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阵营高顺传
历史古代小说陷阵营高顺传的作者是瀚林,男女主人公是高顺。第二章 阴山授艺阴山山脉,横亘在并州北境,像一柄被诸神遗落在大地上的巨刃。山势险峻,峰峦叠嶂,越往北走,越是人迹罕至。净空老道牵着高顺的手,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山路蜿蜒而上。高...
01精彩节选
第二章 阴山授艺
阴山山脉,横亘在并州北境,像一柄被诸神遗落在大地上的巨刃。
山势险峻,峰峦叠嶂,越往北走,越是人迹罕至。净空老道牵着高顺的手,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山路蜿蜒而上。
高顺五岁的小短腿在深雪里迈得异常艰难。每一步都像踩进棉絮里,要费好大的劲。积雪顺着破布鞋的缝隙渗进去,冻得他的脚趾头像针扎一样疼。
可他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净空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高顺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小子,脚疼吗?”
“不疼。”
净空低头看了看高顺的脚——那两只脚已经从破布鞋里钻了出来,脚趾头冻得发紫,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裂开了口子,渗出的血珠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净空叹了口气,蹲下身,把自己的草鞋脱下来,套在高顺脚上。
“老道,你怎么办?”高顺问。
“老道皮糙肉厚,不怕。”净空咧嘴笑了笑,赤着脚踩进雪地里,继续往上走。
高顺看着那两只光脚踩进雪里,每踩一步都陷下去一个深深的脚窝,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
他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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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山路越来越陡,两侧的峭壁几乎垂直地拔地而起,只留下中间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石缝。净空带着高顺钻进石缝,在阴暗狭窄的通道里摸索着走了数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被四面绝壁环绕的山谷出现在眼前。
谷中竟然没有雪。
温暖的水汽从地表的泉眼中升腾而起,在冷空气中凝结成薄雾,给整个山谷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谷底有几间茅草屋,屋前是一片平坦的空地,地上铺着青石板,看起来像是一个练武的场子。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铁塔般的汉子。
这人身高八尺开外,虎背熊腰,一张方方正正的脸被风霜刻满了沟壑。他穿着一件没有任何修饰的黑色短褐,露出两条粗壮如树的胳膊,上面青筋虬结,像是盘踞着一条条小蛇。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感,冷得像两块铁,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浑身发凉。
“净空,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汉子开口了,声音低沉浑厚,在山谷中嗡嗡回荡。
“就是他。”净空把高顺往前推了推,“高顺,这是你的师父,你可以叫他……铁师。”
铁师。
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听起来像是铁的称号。
铁师低头看着高顺,那目光像两把刀,从上到下把高顺整个人“刮”了一遍。
“太小了。”铁师说,“骨头还没长硬,练不了。”
“所以才交给你。”净空笑道,“别人练不了,你铁师还练不了?”
铁师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捏了捏高顺的肩膀、手臂、肋骨,又蹲下去摸了摸他的腿骨和脚踝。那双手很大,骨节粗壮,像两把铁钳,捏得高顺生疼。
但他依旧一声不吭。
“底子倒是可以。”铁师站起身,“眼神也不错,不怯。”
净空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就交给你了。我先走了,十年后再来接他。”
“等等。”高顺突然开口。
净空回头。
高顺看着他的眼睛:“老道,你还没说,你为什么帮我。”
净空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弯下腰,凑到高顺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高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净空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脑袋,转身走出山谷,消失在石缝里。
高顺站在原地,望着净空离去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复杂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铁师没有问他净空说了什么。
他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话:“从今天起,你住那间最小的茅屋。明天鸡鸣之前,到空地上等我。迟到了,就别吃饭。”
说完,铁师转身走进最大的那间茅屋,“砰”地关上了门。
高顺看了一眼那间最小的茅屋——与其说是茅屋,不如说是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窝棚。门板缺了半边,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透过缝隙能看到灰蒙蒙的天。
他走过去,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张用木板拼成的床,床上铺着草,连一床被子都没有。
高顺看了看自己的身上——一件打满补丁的单衣,脚上穿着一双大了好几号的草鞋,裤腿卷了好几卷才不至于拖在地上。
他把草鞋脱下来,整齐地摆在床边,然后在草上躺下来,把单衣裹紧了些,蜷缩成一团。
山谷里的夜晚比外面暖和,但那份“暖和”也只是相对的。高顺能感觉到寒气从木板下面渗透上来,钻进他的骨头缝里。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脸。
那张脸在笑着,眼泪却在往下掉。
“娘,等我回来。”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山谷的宁静。
然后他咬牙忍住了一切寒冷和酸痛,强迫自己入睡。
因为他知道,明天鸡鸣之前,他必须醒来。
而他从五岁起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谁也靠不住。
——————
鸡鸣第一声,天还没亮。
高顺几乎是本能地从木板床上弹了起来,套上草鞋,冲出茅屋。
空地上,铁师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赤着上身,晨雾凝结在他宽厚的肩膀上,顺着古铜色的皮肤往下淌。看到高顺跑过来,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抬手指了指空地中央的一块青石板。
“站上去。”
高顺站了上去。
石板冰凉,寒气从脚底直冲脑门。
“从现在起,这里就是你的练功场。”铁师的声音像冷风一样刮过来,“我先教你第一课——站桩。”
他摆出一个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臀部下沉,腰背挺直,双手在前虚抱成圆,像是抱着一个看不见的大球。
“这叫混元桩。”铁师说,“什么时候你能在这个桩上一动不动地站一个时辰,什么时候我教你下一个动作。”
高顺学着他的样子,站好。
他以为很简单。
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的大腿就开始发抖,膝盖像是被针扎一样疼,腰背酸得像是背着一座山,虚抱的双臂更是沉得像是灌了铅。
“别抖。”铁师站在一旁,冷冷地说。
高顺咬紧牙关,拼命控制住抖动的双腿。可越是控制,抖得越厉害。终于,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摔倒在石板上。
铁师走过来,用脚尖点了点他的:“这里没力。起来,继续。”
高顺爬起来,重新站桩。
这一次,他撑了更久一点——大概一盏茶加半盏茶的功夫,又摔了。
“起来。”
又摔。
“起来。”
又摔。
高顺不知道自己摔了多少次,只记得从晨雾弥漫的黎明一直站到上三竿,他身上的单衣湿了又、了又湿,最后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他更记得的是,铁师从头到尾没有一句鼓励,没有一丝笑容,甚至连一个肯定的眼神都没有。
每一次他摔倒,铁师只是冷冷地说两个字:“起来。”
他有一种感觉——即使他现在瘫在地上起不来了,铁师也不会扶他一把。
这个冷酷的认知让他骨子里的倔劲儿冒了出来。
他不要人扶。
他咬紧牙关,一次次地爬起来。到了后来,他已经不是因为听话而爬起来,而是因为他自己的骨气在吼:你凭什么倒下去?你倒下给谁看?娘还在等你回去!
头从东边挪到了天中央,又从中央滑向西边。
高顺终于撑住了一个完整的时辰。
他站在石板上,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大腿的肌肉不停地痉挛,可他硬是咬着嘴唇,从头到尾没有叫一声苦。
铁师走过来,看了看他脚下的青石板——上面被汗水洇湿了一片。
“还行。”铁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块石头,“吃完饭,下午练蹲墙。”
高顺从石板上一迈下来,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他想站起来,可两条腿像是不属于自己了一样,本不听使唤。
铁师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像一座移动的铁山。
没有回头。
高顺跪在地上,用双手撑着膝盖,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他的膝盖在哆嗦,脚踝在发软,可他还是站直了身子,一步一步地挪向那间最小的茅屋。
——————
午饭是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
粥是稀的,能照见人影。咸菜只有三,切成细丝,摆在破碗里,看起来可怜巴巴。
高顺端起粥碗,刚要喝,就听到铁师的声音从隔壁飘过来:“不准一口喝完。喝一口,站起来扎马步,扎五十息,再回来喝第二口。”
高顺愣了一下。
一碗粥而已,还要搞得这么复杂?
他没有质疑,端起碗喝了一小口,放下碗,跑到空地上扎马步。心里默默数了五十下,跑回来喝第二口,又跑出去扎马步。
这样来回折腾了十几次,一碗粥喝完了,他扎马步的次数比吃饭的次数还多。
可奇怪的是,喝完最后一勺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腿不抖了。
难道……这就是师父的用意?
高顺抬起头,看向铁师的茅屋。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他默默地把碗洗净,放回原处,然后回到自己的茅屋里,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身体的酸痛像水一样涌上来,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可他的脑子里却出奇地清醒。
他想起了净空老道临别时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那只有十个字。
“你母亲活不过你成名那天。”
这十个字像十钉子,钉进了他的心窝里。
净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平静得像是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就像在说“天亮了会出太阳”一样自然。
高顺当时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把这句话深深地刻进了骨头里。
他要成名。越快越好。
不是为了光宗耀祖,不是为了封侯拜将,而是为了——赶在母亲死之前,回去见她。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他在阴山苦熬十年的全部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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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一天天过去。
铁师的训练越来越严苛,越来越残酷。
站桩只是热身。
蹲墙——背靠墙壁,缓缓蹲下,大腿与地面平行,保持这个姿势一炷香的时间。大腿的肌肉像被火烧一样疼,汗水顺着腿往下淌,地上很快就湿了一片。
走桩——在埋入地下的木桩上来回行走,桩子高低不平、间距不一,稍有不慎就会摔下来。高顺摔了无数次,腿上青一块紫一块,旧伤未好又添新伤。
举石锁——从十斤开始,慢慢增加到二十斤、三十斤、五十斤。每天清晨和傍晚,高顺都要举着石锁在空地上跑圈,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铁师从来不给他休息。
刮风练,下雨练,下雪还是练。
高顺记得那年冬天,一场大雪封住了山谷的入口,积雪一人多深。铁师把他从被窝里薅起来,指着外面白茫茫的天说:“今天的课目——雪地里扎马步,一个时辰。”
高顺二话没说,跑到雪地里,脱掉上衣,赤着膀子蹲下去。
雪落在他的皮肤上,瞬间融化,然后又结成了薄冰。
他咬着牙,保持着马步的姿势,一动不动。
一个时辰后,铁师走过来,看了看他。他浑身上下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嘴唇发紫,瞳孔都有些涣散了,可他依然稳稳地蹲在那里,没有摔倒。
铁师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震碎了那层冰壳。
“今天,我教你第一套拳法。”铁师说。
这是三个月来,铁师第一次正式教他新的东西。
高顺快要冻僵的身体里,燃起了一团小小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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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推移,高顺逐渐了解了铁师这个人。
铁师不是一个话多的人,甚至可以说,他几乎不说话。常交流全靠命令和眼神。高顺做对了,不会有表扬,甚至不会有任何表示;做错了,惩罚绝不留情。
有一次,高顺在走桩时因为分心摔了下来,额头磕在木桩上,磕出一个大口子,鲜血直流。
铁师走过来,看了看伤口,说:“继续。”
高顺捂着流血的额头,重新爬上了木桩。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桩子上,溅出暗红色的血花。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完了全程。
走完之后,铁师才拿出一块脏兮兮的布条,胡乱给他缠了一下。
“记住,”铁师说,“战场上,敌人不会因为你受伤就停手。你只有两条路——要么死在伤里,要么无视伤活下去。”
高顺记住了。
他还记住了铁师偶尔酒后说出的只言片语。
“我打过三百场仗,过一千多个人。”铁师有一次喝醉了,坐在空地上望着月亮,语气里没有骄傲,只有疲惫,“我替大汉守了二十年的边,过匈奴,过鲜卑,过羌人。我的手上有的血,也有胡人的血。可到最后,我没有死在战场上,却被自己人捅了一刀。”
“谁捅的?”高顺问。
铁师没有回答,只是仰头灌了一口酒,然后沉沉地睡去了。
高顺把铁师拖回茅屋,给他盖好被子,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那一刻,他对“忠诚”二字有了第一次模糊的思考。
一个人如果真的忠诚,为什么会被自己人背叛?
一个人如果背叛,为什么又要用一生去为别人卖命?
这些问题,他五岁的时候想不明白。可他暗暗发誓——这辈子,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从背后捅他一刀。而他高顺,也绝不会去捅任何值得他效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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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三年过去了,高顺八岁了。
八岁的他,已经比同龄的孩子高出半头,身体结实得像一头小牛犊。但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笑容,话依然少得可怜,跟铁师相处了三年,两人之间说的话加起来可能还不到一百句。
可有些东西不需要用语言表达。
铁师今天教了他一套新的枪法,名为“破阵枪”。
枪是木枪,但分量不轻,舞起来呼呼生风。铁师只演示了一遍,高顺就已经记住了大部分动作。他在空地上反复练习,一遍又一遍,直到天黑。
铁师站在茅屋门口,看着他练,昏黄的火光照在他铁铸般的脸上,那双冷得像铁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过来。”铁师说。
高顺从练功中停下来,走到铁师面前。
铁师从身后取出一杆铁枪,递给他。
枪身漆黑,枪头雪亮,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枪杆上刻着两个字——破阵。
“这是我在战场上用了二十年的枪。”铁师说,“现在送给你。”
高顺双手接过铁枪,手臂一沉——这枪至少有三十斤重。
“我还没教完你。”铁师看着他的眼睛,“三年了,你只是打了底子。真正的本事,从今天才开始。”
高顺握紧铁枪,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他不知道,铁师之所以在今天把枪传给他,是因为铁师已经隐隐感觉到——山谷外面,有人在找他。
那些曾经背叛他、在他背后捅刀子的“自己人”,二十年后,终于找到了他的踪迹。
而他们带来的,不是赦令,而是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