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雁门孤儿
东汉延熹八年,深秋。
并州雁门郡的十月,风已经带了刀子似的冷意。阴山山脉的余脉横亘在北方天际,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将草原上肆虐的寒风尽数拦在了北面。可即便如此,从山隘间漏过来的冷风依旧吹得漫山遍野的枯草瑟瑟发抖。
楼烦县,坐落在这片苦寒之地。
这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边陲县城,城墙低矮,人口稀少,唯一的“繁华”便是每月逢三逢八的集市——那时候,草原上的鲜卑人会赶着牛羊来交换的铁器和布匹。平里,这里不过是黄土路上一个不起眼的驿站,来往的商旅甚至都不愿在此停留过夜。
可就是在这样一个小县城里,在这年深秋最冷的一天,一个新的生命诞生了。
高家。
说是“家”,其实不过是一间土坯房,墙角的泥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土坯。屋顶的茅草被风刮得稀稀拉拉,一到雨天就得用盆接水。唯一算得上体面的,是门口那块被擦拭得净净的木质门楣——虽然简陋,却整洁得不像是穷人家的门面。
“哇——”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从屋内传出,划破了秋夜的宁静。
接生的稳婆擦着手走出来,脸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是个男娃。”稳婆对门口急得团团转的高顺父亲高劲说道,语气却没有半点喜悦。
高劲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高大,面容刚毅,常年握着刀柄的手上布满老茧。他是县里的亭长,管着方圆十里地的治安,虽然官职卑微,但在乡民中也算是条响当当的汉子。
此刻,他听到“男娃”二字,脸上的喜色还没来得及绽开,就被稳婆的表情压了回去。
“怎么?”高劲沉声问。
稳婆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当家的,我也接生了二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这娃从娘胎里出来,一声不哭,就那么睁着眼,直愣愣地看着上头。我拍了他好几下屁股,他才哭出声来。那眼睛……嘿,不像是刚生下来的娃,倒像是……像是什么都懂似的。”
高劲眉头皱了起来。
他三两步跨进屋里,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妻子刘氏面色苍白地躺在土炕上,用仅剩的力气抱着怀中那个小小的襁褓。
高劲凑过去看。
襁褓里的婴儿确实没在哭。他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安静地望着房顶上的茅草,仿佛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那双眼眸澄澈透亮,却又深邃得不像一个婴儿该有的样子。
“爹娘……”高劲的心莫名其妙地被揪了一下,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好像这孩子并不属于这个世界,而是被什么力量强行塞进了这个小小的躯壳里。
“劲哥,给孩子取个名吧。”刘氏虚弱地说道。
高劲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的北风上。风刮得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哭。
“顺。”他说,“就叫高顺。希望他这辈子,顺顺当当,别像他爹一样,一辈子被困在这鸟不拉屎的边塞。”
刘氏点了点头,抱着孩子的手紧了几分。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叫“顺”的孩子,这辈子注定与“顺当”二字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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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顺出生三天后,大雁南飞。
这在雁门郡不是什么稀罕事,每年深秋都有成群结队的大雁从北方飞来过冬,遮天蔽,蔚为壮观。可今年的大雁却有些不同——它们在空中盘旋了几圈之后,竟然集体掉头北返,仿佛前方有什么让它们恐惧的东西。
村里的老人们议论纷纷,说这是不祥之兆。
第七天,高顺的父亲高劲死了。
那天傍晚,高劲接到县尉的命令,说北边十里外的烽火台传来信号,疑似有鲜卑人的斥候出没,让他带人去巡逻。高劲二话没说,抄起腰间的环首刀,点了三个年轻力壮的乡勇,骑马出了县城。
那一夜,刘氏抱着高顺,坐在窗前等了整整一夜。
黎明时分,一匹马独自回来了,马背上驮着高劲的尸体。
他是被人从背后一刀砍死的,伤口从右肩一直斜劈到左肋,几乎将整个人劈成两半。跟他一同去的三个乡勇,一个都没回来。
县里派了人去查,最终只找到了三具同样被砍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县尉的结论是“遭遇鲜卑人袭击,全部殉职”。
可高顺的娘不信。
“不是鲜卑人。”她跪在丈夫的坟前,哭得几乎断气,“鲜卑人不会留下完整的尸体,他们会把头割下来带回去当战利品。你爹身上除了那一刀,没有任何伤痕,连环首刀都还在腰间挂着……这分明是熟人下的手,是有人从背后偷袭他!”
没有人听她的。
一个寡妇的话,在这个偏僻的小县城里,就像风中的落叶一样轻。
高劲死后第七天,村里开始有人传闲话。
“你们说,会不会是高劲那个儿子克的?那孩子生下来就不哭,眼睛直勾勾的,像是从阴间带来的……”
“可不是嘛!大雁北返那次我就觉得不对劲,老天爷这是在示警啊!”
“高劲多好的一条汉子,怎么就偏偏在他儿子出生后七天就死了?这不是克父是什么?”
闲话越传越广,渐渐连村里的孩童都知道了。他们远远地看到刘氏抱着高顺走过来,就会躲到一边,指指点点。
“灾星!”
“克父的灾星!”
刘氏把高顺紧紧抱在怀里,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地走过那些人的目光。
她是个坚强的女人,可她再坚强,也架不住这世道的冷酷。
高劲在世时,好歹是个亭长,家里有几分薄田,靠乡亲们帮忙也能勉强糊口。高劲一死,田地没人耕种,家里顿顿揭不开锅。刘氏试着去给人浆洗衣裳,可她那双手细皮嫩肉的,从小就没过重活,没几天就裂开了口子,血糊糊的,看着都疼。
可她从不叫苦,也从不在孩子面前流泪。
只是深夜里,高顺偶尔醒来,会看到母亲坐在昏暗的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补着他那件已经打了不知道多少补丁的小衣裳,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
高顺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命”,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不像一个婴儿。
他安安静静地躺在母亲的怀抱里,不哭不闹,仿佛在用沉默对抗着这个世界所有的恶意。
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高顺三岁了。
这边的孩子,三岁已经算是半大小子了。别的孩子在这个年纪,已经开始在泥地里打滚、追鸡撵狗,可高顺却从不参与这些游戏。他喜欢一个人坐在家门口的石阶上,望着北方连绵的阴山发呆。
他的沉默让他显得更加格格不入。
更让村里人害怕的是,从高顺出生到现在三年间,接连发生了几件怪事。
第一年,楼烦县大旱,庄稼颗粒无收。
第二年,一场瘟疫从草原上传来,死了十几个老人和孩子。
第三年,一个打猎的猎人在山里被熊瞎子拍死,尸体被找到时已经残缺不全。
虽然没有一件事能直接跟高顺扯上关系,但人们就是忍不住要把它们联系起来。每发生一件坏事,就有人在背后嘀咕:“又是高家那个孩子……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能克死自己的父亲,三年克死这么多人,有什么奇怪的?”
刘氏把这些话听在耳里,心如刀绞。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深夜里,她抱着熟睡的高顺,看着他那张安详的小脸,心里也会冒出可怕的念头:难道这孩子,真的是个灾星?
可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哪有灾星会这样安安静静地依偎在母亲怀里的?
哪有灾星会在母亲哭的时候伸出小手去擦她眼泪的?
哪有灾星会用那种温顺的目光看人的?
他不是灾星。他只是……不太一样。
“顺儿,”一天夜里,刘氏抱着高顺,轻声说道,“你记住,不管你是什么命,你都是娘的儿子。娘这辈子,就只认这一个理。”
高顺抬起头,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母亲,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那小手软软的,暖暖的,像春天最早的一缕阳光。
刘氏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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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顺五岁那年冬天,雁门郡遭遇了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风雪。
大雪连下了七天七夜,积雪深达数尺,连县衙门都被雪堵住了门。冻死的牛羊随处可见,甚至有穷苦人家整户整户地被活活冻死在屋里。
高顺家的土坯房本来就破旧不堪,这场大雪压塌了半边屋顶。刘氏抱着高顺躲在那半间还没塌的屋子里,瑟瑟发抖。粮食已经吃完了,柴火也烧尽了,母子俩就靠着一条破棉被硬扛。
“娘,我不冷。”高顺说。
这是他那几天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可他的嘴唇发紫,手指冻得僵硬,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母亲怀里,像一只被遗弃在风雪中的幼兽。
刘氏把他抱得更紧了。
到了第五天,母子俩都已经饿得前贴后背。刘氏挣扎着爬起来,想出门去邻居家借点粮食,可刚推开门,风雪就差点把她吹倒。积雪没过了膝盖,白茫茫一片,哪里还分得清东南西北?
“娘,别出去了。”高顺拽住她的衣角。
刘氏咬了咬牙,还是推开了门。
她蹚着齐膝深的雪,一步一步地挪向最近的邻居王伯家。好不容易到了门口,她用冻僵的手拍了几下门,半晌才听到里面传来王伯的声音。
“谁?”
“王伯,是我,高顺他娘。能不能……能不能借点粮食?孩子快撑不住了……”
门内沉默了很久。
然后王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冷淡了许多:“高家的,不是我不帮你,你们家那个孩子……哎,你心里清楚。这场雪来得邪性,谁知道是不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刘氏站在雪地里,脸上的表情从哀求变成了木然。
她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蹚着雪往回走。
推开自家残破的木门时,高顺正坐在床上,用那条破棉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她。
“娘,借到了吗?”
刘氏扯出一个笑容:“借到了。王伯说明天给咱们送过来。”
高顺看着母亲的眼睛。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还没完全藏起来的泪光,也看到了她冻得发紫的嘴唇和颤抖的下巴。
他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刘氏发现床头的破碗里放着半块黑乎乎的窝头。
“娘,我饿了,先吃了半块,这是给你留的。”高顺说,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刘氏拿着那半块窝头,手都在抖。
她认得这半块窝头——是她三天前藏起来的最后一点粮食,原本打算等孩子实在撑不住了再拿出来。她明明藏在了柜子的最深处,高顺是怎么找到的?
更重要的是,这窝头只有半块,说明高顺只吃了半块。
一个五岁的孩子,饿了好几天,找到仅存的食物,竟然只吃了一半,把另一半留给了娘?
刘氏把那半块窝头放进嘴里,嚼着嚼着,泪水就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她不知道的是,高顺找到的并不是她藏起来的那半块窝头——那半块她后来发现还好好地藏在柜子里。这半块窝头,是这五岁的孩子清晨天还没亮就爬起来,偷偷打开门,在齐膝深的雪地里一趟又一趟地摸索,在已经被雪压塌的厨房倒塌的灶台底下刨出来的。
他刨了很久,冻得手指都快断了,终于在灶台的灰烬里找到了这半块被烧焦了一半的窝头。
他把烧焦的部分掰掉,把剩下的半块,留给了母亲。
而这些,他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
就像他永远不会告诉母亲,那天清晨他在雪地里听到的,是村中几个老人聚在一起的对话:“等雪停了,咱们得想个法子……高家那孩子克死了他爹,克死了村里的庄稼,现在又要克死我们所有人了……留着他,将来还不知道要克死多少人……”
“脆把他扔到山里去算了,就说是走丢了……”
高顺站在雪地里,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手冻得发紫,可他的眼神比风雪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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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雪终于停了。
雪后的阳光照在白茫茫的大地上,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楼烦县城外的雪地上,人们正在挖出一条条通行的小道。
高顺赤着脚站在自家门口,看着村里人忙忙碌碌地铲雪,脸上没有同龄孩子应有的好奇或兴奋。
“顺儿,进来,别冻着了。”刘氏在屋里喊。
高顺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忙碌的村民,越过低矮的城墙,落在北方那道横亘天际的阴山山脉上。雪后的阴山银装素裹,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像一道白刃横亘在天边。
“那里有什么?”高顺问。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那里有你的未来。”
高顺猛地回头。
一个老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这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条草绳,脚上踩着一双破草鞋,大冬天的,脚趾头都露在外面,可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冷。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两潭死水,可当你仔细看的时候,却会发现那浑浊的深处有两团极其微弱的光,像是深潭底下沉着的两颗星星。
“你是谁?”高顺问。
老人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像裂的河床一样纵横交错:“一个路过的老道士,讨碗水喝。”
刘氏听到了对话声,从屋里走出来。看到老人这副打扮,她先是愣了一下,但还是客气地把老人请进了屋,给她倒了一碗热水。
老道接过水碗,却没有喝,而是盯着高顺看了很久。
那目光让刘氏有些不安。
“道长,您看什么?”
老道收回目光,叹了口气:“这孩子,命硬。”
刘氏的脸色微微一变。
“不止是命硬,”老道继续说道,“他的命格……怎么说呢,像是从另一条时间线上硬生生挤过来的。他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可他偏偏就在了。就像一件本该放在东边的器物,被人随手放在了西边。”
刘氏听得云里雾里:“道长,您到底想说什么?”
老道放下水碗,站起身来:“我想说,这孩子留在这里,活不长。”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扎进了刘氏的心窝。
“你……你胡说什么!”刘氏的声音颤抖起来。
老道摇摇头:“我不是咒他,我说的是事实。这个村子里的人已经开始容不下他了,你们以为我没看出来吗?等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对他动手。到时候你一个寡妇,护得住他吗?”
刘氏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老道说的是真的。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那个大雪天王伯关上的门……她都看在眼里,只是不愿意去想最坏的结果。
“那……那我该怎么办?”刘氏的声音几近哀求。
老道看向高顺。
高顺也在看他,两个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一个浑浊如死水,一个澄澈如寒潭。
“小子,”老道蹲下身,平视着高顺的眼睛,“你想不想学本事?”
“什么本事?”高顺问。
“人的本事。”老道说出了这五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氏吓得差点没拿稳手里的碗:“道长!他……他还是个孩子!”
老道没有理会刘氏,只是盯着高顺的眼睛。
“学了人的本事,你就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老道说,“学了人的本事,就再也没有人敢叫你灾星。”
高顺沉默了很久。
他的脑海里闪过了很多东西——父亲被砍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母亲在雪地里敲响别人家门时冻得发紫的手,那半块烧焦了一半的窝头,还有那些村民看他的眼神……
“我学。”他说。
两个字,清脆,坚定,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说出来的。
老道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好。”他站起身,对刘氏拱了拱手,“高家娘子,这孩子我带走了。十年之后,我再把他还给你。到那时候,你就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欺负你们娘俩了。”
刘氏扑上来抱住高顺,哭得撕心裂肺。
高顺没有哭。他只是伸手摸了摸母亲的脸,像他婴儿时期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然后轻声说了八个字:
“娘,等我回来。别死。”
刘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高顺的眼睛,在那双黑亮的瞳孔里,她看到的不是一个五岁的孩子,而是一个已经看穿了世间一切的灵魂。
“我等你。”她哽咽着说。
老道牵起高顺的手,带着他走出了那间破旧的土坯房。
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大一小,伸向远方。
高顺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而是他知道——如果他回头,他就会忍不住跑回去,这辈子都迈不开这第一步。
楼烦县城的城墙在他们身后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
“老道,你叫什么名字?”高顺问。
“你可以叫我……净空。”老道说。
“净空,我们去哪?”
“去阴山。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比你爹还能打的人。”
高顺沉默了一下:“我爹很能打吗?”
净空笑了:“你爹?你爹是个废物。我说的这个人,曾经一个人退过三百鲜卑骑兵。”
高顺的眼睛亮了。
这是他出生以来,眼睛第一次真正亮起来。
而在他的身后,楼烦县城的城墙上,刘氏站在那里,一直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直到那两串脚印被风吹来的雪粒掩埋,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像一个望夫石,却是望着自己的儿子。
风很大,很冷。
刘氏摸了摸怀里的那半块窝头——那是高顺出门前塞进她怀里的,还带着孩子的体温。
她把它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攥着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温暖。
“娘等你。”她喃喃地说,“娘等你回来。”
远处,阴山如刀。
而那把刀,即将开始打磨它的第一道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