝前布置,侧后方几乎没有防护。成廉的骑兵像一把烧红的铁刀切入牛油,直接凿穿了敌军左翼的防线,砍近百人后扬长而去。
左翼的敌军阵型瞬间崩溃。士兵们不知道敌人到底来了多少人,以为被包围了,开始溃逃。溃逃的士兵冲乱了中军的阵脚,中军的指挥官不得不出动预备队去收拢溃兵,无暇继续向陷阵营的正面施压。
郭汜气得在后方跳脚骂娘。“给我追!追上去了他们!”他挥着马鞭吼道。
可他追不上。成廉的骑兵在高顺的指令下没有恋战,一击脱离,快如闪电。等西凉军的骑兵反应过来准备追击时,他们已经退到了陷阵营弓弩手的掩护范围之内。西凉骑兵如果再往前追,就会进入陷阵营弓弩手的密集射程,那等于送死。
高顺站在土丘上,看着战场上的局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赌对了。
郭汜是悍将,悍将的战术太容易被预料。他会把主力集中在正面,试图用碾压式的兵力优势凿穿陷阵营的防线,同时派出小股部队侧翼扰。高顺没有跟他在正面硬碰硬,而是用一次漂亮的侧翼反击打乱了左翼的阵型,迫使中军分兵去救,从而缓解了正面的压力。
这就是铁师说的——“以正兵挡敌锋,以奇兵击敌侧。”
第二天的战斗,从清晨打到傍晚,足足六个时辰。西凉军发动了七次进攻,每一次都被陷阵营击退。最后一次进攻时,郭汜亲自带队冲锋,他的战马被陷阵营的弓弩手射中,把他从马上掀了下来。郭汜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时满脸是血,被亲兵拼死救了回去。
西凉军士气大挫,不得不再次退兵。
扶风旷野上,尸横遍野。
———
入夜后,高顺又一次坐在了土丘上。
成廉送来了伤亡报告:阵亡八十二人,重伤九十五人,轻伤近两百人。三千人,两天下来,伤亡已经接近三分之一。
高顺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送重伤员回长安。”他最终说道,“能走的轻伤留下。把阵亡兄弟的尸体也送回去,一人一具,不能漏。”
成廉低着头领命,转身去安排了。
高顺独自坐在土丘上,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更重的重量。铁师说过,带兵的人要习惯离别。你的兵会死,你会死,所有人都会死。你要做的不是为他们哭,而是带着活着的人继续打下去,让他们死得值。
可高顺觉得,铁师说得不对。
习惯不等于冷漠。记着他们的名字,记住他们是怎么死的,然后用这些记忆提醒自己——不能让剩下的人再白白死去。
他想起了那个被他罚跑二十圈的兵,想起了那张笑嘻嘻的脸。他闭上眼睛,把那张脸从脑海里压下去,然后睁开眼,看向西边。
西凉军的营地里,篝火比昨天多了许多。
高顺的眉头皱了起来。更多的篝火,意味着更多的援兵。郭汜的援军到了。明天,他面对的可能不是五千,而是一万,甚至两万。
三千人,两天,伤亡近千。没有援兵,他最多再撑两天。
高顺叫来一个斥候:“去长安,告诉吕布。后天天亮之前,援兵不到,我就带人撤。三千人不能全折在这里。”
斥候领命飞马而去。
高顺坐在土丘上,握着破阵枪,望着西凉军营地里越来越多的篝火,心底燃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不是恐惧。
那是一种愤怒,冷的愤怒。
——为什么要有战争?为什么人一定要来去?
可他没有让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停留太久。因为在这个世道里,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拳头和刀,才能回答那些弯刀和箭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