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兖州来客
河内郡,怀县。
吕布的临时驻地选在了怀县城外的一处大营。说是大营,其实就是用木栅栏围起来的一片空地,里面搭了几百顶帐篷,三千多人挤在一起,连个像样的校场都没有。跟高顺在蒲子县那座修缮一新的山城比起来,这里寒酸得像一个难民营。
高顺带着两千五百陷阵营到达的那天,吕布亲自出营三里迎接。
这个面子给得很大。吕布这个人,虽然毛病一堆,但有一点好处——他对自己看得上的人,从来不吝啬热情。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抓住高顺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那道左眼伤疤上停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好!”吕布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大得半里外都能听到,“高顺,你来了就好!我的兵交给你练,我的仗交给你打,咱们兄弟联手,天下还有谁能挡?”
兄弟。
高顺听到这两个字,心里没有任何波动。他不是不知道吕布在说场面话,也不是不知道吕布对谁都叫兄弟。他只是保持了礼貌的微笑,抱拳道:“吕将军厚爱,高顺必当竭尽全力。”
吕布哈哈大笑,揽着高顺的肩膀往营地里走。高顺被他那一百多斤的铁甲揽着,感觉像被一头熊搂住了,半条胳膊都麻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迎合,就那么大步跟着吕布走进营地。
身后,两千五百陷阵营士兵鱼贯而入,队列整齐,甲胄鲜明,与营地中原有的那三千人形成了鲜明对比。吕布的老兵们靠在栅栏上看着这支援军,眼神里带着好奇、羡慕,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忌惮。
张辽在营门口等着高顺。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铁甲,腰间的佩刀换了一把新的,下巴上的那道疤痕在阳光下依稀可见。看到高顺走过来,他单膝跪地,抱拳低头。
“少主。”
高顺伸手把他扶起来。张辽的胳膊比一年前更粗了,手掌上的老茧更厚了,看来这几个月没少打仗。
“文远,起来。”高顺说,“我跟你说过,铁师的人,不用跪我。”
张辽站起身,目光在高顺的左眼伤疤上停留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路上还顺利吗?”张辽问,声音有些发紧。
“还好。过了黄河以后就没什么麻烦了。河东郡的王邑还算够意思,放行了,没阻拦。”
张辽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少主,跟我来,有些话不方便在这里说。”
高顺会意,跟着张辽走进了营地深处的一间帐篷。
———
帐篷不大,里面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张地图,上面用炭笔画满了箭头和圈圈,是吕布最近一段时间在河内周边的军事部署。
张辽关好帐帘,转过身来,目光郑重地看着高顺。
“少主,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吕布这个人,可用,不可托。你带来的这两千五百人,是你自己的本钱,不要轻易交给吕布。”
高顺在椅子上坐下来,平静地看着他:“文远,你在吕布手下待了这么久,觉得他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张辽想了想,说了一个字:“猜。”
“猜?”
“他猜疑所有人。丁原猜疑他,他就了丁原。袁术猜疑他,他就离开了袁术。袁绍猜疑他,他又跑了。现在轮到他猜疑别人了。他对手下的将领,从来没有完全的信任。今天他觉得你好,明天你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可能就会让他觉得你有异心。”
高顺沉默了片刻。张辽说的这些,他早就看出来了。但他需要确认一点:“他对你也是这样?”
张辽苦笑了一下:“他对我还算好的。因为我从不争功,也从不拉帮结派。我就是一个带兵打仗的,打完仗就回营,不掺和任何事。所以他觉得我安全。”
一个将领,评价自己的主公用的是“安全”这个词,而不是“信任”。这就已经说明问题了。
“文远,你放心。”高顺站起来,走到桌边看着那张地图,“我带这两千五百人来,不是要把他们送给吕布。陷阵营,永远姓‘陷’,不姓‘吕’。”
张辽松了口气,又问道:“少主,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高顺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河内指向东边的兖州,又从兖州指向南边的豫州。
“吕布现在没有地盘,只能寄人篱下。我们要帮他打下一块地盘,站稳脚跟。只有他站稳了,我们才能跟着站稳。”
“然后呢?”
“然后……”高顺的手指停在了兖州的位置上,“然后要看这个人答不答应。”
张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曹?”
———
高顺在河内安顿下来后,第一件事是整编陷阵营。
两千五百人,加上吕布拨给他补充的五百新兵,凑了三千人。高顺把三千人编成三个营,每营一千人,设营司马一名。成廉做了第一营的司马,另外两个营的司马是从原来的老兵中提拔的,一个叫魏越,一个叫郝萌。
郝萌这个名字让高顺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铁师说过,并州军中有个叫郝萌的将领,打仗勇猛,但为人贪财,不可重用。高顺没有因为铁师的一句话就把这个人拒之门外,而是先用了再说。人都是会变的,铁师认识郝萌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二十年后,也许这个人变了。
他给郝萌的营配置了最老的兵和最旧的甲胄,不是有意打压,而是因为新编的三个营,郝萌那个营的兵是吕布拨来的那五百新兵加五百老兵混编的,战斗力和纪律性都不如另外两个营。给他老兵和老装备,是让他不出乱子。
郝萌领命的时候,脸上笑嘻嘻的,看不出什么。但高顺注意到他转身之后,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大步走了。
高顺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
整编之后,开始训练。
吕布的营地太小,本摆不开三千人的阵型。高顺在营地外五里处找到了一片空地,让士兵们自己动手平整土地、夯实地面,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建起了一座校场。校场占地数十亩,能容纳三千人同时演方阵。吕布来看过一次,站在校场边看了半天,走的时候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这小子比我还会练兵。以后并州骑兵,全部交给他练。”
这话传到高顺耳朵里,他没有高兴,反而多了一层警惕。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铁师用命教给他的。
———
曹的使者,是在高顺到达河内的第二个月出现的。
那天正在下雪,河内的冬天比蒲子县冷得多,因为没有山的遮挡,北风从塞外长驱直入,刮在脸上像刀割。高顺在校场上带着士兵们练长枪刺击,三千人冒着雪一枪一枪地刺,枪尖上的雪被震落,露出下面锃亮的铁。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偷懒。在陷阵营,抱怨解决不了问题,偷懒解决不了问题,只有把枪刺得够快、够准、够狠,才能在战场上活下来。
一个亲兵跑过来,附耳说了一句:“高头儿,营外有人求见。说是从兖州来的。”
高顺手上不停,又刺了十枪,才收了枪交给身边的亲兵。
“带他到议事帐等着。”
他回到营帐,换了一身净的衣服,擦了脸上的汗和雪水。左眼上的伤疤在冷天里又痒又麻,他伸手挠了一下,被刘荣看到,一巴掌拍掉他的手。
“别挠!挠破了留疤更深!”
“已经够深了。”高顺说。
刘荣瞪了他一眼,从药箱里拿出一瓶药膏,用手指挑了一点,抹在高顺的伤疤上。药膏凉丝丝的,止痒效果立竿见影。
“知道是谁来了吗?”刘荣一边抹一边问。
“兖州来的人。不是曹就是袁术,兖州那块地方,除了曹没有第二个人会派人来找我。”
刘荣的手顿了一下。高顺的脑子转得越来越快,很多事他还没有开口说,猜的已经八九不离十了。不知道这是天生的聪慧,还是这乱世把人出来的本能,也许两者都有。
———
议事帐里,一个人在等着高顺。
三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清瘦,下颌一把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黑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脚上是一双鹿皮靴,从头到脚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帐门口,神色从容,没有丝毫等待的不耐烦。
高顺走进来的那一刻,那个人站了起来,微微欠身。
“在下曹仁,兖州牧曹帐下别部司马。见过高公子。”
曹仁。
高顺听到这个名字,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别人,是曹的族弟,曹手下最重要的将领之一。如果说夏侯惇是曹的左臂,那曹仁就是曹的右膀。这个人能打仗,能带兵,能独当一面,在曹心中的分量不亚于任何一个人。
曹派曹仁亲自来,不是随便找个人递封信,是动了真格的。
高顺还了一礼,在主位上坐下。曹仁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等到高顺落座之后,才坐回自己的位置。这种礼节上的细节,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他把自己摆在了“客”的位置上,而不是“使”的位置上。他来求人,不是来传话。
“曹将军千里迢迢从兖州来河内,辛苦了。”高顺先开口,不卑不亢。
曹仁微微一笑:“不辛苦。曹某奉曹公之命,特来拜访高公子。曹公对高公子仰慕已久,常对左右说——‘河东有个高顺,年十三而将三千兵,扶风一战名动天下,此真英雄也。’”
高顺听着这些夸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这些话说给谁听的——不是给他的,是给他身后的三千陷阵营听的。曹想让高顺知道,曹看重他,曹知道他,曹需要他。这是在挖墙脚。
“曹将军,明人不说暗话。”高顺决定不兜圈子,“曹公派你来,是想让我带兵去投他?”
曹仁没想到高顺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高公子快人快语,曹某佩服。不错,曹公愿以兖州别部司马之位相待,请高公子带陷阵营入兖州。粮草军饷,加倍供应。战功赏赐,三倍于常人。”
帐内安静了片刻。高顺的目光落在曹仁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烛光下看不分明,但那双眼睛是真诚的,没有闪躲,没有心虚。曹仁说的是实话。
“曹将军的好意,高某心领了。”高顺说,“但我已经答应了吕将军,带兵来河内与他合兵。人无信不立,不能朝秦暮楚。”
曹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沉吟了片刻,问了一句看似不相的话:“高公子,你觉得吕将军能成大事吗?”
高顺没有回答。
“曹公让我带一句话给你。”曹仁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曹公说——‘吕布不可托。他丁原,董卓,今天能用你,明天就能你。高顺若来兖州,我曹以国士待之。’”
以国士待之。
这五个字,分量很重。国士,不是普通的臣子,是那种可以跟主公分庭抗礼的、有独立人格和尊严的臣子。曹用这五个字,说明他真的把高顺看得很重。
可高顺没有动摇。
“请曹将军回复曹公——”高顺站起身,抱拳道,“高顺现在不能去兖州。不是因为吕将军比曹公强,而是因为高顺已经答应了吕将军。答应了的事,不能反悔。等将来高顺把吕将军的人情还清了,再去兖州,也不迟。”
曹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也站了起来,深深一揖。
“高公子,曹某佩服。曹某带兵二十年,见过不少人。像你这样重信守诺的,不多。”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递上,“这是曹公的亲笔信,请高公子收下。将来高公子若有意来兖州,凭此信,曹公必扫榻相迎。”
高顺接过帛书,没有打开,直接塞进了怀里。
曹仁没有再说什么,告辞离去。走到帐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侧头说了一句:“高公子,小心吕布。”
帐帘落下,曹仁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
高顺站在帐中,手里握着那封帛书,久久没有动。
曹仁的话还在他耳边回荡——“吕布不可托。”“小心吕布。”这些话,他跟张辽说过,跟刘荣说过,跟自己说过无数次。可从曹的人嘴里说出来,味道不一样。曹是吕布之外的人,是一方诸侯,是一个比吕布更复杂、更深沉、更危险的人。他说吕布不可托,意味着他已经在考虑高顺跟吕布分道扬镳之后的事了。
曹在赌。赌高顺迟早会看清吕布的真面目,赌高顺迟早会带着陷阵营去投他。
高顺没有打开那封帛书,把它锁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木匣里。这个木匣里装着他最重要的东西——铁师的破阵枪枪缨(他在铁师死后从枪杆上取下来的)、刘荣写的那份部分密折的抄本、净空老道给他算的一卦卦辞(他一直没看懂)、以及现在这封曹仁送来的信。
也许有一天,他会打开。但不是现在。
———
晚饭的时候,刘荣端着一碗羊肉汤走进高顺的帐篷。汤是热的,羊肉炖得烂烂的,上面飘着葱花,香气扑鼻。
“今天有羊肉吃?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高顺接过碗,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意外。
刘荣在他对面坐下来,压低声音:“曹仁来了?”
“来了。走了。”
“他说什么了?”
高顺喝了一口汤,不紧不慢地说:“曹让我去兖州,许我别部司马之位,粮草军饷加倍,战功赏赐三倍。”
刘荣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答应了?”
“没有。”
刘荣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看着高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猜你也不会答应。”刘荣的声音有些哑,“你这个人,重信。答应了吕布来河内,就不会半路拐弯去兖州。不是因为你傻,是因为你觉得人活一世,总要守住一些东西。”
高顺放下了碗,看着刘荣的眼睛。
“老刘,你说,人活一世,最该守住的是什么?”
刘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想了想,说:“性命?家人?地盘?银子?”
高顺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
“是答应过的事。”高顺说,“答应了别人,就一定要做到。做不到的事,一开始就不要答应。铁师答应了他那三千个兵,要带他们活着回去,结果他没做到。临死的时候,他最放不下的不是自己的命,是那三千个兵。我不想跟他一样,临死的时候还在后悔。”
刘荣沉默了。
他端起高顺喝完的汤碗,起身走出了帐篷。帐帘落下的那一刻,他在外面站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
晚上,吕布来找高顺。
他穿了一身便服,没有带武器,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来的。高顺正在灯下看书——不是兵书,是一本刘荣塞给他的医书,讲外伤处理的。他看得认真,连吕布进来了都没抬头。
“看什么呢?”吕布凑过来。
“医书。”高顺头也没抬。
吕布在他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曹仁来过了?”
高顺翻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来了。”
“他找你做什么?”
“挖墙脚。”高顺说,“曹让我去兖州,许我别部司马。”
吕布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你答应了?”
高顺终于放下医书,抬起头,看着吕布。烛光下,吕布的脸绷得紧紧的,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猜疑,是害怕。
天下第一猛将,在害怕。
他害怕高顺离开他。因为高顺手里有三千陷阵营,这三千人是吕布东山再起的最大本钱。没了这三千人,他吕布就什么都不是,就是一条丧家之犬,天下之大,再也没有人愿意收留他。
“我没有答应。”高顺说。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把吕布脸上的紧绷打开了。他整个人松了下来,后背靠在了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吕布说,“高顺,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高顺看着吕布那张如释重负的脸,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说一句“吕布,我不是因为你才留下的,我是因为答应了你才留下的。这两个不一样。”可他没说出来。说出来,吕布会觉得他在讲大道理,会觉得他是在教训自己,反而适得其反。
“吕将军,”高顺站起身,“我要去校场练兵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吕布一愣:“大晚上的练什么兵?”
“夜战。”高顺说,“仗不会只在白天打,兵也不能只会白天打。晚上看不见,更要靠默契和纪律。这些都要练。”
吕布也跟着站了起来,拍了拍高顺的肩膀:“你去吧。我信你。”
高顺走出帐篷,朝校场走去。身后,吕布站在帐门口,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的目光变得深沉而复杂,像冬夜里结了冰的河面,底下暗流涌动,表面上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高顺,你到底为什么跟着我?”
没有人回答他。风雪呼号,把他最后一个字吞没了。