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天下棋盘
初平二年,公元191年,秋。
天下这盘棋,越下越乱。
长安城里,李傕、郭汜、樊稠、张济四个西凉将领像四条饿狼,把朝廷这块肥肉撕扯得四分五裂。献帝被他们捏在手心里,今天被李傕抢到营中,明天被郭汜夺回府中,后天又被樊稠半路截走。天子的车驾在长安城的街道上颠来颠去,像一个被踢来踢去的皮球。群臣敢怒不敢言,百姓更是敢怒不敢言。
关东那边,诸侯们也没闲着。
袁绍在河北,手下的谋士逢纪献了一计:“将军,冀州是天下大州,粮草丰足,户口百万。韩馥庸才,守不住这偌大的家业。将军何不图之?”
袁绍听了这话,眼睛亮了。韩馥是他的旧交,当初还是韩馥推举他当的渤海太守。但在天下霸业面前,旧交这两个字轻如鸿毛。他派谋士荀谌、郭图去游说韩馥,软硬兼施,终于得韩馥让出了冀州牧的位置。袁绍兵不血刃,据有了天下最富庶的州郡之一,一跃成为关东诸侯中实力最强的一支。
曹在兖州,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他的地盘小,兵力少,四周全是敌人。北边是袁绍——名义上的盟友,实际上袁绍从来没把曹当成平起平坐的伙伴,只当他是一个可以驱使的小弟。东边是徐州,陶谦坐镇,跟曹没什么交情。南边是袁术,袁绍的亲弟弟,却跟袁绍水火不容。西边是洛阳废墟,再往西就是李傕郭汜的西凉军。兖州像一块被几头猛兽围住的肉,谁都想上来咬一口。
可曹这个人有一个本事——他能在最困难的局面中找到机会。
他的谋士荀彧,是颍川名士,年少时就被人称为“王佐之才”。荀彧投奔曹的时候,曹欣喜若狂,拉着他的手说:“吾之子房也!”(你是我的张良啊!)荀彧替曹分析了天下的形势,说了一番后来被无数人引用的宏论——
“昔高祖保关中,光武据河内,皆深固本以制天下。将军本兖州,且河内、关中皆不可取。当今之计,宜深固本,先定兖州,次取徐州,然后与袁绍争衡。”
曹深以为然,开始经营兖州,屯田养兵,广纳贤才。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这些曹氏宗亲将领是他最信任的班底;乐进、李典、于禁这些从基层提拔起来的将领,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文有荀彧、荀攸、程昱、郭嘉(郭嘉此时尚未投曹,但大致时间线如此),武有诸曹夏侯五子良将,曹的班底正在一点一点地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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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兖州和冀州之间的夹缝里,有一片不大不小的区域,叫河内郡。
吕布现在就带着他的人,待在河内。
长安城破那天,他带着几百人从北门突围,一路狂奔,马不停蹄,跑了一整夜,才敢停下来喘口气。清点人数,身边只剩下不到五百人。方天画戟还在,战马换了三匹,铠甲换了两次,可他吕布的人,丢了大半。
那五百人,是他在长安的最后一点家底。
他带着这五百人,先去投了袁术。袁术跟吕布有过几面之缘,起初对他还算客气,好吃好喝地招待了几天。可袁术这个人有个毛病——他看不起出身低的人。吕布是五原郡九原人,边郡武夫,在袁术眼里就是“寒门子弟”,不配跟袁氏这样的名门望族平起平坐。吕布待了不到一个月,就受不了袁术的傲慢和猜忌,带着人离开了。
他又去投了袁绍。
袁绍比袁术会做人,表面上对吕布礼遇有加,给他补充了粮草和军马,让他帮忙打黑山贼。吕布打仗确实猛,带着他的人马在黑山了个三进三出,斩了数千贼寇。袁绍嘴上夸他“人中吕布,马中赤兔”,可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吕布这个人太猛了,猛到让他不安。他了丁原,了董卓,谁能保证他不会袁绍?
袁绍开始对吕布起了心。
他表面上继续给吕布供应粮草,暗中却调兵遣将,准备在吕布离开的时候半路截。吕布不是傻子,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一天夜里,他让人在营帐中假扮自己弹琴饮酒,自己带着心腹轻骑悄悄地溜了。袁绍派去截的人扑了个空,只看到了还在弹琴的空营帐。
吕布就这样再一次踏上了流亡的路。
张辽跟着他。
张辽的心情很复杂。他知道吕布不是一个可以效忠终身的主公——这个人太自我,太善变,太容易因为一时的意气用事而做出致命的决定。可张辽欠吕布的人情。当年在并州军中,是吕布提拔了他,给他机会,让他从一个无名小卒一步步做到了都尉。这个人情,张辽得还。
但高顺那边,张辽也答应了要去投。他给高顺写了信,可高顺没有回。他派人去河东郡打听,回来说高顺在蒲子县扎了营,跟河东太守王邑达成了协议,替王邑守北境。
张辽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
“少主现在有自己的地盘了。”他对身边的人说。
———
蒲子县,深秋。
高顺站在城墙上,北风从塞外吹来,带着草原特有的冷和泥土气息,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左眼上的那道伤疤在冷风中微微发痒——刘荣说这是伤口愈合的正常现象,说明神经在重新长。高顺觉得这话是糊弄人的,但他没有证据。
“高头儿!”成廉从城墙下跑上来,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好消息!”
“说。”
“王邑那边来人了,说这个月的粮草已经装车,三天后送到。另外,他还送来了一些铁料和皮革,说是让我们自己打造兵器和甲胄。”
高顺点了点头。王邑这个人说话算话,这几个月粮草军饷从没断过,虽然数量不算多,但足够两千五百人吃穿不愁。有了铁料和皮革就更好了,陷阵营的兵器甲胄损耗很快,尤其是盾牌和枪尖,打一场仗就要换一批。能自己打造兵器和甲胄,就等于有了自给自足的能力,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铁料送到以后,让营里的铁匠优先打造枪尖和盾牌。甲胄先不急,现有的还能凑合用。枪尖损耗最快,多打一些备用。”高顺吩咐下去。
成廉领了命,又想起一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高头儿,奉先将军那边……又派人来了。”
高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月,吕布已经派了三拨人来。第一拨来的时候,高顺没有见,让人说自己不在。第二拨来的时候,高顺见了,吕布的人说希望高顺带着陷阵营去投奔吕布,跟他在河内会合,一起打天下。高顺当时没有答应,只是说“让我考虑考虑”。
这第三拨人,又来了。
“人在哪?”高顺问。
“在城门外面等着呢。我没让他进来。”
高顺沉吟了一下。不见,吕布会觉得他不给面子。见了,如果还是拒绝,吕布会觉得他忘恩负义。吕布这个人,你用他的时候好用,你不用他的时候,他就会变成一柄没有刀鞘的刀,随时可能伤到你自己。
“让他到议事厅等着。我一会儿过去。”
成廉转身去了。
高顺站在城墙上又待了一会儿,望着北方连绵的山脉,脑子里在反复权衡。
投吕布,还是不投?
投吕布的好处:吕布是天下第一猛将,他的名头能吸引更多的人来投。跟着他,不缺仗打,不缺功立。他在流亡,正是用人之际,陷阵营去了就是雪中送炭,吕布会格外重视。而且张辽也在吕布那里,高顺跟张辽交情不错,两个人联手,在吕布军中话语权更重。
不投的理由:吕布这个人不可靠。他能丁原,就能任何一个对他有威胁的人。陷阵营是他手里最强的兵,功高震主,吕布迟早会对高顺起疑心。到时候,高顺就会变成第二个铁师——被自己人在背后捅一刀。
两边的秤砣在脑子里晃来晃去,始终没有定论。
高顺伸手摸了摸左眼上的伤疤,忽然笑了一下。这道疤,是帮吕布打仗留下的。他已经还了吕布的人情——三千人帮他守了扶风,帮他挡了三天西凉军。他不欠吕布什么。
可形势不等人。如果他不投吕布,就要继续给王邑当守门将,守着河东郡的北境,对付那些零零散散的匈奴骑兵。子安稳,但窝囊,陷阵营两千五百条汉子,窝在这个山城里,跟坐牢有什么区别?铁师的陷阵营是用来打天下的,不是用来守城的。
高顺走下城墙,朝议事厅走去。
——
议事厅里,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在喝茶。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锦袍,面容白净,眉宇间有几分文气,腰间却挎着一把短刀,看起来不是纯粹的文士。
看到高顺进来,那人立刻放下茶杯,站起来抱拳:“高公子,在下秦谊,奉先将军麾下主簿。见过高公子。”
高顺还了一礼,在主位上坐下,开门见山:“秦主簿这次来,还是上次的事?”
秦谊也不绕弯子,点头道:“正是。奉先将军对高公子念念不忘,常对我们说,‘高顺是我见过最会练兵的人,若能得他相助,何愁天下不平?’将军的意思是,希望高公子能带着陷阵营去河内,与将军会合。将军已经有了新的谋划,准备联合山东诸侯,共谋大事。”
高顺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秦主簿,吕将军现在在河内,有多少兵?”
秦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加上新招募的,大约三千余人。”
三千余人。吕布从长安带出来五百人,这些子在河内新招了两千多人,加上一些流亡的并州旧部陆续归队,凑了三千多人。加上高顺的两千五,就是五千五。
五千五百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在诸侯割据的中原,这点兵力成不了大事,但自保有余。
“吕将军下一步打算去哪?”高顺问。
秦谊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斟酌着措辞:“将军正在考虑。兖州、徐州、青州,都有可能。但暂时还没定。”
高顺在心里叹了口气。吕布还是没有长远的规划,走到哪算哪,打谁算谁。这种流寇式的打法,能撑一时,撑不了一世。铁师的《陷阵纪要》里有一句话——“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吕布就是那种“不谋全局”的人,他的眼里只有眼前的那点利益和一时的意气,永远看不到三步以后的事。
可高顺需要他。
不是因为吕布有多强,而是因为高顺需要一块跳板。他不可能一辈子窝在蒲子县给王邑当守门将。他要让陷阵营打出威名,要让铁师的兵法传遍天下,要让铁师和陷阵营的故事被人记住、被人传颂。要实现这些,他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吕布虽然是个糟糕的主公,但吕布这个人的名头,就是一块金字招牌。有了这块招牌,高顺就能打进中原的棋局,成为棋手之一,而不再是那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秦主簿,请回复吕将军。就说高顺需要一些时间整顿兵马、筹备粮草。等一切准备就绪,我会带人去河内与他会合。”
秦谊大喜过望,站起来深深一揖:“高公子深明大义,秦某替奉先将军谢过!”说完他又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封帛书,“对了,张辽将军有一封信,托我转交高公子。”
高顺接过帛书,展开看了一眼。张辽的字迹还是那样潦草——“少主,速来。吕布可用,不可托。”
七个字,把吕布这个人总结得透透彻彻。
高顺把帛书折好塞进怀里。
——
送走秦谊后,高顺回到自己的住处,把刘荣和净空老道叫了过来。
刘荣正在给士兵们熬药,满身都是草药味,被叫过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嘀咕。净空老道倒是清闲,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手里攥着那三枚铜钱,不知道又在算什么。
高顺把吕布招揽的事说了。
刘荣第一个反对:“不行。吕布这个人靠不住,你今天投他,明天他就能卖了你不说,你忘了铁师的教训了?铁师是怎么死的?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死的!你要是去了吕布那里,你就是下一个铁师!”
净空老道罕见地没有打岔,而是睁开眼看了高顺一眼,又闭上了。
高顺等刘荣说完,平静地说了一句:“老刘,你说得都对。可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不去投吕布,我们还有什么路可走?给王邑当一辈子守门将?让两千五百个兄弟窝在这个山城里发霉?”
刘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吕布靠不住,我知道。但他现在对我们有用。我们可以用他的名头,打进中原的棋局。等我们在中原站稳了脚跟,再用不用他,就是我们说了算了。”
刘荣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你长大了。你有你自己的主意,我拦不住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无论什么时候,留一条后路。不要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吕布身上。”
高顺点了点头。
净空老道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吕布不是丁原,你也不是吕布。你的路,跟他们的不一样。走下去就是了。”
高顺不知道这是卦辞还是感慨,但他记住了。
——
深秋的蒲子县,树叶落了一地。
高顺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陷阵营的士兵在城外的空地上练。两千五百人列成方阵,盾牌如墙,长枪如林,随着号令整齐地变换阵型。行云流水,整齐划一。这支军队,已经不再是长安城下那支仓促组建的杂牌军了。他们在扶风经受了血与火的洗礼,在蒲子县经历了几个月的严格整训,已经成为了一支真正的铁军。
高顺的左眼在一片模糊中看到了那个方阵。虽然看不清每一个士兵的脸,但他能感受到那股从队伍中升腾起来的气势——沉稳、厚重、坚不可摧。那是陷阵营的气势。
铁师,你看到了吗?你的陷阵营,又回来了。
高顺在心里默念了这句话,然后转身走下城墙。
“成廉。”
“在!”
“传令下去,三天后拔营。目标——河内。”
成廉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犹豫:“高头儿,兄弟们在这里住了几个月,都有了感情。突然要走,怕有些人舍不得。要不要提前跟大家说一声,让大家有个准备?”
高顺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用提前说。最后一顿饭,让大家吃好喝好,吃完了再告诉他们。”
成廉不解:“这有什么区别?”
高顺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提前说了,大家会想东想西,该练的功不练了,该做的事不做了,心散了。打完了仗再吃饭,军心不会动摇。吃完了饭再说要走,军心也不会动摇。区别在于,是走之前懈怠,还是走之前一切照常。”
成廉恍然大悟,领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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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两千五百陷阵营士兵在蒲子县城外列队。
他们吃完了一顿丰盛的早饭——虽然是粗粮,但每人多分了一块咸肉和两个鸡蛋——然后听到了高顺的号令。
“去河内。投吕布。”
队伍里没有哗然,没有议论。几个月的训练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髓——服从命令,不问为什么。高头儿说去河内,那就去河内。高头儿说投吕布,那就投吕布。不是因为他们对吕布有什么感情,是因为他们信高顺。这个人带着他们从长安出来,带着他们在扶风挡住了两万西凉兵,带着他们在这个山城里扎下了。跟着他,不会错。
队伍出发了。
高顺骑在乌云上走在最前面,破阵枪扛在肩上,左眼上的伤疤在北风中隐隐发痒。刘荣和净空老道走在队伍中间,刘氏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儿子的背影。
成廉跟在最后面负责断后以及处理路上可能遇到的各种突发状况。
两千五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出蒲子县,沿着黄河东岸的官道,朝河内郡的方向行去。
秋风吹过,漫山遍野的枯草沙沙作响,像是在给这支队伍送行。
高顺忽然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蒲子县的城墙。灰色的城墙在秋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站在那里目送他们远去。他在这里住了一个季节,不算长,但这是他离开柳林屯以后,住得最安稳的地方。他和他的士兵在这里休养了几个月,终于重新养好了伤口、恢复了元气。
现在,他们要重新上路了。
去河内,去吕布那里,去中原那个更大的棋局。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是好是歹,是成是败,是生是死。铁师说过,陷阵营的人不回头。他转回了头,不再看那座城,眼睛只看着前方。
队伍在他的带领下,朝着东北方向的大河蜿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